60、六十.无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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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纯似是怔住了，这问题她纵使不想面对也曾琢磨过千遍百遍，绝对谈不上新鲜，却总能令她无所适从。那答案该是什么，她心里有数没数，莫衷一是。
顾惜朝看着她的模样，亦忍不住的想：同样的事情，若遇到的人是晚晴，她会做出如何的选择？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
以晚晴的性子，倘若真的到了两方人马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有你没我的关头，她不会独活。谁死了，她便会陪着那个死了的去死，让活下来的那个一辈子都痛苦懊恼，后悔也来不及了。
雷纯看着自己的一双素手，离小甜水巷事了已经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下了几场春雨，那一天积攒的残雪，这几天都化尽了。她的手却还是这样的干净，比雪犹清，柔过最美的锦缎。但是这样一双手碰触到一起，传来的却是无依、无力的感觉。
她低着头道：“我现在如何做，那时候也不会变。”
顾惜朝笑了笑，又道：“要是雷总堂主非要将苏楼主斩于刀下，苏楼主又一定要取雷总堂主的人头呢？”
雷纯苍白着脸颊道：“这是他们的事情，我只是一个闺阁女子，他们如何会在乎我的想法？”
顾惜朝追问：“他们既然不在乎你的想法，你何必要在乎他们的？我只问要真有那么一天，你会怎么做？”
雷纯道：“我只有求他们留一线余地。”
顾惜朝抿了抿嘴：“那要是雷总堂主真的杀了苏楼主，亦或者苏楼主害死了雷总堂主呢？”
“……我不知道，” 雷纯咬着唇，良久才道，“我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要到来。”
她抬起头，问顾惜朝：“八哥为什么要问这些话？”
顾惜朝看着她，只是道：“你是个聪慧的姑娘。”
雷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但很多时候，她更愿意自己蠢笨一点，呆愣一点，不要像个聪明人，能从一句话中听出几百种含义。
顾惜朝注视着她的面庞。
清秀的双颊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原本即是白得几近透明，自从他说完那句话后，这通透凄艳的白便开始略略的发青，一点都不美丽了，很像弥留之际的病人将死未死的脸色。
今天的话已经说得足够多，他不再逼迫她，转而问道：“雷总堂主似乎不在「六分半堂」中。”
雷纯缓和了一下，才道：“我爹爹去赴方小侯爷的宴席了。八哥，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六分半堂」中？”
顾惜朝笑道：“要是总堂主在，不会不来见我。就算他顾及这里是踏雪寻梅阁，也会站在恰好能听清楚咱们谈话的地方。”
他的一番话又暗暗贬低了雷损。
雷纯侧过头道：“八哥。”
顾惜朝笑得很随意：“不过他不来听墙角，愿意听墙角的人多得是。”
雷纯再一次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她寒着脸，从秀凳上站起身，想走出门去看看外面。顾惜朝将她拦了下来，道：“隔墙有耳的事情不是你怒气冲冲训斥他们一顿就能解决的。”
“这院子不是你的，侍女也不是，”他继续道，“踏雪寻梅阁是雷总堂主建起来的，侍女亦是从「六分半堂」中拿例钱。”
“但我总归是……”
“是雷总堂主的女儿，「六分半堂」的大小姐。听起来唬人，其实也什么都不是。你想想看，堂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与你有半分的关系？”
雷纯没有答话。
不知怎么了，她突然觉得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泛花。花是透明的带着阳光的金线，每一朵开着的花蕊里，都藏着一种空洞的寂寞。她低下眼睛，害怕看多了这样的景象，心境也会变得像花一样的空洞的发疼。
顾惜朝叹了口气，忽的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去看看。你留在屋子里便好，省得见了面，徒增难堪。”
雷纯冷不防的被点了额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顾惜朝已经离开了闺房。
他不是盲目的寻找，而是顺着那人似有似无的呼吸声，走了一条捷径，一步也没有多踏。安静的听完了他们谈话的人一直未曾离开，连呼吸的韵律都未曾改变，好像早就决定好了要等他来找自己，再说上几句话似的。
顾惜朝在耳房里瞧见了他，如同他与雷纯谈话没有遮着掩着一般，耳房的门是开着的，迎着外头的阳光，不见一点阴暗晦涩的意味。
他笑了笑，迈过门槛，耳房里站着一个人。
这人好看的叫人一见他的脸，就能道出他的名字。
狄飞惊。
狄飞惊正在等他。
