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五十九.无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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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甜水巷事了后，顾惜朝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雷纯的消息。和过去不同，尽管雷纯并不经常到袛园寺中，但每隔几天，她都要派侍女送上些点心瓜果。顾惜朝来汴京时只带了几件冬装，如今脚下的这双鹿皮靴子都是她专门请人新作的。
想必是雷损因为上次的事情迁怒于她。
顾惜朝不担忧雷纯的安危，雷损这人虽然心狠手辣，对雷纯却一向还说得过去。他虽然不愿意让雷纯接触江湖上的事，又三番几次的以她做饵，但对她的生活和教养都十分上心。在顾惜朝的记忆里，一年后的乱局中，雷损也是护住了雷纯，没有叫她受到什么冲撞。
他奇怪的是，雷滚和雷娇既然已经把消息传回了「六分半堂」，雷损为什么迟迟没有举措？以自己表现出的才能和救了那些「六分半堂」弟子的恩情，雷损即便对他有防心，亦应该和自己见上一面，至少是送上些东西做谢礼。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好像小甜水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顾惜朝一样。
顾惜朝感到奇怪，这段时间里，他陆续琢磨出不少的可能。不过他一向不是个太主动的人，如果雷损不找他的麻烦，他也不会主动登门，给自己找不痛快。
当然了，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闲来无事的时候，顾惜朝还是难免同朋友讲起这件怪事。他的朋友不多，在汴京城里的就更少了。唯一的一个是这间小庙的主人，艳芳和尚。
因为下了一场春雨，两个人便把茶桌从松树下移进了禅房。茶是去年的陈茶，水也只是普通的井水，白瓷的小碗豁了口，很配这间简陋的禅房。
艳芳大师听了顾惜朝的苦恼，抿了口茶道：“上一次你说我不懂人心。”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艳芳大师平静道：“你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
顾惜朝问：“你觉得雷损在等我？”
艳芳大师道：“雷小姐也在等你。”
顾惜朝笑了笑，他替自己蓄满一杯茶：“我这人从来不喜欢如别人所愿。”
艳芳大师叹了口气：“即使雷小姐想见你？”
顾惜朝道：“她想见的人肯定不是我。”
“何出此言？”
“我可不是她的情郎，”顾惜朝抬手指向窗外的细雨，“你看这春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分不清是雨水纠缠着春天，还是春天死抓着雨水。她想念的人，此刻大概也在看雨吧。”
艳芳大师微怔一下：“我以为她……”
“她看不上我的。”
“我真看不懂你。有时候你比谁都自负，有时候却自惭的出奇。”
顾惜朝笑着把手缩进了袖口，那副从容淡雅的模样，愈发像他的父亲。
“你错了，我说她瞧不上我，是因为我根本不想被任何人瞧上。我既然怀着这样的念头，神色态度就和往常不一样，但凡心思细腻的女孩子，便没可能看上我的。”
艳芳大师忽的想起了几年前同他一起回长安的事情。他曾认真的观察过顾惜朝的眼神，并对张炭讲，这书生心爱的女孩应当住在京师。
看他现在的景况，那段感情似乎早如水中的花月一般，碎成了旧日的波光。
但他忍不住仍要问：“那姑娘呢？”
顾惜朝晓得和尚在问谁，他没奇怪和尚是从哪里知道的他的心事。在几年前，艳芳大师就离奇的发觉了他的哀伤，嘴里藏不住话的张炭与他讲起过这件事，从那时候起，他就有种终究会和这个和尚成为朋友的预见。
他是望着窗外，淡淡道：“无非是嫁作他人妇。”
他又问：“你呢？”
艳芳大师平静道：“死了。”
顾惜朝问道：“我听五哥说，你的父亲是‘活字号’的首领温暖三。”
艳芳大师点了点头：“我有许久没有见过他了。”
顾惜朝接着道：“我想不通，像你这样的身份，如何会被逐出门墙。你若不想说便不要说，我只是有些好奇。”
艳芳大师沉默了良久，回答道：“我把一身的不传之秘都教给了她，她很快就用温家的秘药害了温家的人。我犯下的过错太重，即使是我父亲，也没有可能压下众怒。”
顾惜朝奇道：“她没有替你着想？”
