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五十八.雷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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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损在苏梦枕离去后不久就知晓了这里发生过的事，他获得消息的速度甚至还在雷滚与雷娇回到「六分半堂」之前。
作为一位屹立江湖二十余年不倒的枭雄，他很早就懂得了一个道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十成十的可靠。为了防着意料外的不测出现，雷滚和雷娇带着人奔去小甜水巷的同时，另几个人也悄悄的出了「六分半堂」。他们不是去对付杨无邪，而是去看，去听，把每一个细节传回到雷损的耳朵里，对派出去杀杨无邪的人，既是监视，亦是保护。
所以雷损很快就知道了：苏梦枕在杨无邪离开「金风细雨楼」后不久就带着精兵‘无法无天’赶向小甜水巷，而杨无邪之所以在雷滚与雷娇的夹击下未死，是因为有一个穿棉袍的书生救了他。
这书生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他的女儿、雷纯的义兄，在「桃花社」里行八。身法鬼魅，剑术卓绝，有一把唤作神哭小斧的奇门兵刃，专破人罡气。
苏梦枕的反应为什么会如此的快？莫名出现的顾惜朝又是受谁所托？
雷损同样清楚。
苏梦枕的反应快，是因为「六分半堂」里出了细作，这细作一定藏在知道这个计划的人中，目标寥寥无几，但每一个都牵之动全身，说不好就会在什么时候里突然发难，要了他的命。至于顾惜朝，他的莫名举动是受到了雷纯的托付，雷纯在偷听了他与狄飞惊的谈话后就急匆匆的出了「六分半堂」，她不懂武功，行踪很好查明，加上心慌意乱，路上也没有发觉有人跟着。
苏梦枕在「六分半堂」有卧底，雷损不奇怪。他在「金风细雨楼」亦有卧底，他的卧底也在时时刻刻找着机会，力求能一击杀苏。
雷纯会有这样的举动，雷损也不奇怪。他养了雷纯十七年，当然知道她有一幅怎么样的性子，更何况她还喜欢苏梦枕，虽然她藏得很好，但知女莫若父，雷纯还是没能瞒过雷损的眼睛。她做出这样的选择，雷损不感到意外，不过多少有点心冷。
十七年前，他替纯儿和苏梦枕订下婚约时，「金风细雨楼」尚是一个「六分半堂」羽翼下的小帮派，他一眼看出了苏梦枕的潜质，认为他配得起纯儿。这少年师出名门，身有一股狠劲，又重情义，迟早要闯出一片天地。她跟着他，不至于在自己某一天身死后遭受别人的欺负。
十七年后，「金风细雨楼」已经成了「六分半堂」唯一的劲敌，雷损看出了苏梦枕的潜质，却没有想到他的潜质会如此的大。而这时候，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自然无法忍受「金风细雨楼」的不断做大。尽管他依旧欣赏苏梦枕，认为他会是一个好女婿。可作为对手，他已经不可能把纯儿嫁给他了。
时至今日，纯儿反而成了牵制苏梦枕的工具。
她美丽，聪慧，能歌善舞，还弹得一手好琴。苏梦枕一见她就被迷住了，从三年前的那次见面起，他已经来来回回几次试图敲定婚期。可惜都被雷损以雷纯年纪太小为名，挡了回去，只是他虽然挡了婚期，却不禁止两个私下里间接的交往。
纯儿的手帕是秀给谁的？她藏在暗格里的簪子又是谁给的？雷损一清二楚，因为偷偷给两人传递信物的侍女，全家都攥在他的手中。
不过无论如何，雷纯依旧是他的好女儿。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不会出手对付自己的女儿。今天的事情，固然是对她的一个试探，更多的则是想瞧瞧顾惜朝的本领。
他替雷纯出谋划策，暗地里对付狄飞惊和雷媚，计谋尽管简单，用起来却行之有效。雷损起初还未发觉，但顾惜朝和雷纯两人都未故意遮掩行踪，他老谋深算，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略微一查，便查出了源头。
顾惜朝是个人杰。
雷损扪心自问，在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可做不到顾惜朝的成就，甚至他欣赏的苏梦枕，在某些地方亦略逊于他。十八岁得中解元，可谓天纵之才；师从公子襄，可谓得天独厚；千里奔袭营救戚少商，称得上肝胆侠义；一剑斩断九幽的左手，几乎是独步江湖。
更何况，他还善经营，懂谋略。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甘心屈居在荒凉的西北？
所以他果然来了汴京，以雷纯义兄的身份，顾惜朝若投入「六分半堂」，便如鱼得水，纵使一时得不到重用，在堂中的地位亦不会太低。但奇怪的是，他唯独同雷纯交往，连「六分半堂」的门都不登。雷纯在「六分半堂」中不理事，权力抓在十二个分堂主手中，就算她从现在开始争权，也不会威胁到这些替雷损出过生入过死的老将们。