顾惜朝不吝啬于自己的视线，他甚至有些冒昧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狄飞惊穿着一件茶白色的氅衣，像未出阁的姑娘那样羞涩的垂着头。因为恰好立在一块阳光照不见的地方，他微垂的眉眼里似是涂了几笔孤寂的倦意，又或是因为他总在阳光照不见的地方生活，袖口里露起的腕子，领口中透出的半截脖颈，还有那张十分年轻又十分俊秀的脸，白的像漱冰濯雪的一抹牙月。
他微笑着向顾惜朝道：“顾公子好。我的脖颈有些不便，抬不起头来，请不要怪我失礼。”
顾惜朝浅笑道：“我以为颈骨不好的人，不会有这样厉害的耳力。”
狄飞惊道：“何出此言呢？”
顾惜朝若有所指的道：“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有本领隔着一面墙和三四丈的距离，把别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在今天之前，顾惜朝亦不知道狄飞惊会武功。脖子折了的人，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练武需要一口内息绵绵不断，不谈精力和体力，气都喘不过来，怎么打磨身体？
可顾惜朝在雷纯房中听到的呼吸声却轻柔绵长，呼吸声的主人必然是一个内力深厚的人，一呼一吸之间没有断断续续的磕绊，显然不是一个脖子断了、喘气要靠挣扎的人能办到的事情。
狄飞惊抬起眼睛，明静似水的眼光里没有惊慌：“阁下的耳力更胜过我。”
顾惜朝道：“术业有专攻，我从小就爱锻炼耳朵。”
狄飞惊平静道：“我以为你只是剑法卓绝。”
顾惜朝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武功。”
狄飞惊淡淡道：“我从未说过我不会武功。”
顾惜朝摸了摸下唇：“所以我卓绝的不止是剑法。”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好像鹦鹉学舌似的说法让两个人都觉得有趣。相视一笑后，原本就谈不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好像是旧友重逢那般的融洽。
“我们为什么不坐下来说话？”狄飞惊提议道，“桌上还有热茶和点心。”
茶是极好的武夷雀舌，点心也是新鲜烤好，拿在手中还温温的热。同他近日里在和尚那吃的东西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大概就是顾惜朝追权逐利的理由。
狄飞惊低着头，替他斟满了一杯。盛茶水的瓷杯亦很精致，似玉非玉的，是官窑的精品。
顾惜朝问他：“每日垂着头，垂得久了，是不是就会忘了抬头的滋味？”
狄飞惊道：“看不见高处和看不见脚下，我选择高处。”
顾惜朝笑道：“难道眼睛盯着泥土，心里就要安稳一些不成？”
狄飞惊回答道：“确实要较平时安稳许多。”
顾惜朝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你听了我和雷小姐的说的话，心里仍旧安稳么？”
“她只能依靠总堂主，”狄飞惊看着茶杯，一会儿才道，“无论是「六分半堂」，还是小姐，都是总堂主的。”
“所以她受了委屈，心里难过，也只能继续受下去，难过下去？”
狄飞惊道：“没别的法子。”
顾惜朝摇了摇头：“你知道她的委屈一小半是来源于你？”
狄飞惊淡淡道：“我知道。她有时看不惯我的法子，总想劝谏总堂主一二。她其实本不用受这些委屈。”
顾惜朝押了一口茶：“你是说让她远离开这些个事情，做个又聋又哑的傻子？”
狄飞惊道：“大家闺秀都是一个样子。”
顾惜朝奇道：“你是这样想的？”
狄飞惊道：“我的想法无关轻重。”
“又是雷损，”顾惜朝嗤笑道，“这人莫非是天神下凡，人人都要让他，拜他，崇敬他？”
狄飞惊没有因为他的口吻而生气：“你好像很不喜欢总堂主。”
顾惜朝看着他道：“我平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好色却没有常性的人，另一种便是利用妻女的人。前一种还可以称作人渣，后一种说他是人，都便宜了他去。你看，雷损一人便犯了我的两种忌讳，我听见他的名字就觉得烦躁，想起他做的事情更生厌恶。”
狄飞惊似乎怔了一怔。
一怔之后，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应该谢谢你对小姐的护持。”
顾惜朝笑他：“你不怪我教她使手段，挑拨你和雷总堂主的事？”
“江湖上一直有个传闻，一山不能容二虎。现在「六分半堂」里风雨飘摇，总堂主与我尚可共处，待天下大定之后，恐怕难免会起纷争。”
“这传闻确实很有道理。”
“无论是我，还是总堂主，都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流言。我们以此为戒。”
说道这里，他略微一顿，又道：“如果你真心想要护着小姐，就应该进「六分半堂」来。你这样远远的若即若离，和隔靴止痒没有区别。”
顾惜朝摇头道：“我不喜欢低头，更不要说低上一辈子的脑袋。”
狄飞惊问：“哪怕低头可以让你活得更好？”
顾惜朝微微向后坐直了身子：“我抬着头一样可以活得很好，那些见不得我抬头的人，也不配叫我折腰。”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六十.无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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