“她不爱我，”艳芳大师的语气淡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她和我在一起，和很多人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有价值。一旦价值用光了，她就如融化在夜里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人，你还想念她？”
艳芳大师合十道：“我有很久的时间没有想过她，直到有一天，我发觉她并不是一个无血无肉的人。”
顾惜朝嗤笑了一声：“莫非她喜欢上别人了？”
“嗯，”艳芳大师垂下眼，“她为他死了。”
“所以你又开始心存侥幸，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哪里做得不对，她才不爱你却爱上别人？”
“我没有。”
“我看分明就有，”顾惜朝一点不吝啬自己的嘲笑，“不过能让这样的女人死心塌地的男人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莫非是江湖上的某个名宿？”
艳芳大师平静道：“他确实很有名望。我不如他。”
“是谁？”
“他叫铁游夏，不过别人都唤他作铁手。我听说「连云寨」一役后，他弃了朝廷的官职，重归江湖去了。”
艳芳大师看向顾惜朝，而此时顾惜朝的脸色已经变了。
“——铁手？！”
顾惜朝猛然站起，刹那的失态后，他的眼光比屋外的雨色还要阴郁。
他问：“这是何时的事情？”
艳芳大师也是一愣：“十来年了。”
“十来年……，”顾惜朝的脸上恨意与迷惘同驻，就像一场暴风雨短暂的凝停在云层上，“这十来年的光景，他身边走过多少漂亮的女孩？怎么每个姑娘都愿意为了他舍弃性命？”
艳芳大师直直的望着他，连眉毛都忘了蹙起来。
顾惜朝苦笑道：“他不是前不久才成亲？”
和尚合十双手，他已经懂了。
顾惜朝喃喃道：“我差一点杀了他，如果我当时……”
“放下才好，”艳芳大师低下头，告了声佛号，“这样便不会有孽障。”
“你看我是像怕孽障的人？”
艳芳大师安宁的道：“你总是怕她恨你。”
顾惜朝别开眼，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他从床上起身，决定去见雷纯。
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没想过要去见她，甚至在昨天，他还将雷损把雷纯关在院子里的事当做谈资，讲给守着小庙的和尚听。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知道了和尚喜欢的女子是‘四大凶徒’里的无恶不作的唐仇，而唐仇最后却为铁手而死，他的心中就有一股难以平息的躁气。非要做点什么，做出点违背他常性的事情，才能勉强将那愤愤又隐痛的躁气压下去。
其实这不过是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所以他选择去见雷纯，因为一旦去见雷纯，必然要发生许多令人烦恼的意外，这些意外他反复的想过，每一个可能都要让他焦头烂额。只要他焦头烂额起来，就没空去想铁手的事了。
顾惜朝的意外很快便要发生。
雷纯的意外就是看到了他。
她方才掉过眼泪，睫毛上尚有泪珠，眼角上还存着又幽又艳的红痕。
一见到顾惜朝，她先是惊呼一声：“八哥哥。”随即便侧过头去，将脸朝向背光处，不让他瞧到自己的窘态。
“——你怎么来了？”雷纯用袖口蹭了蹭眼睛，确认上面没有水迹，方回过头，“他们没有为难你吗？”
顾惜朝摇摇头。他一路走到踏雪寻梅阁，什么阻拦都没有遇见，只看见了几个「六分半堂」的弟子，但这些个人就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熟视无睹的走过了。
看来雷陨是真的准备了很久。
他道：“雷总堂主想见我。”
雷纯睁着那双美丽的眸子，那其中藏着不可置信：“怎么会？爹爹答应我不去找你的麻烦……”
顾惜朝道：“鱼饵挂着，鱼总会上钩。”
雷纯听出他语气里的暗讽，低声道：“八哥，你不要说我爹爹了。”
她的温声软语唤起了顾惜朝心底的燥气，燥气一点既燃，一股难以捉摸的怒火窜上顾惜朝的喉咙。若不是因为他太善于忍耐，此时想必已经破口大骂了。
骂雷陨，骂苏梦枕，也骂雷纯。
顾惜朝深沉的一呼吸，种种不平的心思安静下几分。他略微沉吟，便决心在「六分半堂」一败涂地之前，先打破她的幻想。
“如果在小甜水巷遇险的不是杨无邪，而是狄飞惊。去小甜水巷杀人的不是「六分半堂」，而是「金风细雨楼」，”顾惜朝看着雷纯道，“小妹，那时那刻，你又当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十九.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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