顾惜朝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想不到这个。
除非，他钟情于纯儿。
雷陨以为自己猜到了缘由，因为只有这个理由最合理。他来京师的目的可以有千万个，但那其中一定夹杂着纯儿的缘故。恐怕他迟迟不入「六分半堂」，亦有纯儿不愿同「金风细雨楼」为敌的原因。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顾惜朝是在等自己去主动寻他。他帮纯儿的忙，或许是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但这理由说不大通，他出的主意仅仅是些上不来台面的小心计，而主意中也不涉及「六分半堂」的大权。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替纯儿出气，给狄飞惊和雷媚些颜色瞧瞧。
雷陨决定试试他。
他刻意把偷袭杨无邪的事透露给雷纯，再放任她溜出家门，去找顾惜朝。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不能猜出「六分半堂」奇袭杨无邪的真正时间，他猜出后又会不会铤而走险，为了雷纯去救杨无邪。他猜不出来和他猜出来了却无动于衷，这两样的结果是一样的。雷损不会用一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傻子，也不会留一个故作清高等他弯腰的谋士。
若顾惜朝真的去救杨无邪，雷陨便可以断定他对雷纯的情意。他倘使败在雷滚与雷娇的手下，尚能捡回一条性命的话，他倒可以给这个爱慕自己女儿的年轻人一个机会。这样的人既有才华，又翻不起太大的浪花，值得他去笼络。
可事情恰恰却是顾惜朝胜了。
他不止胜了雷滚和雷娇，还从苏梦枕的手底下救下了这两个人，赢得十分有风度。这极大的出乎了雷损的意料，更何况他一口回绝了「金风细雨楼」五大神煞的位置，亦不和两人一起回「六分半堂」——他救了两位堂主，这样的功劳足够在堂中拔地而起。
雷损很清楚，这样的人不是所谋甚大，就是真的对权势地位不甚关心。
他拿不清主意，拿不清主意的时候，他往往愿意问狄飞惊。
日落西山，黄昏已残。
狄飞惊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窗子用叉杆撑着，露出一块恰好能看见窗外雪景的空隙。他披了一件雪色的棉袍，手里捧着青瓷的茶杯。这杯茶想必极得他的心意，他微微笑着，温顺的垂着脖颈，好似在看茶水中冒出的白色雾气，雾蒙蒙的一熏，他连眉眼也是温顺的。
「金风细雨楼」中有座白楼，是专门存放江湖上各种消息秘闻的地方。「六分半堂」里也有这样的场所，狄飞惊就坐在这个不起眼的院落内。白天他在这里处理内务，晚上便睡在一个小巧却不简陋的隔间中。
雷损从木梯上走来，他问狄飞惊：“顾惜朝能不能用？”
狄飞惊低着头，垂着眼，回禀雷损的人已经过来过这里，把一模一样的消息也告诉了他。
他和雷损担忧着同样的事情，两个人想的问题亦是一样的。
顾惜朝是不是钟情于雷纯？
与计算得失的雷陨不同，他心中有股离奇的愁绪。
那愁绪清得像他杯中的茶，若有似无，了无根茎；又浓得如他断了的脖颈，叫他抬不起头，望不见她。
狄飞惊答道：“总堂主惜才。”
雷陨望着他道：“顾惜朝是个人才。”
狄飞惊道：“可以驾驭的人，才能被称作人才。”
雷损没有接话。
他知道狄飞惊的见解只开了一个头，余下的还远远未完。不打断他，给他留出思索的时间，就是对他的尊重。
片刻后，狄飞惊瞧着手中的茶杯，继续道：“他不是总堂主的人才。无论他的考虑是什么，他没有为总堂主所用的心。”
雷损斟酌着道：“此次他出手退了苏梦枕。”
狄飞惊的眼睛往上睇去，他低着头，这样平凡的动作亦带着几分诡异的味道。雷损的左手拢在右襟里，虽然口气中有酌量，脸上却近乎没有表情。他一直看着狄飞惊，狄飞惊抬起眼，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那视线也是冷冰冰没有感情的。
狄飞惊暗叹了一声，开口道：“明面上，他是因为小姐的嘱托方出的手。”
雷陨问：“你说暗地里？”
狄飞惊道：“可惜我没有见过他。”
雷陨点了点头。
狄飞惊能够在「六分半堂」中屹立不倒，「六分半堂」能够在江湖上端坐，依旧稳压着「金风细雨楼」一成，很大一部分，依靠的是他的洞察之能。一件事情，只要他听了，就能猜测出五六分的根源，若是他亲眼见了，几乎便能说出板上钉钉的本相。
这就是观察力，如果善于运用，一个人的观察力绝对比财富还值钱。
今天的事情，狄飞惊已经得出了一半结论。想要得出另一半结论，恐怕还需要见一见顾惜朝，观察他的言行、举止、神态，甚至是一个转身，一个浅笑，一次提及雷纯的语气。
他不是总堂主的人才。
他是否能成为小姐的人才?
狄飞惊安静的想着。那杯彼时冒着热气的清茶，此刻已经变得刚好入嘴，再有一会儿就要凉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五十八.雷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