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五十七.僧人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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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金风细雨楼」的一干人走后，顾惜朝才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了碎成两半的断剑。
这把剑是离开长安时大姐替他寻来的，虽然谈不上什么绝世神兵，却也和先前的‘楚水’不分伯仲，算是一把相当不错的好剑，可惜仍禁不起‘红袖刀’的一劈。
他看着手中的断剑，长叹了口气。
雷娇和雷滚两个人面面相觑，这书生虽然救下了杨无邪，但亦救下了他们两个连同堂里的几十号弟兄，这是对「六分半堂」有恩。虽然雷滚还是心不平、气不顺，怎么看他怎么碍眼，可两个人都没有恩将仇报的习惯，更何况他还是大小姐的义兄。
雷娇捅了捅雷滚的胳膊，雷滚扭过那张精悍的脸去，假装不识得她一样。
她只好朝雷滚翻了个白眼，开口道：“顾公子果真是大小姐的义兄？”
顾惜朝笑道：“还有冒充人家哥哥的？”
雷娇秀颔一扬，声音十分清脆：“顾公子既然是大小姐的义兄，何不入我「六分半堂」？”
顾惜朝摇了摇头：“这就叫怕什么来什么。”
雷滚闷闷的道：“你怕个甚？咱们还能吃了你？”
顾惜朝道：“我怕志不同，道不合，时间久了自惹麻烦。”
他的话音刚落，雷滚和雷娇都想起他刚刚的举动，若这书生次次都想着刀下留人，确实有些棘手。不过他方才也说，救杨无邪并非他本意，而是受人所托，只是不晓得这托他的人又是何方神圣。
雷娇睁大了那双杏眼，直白的问：“托顾公子救杨无邪的人，可是与「金风细雨楼」有旧？”
顾惜朝随口便道：“他与小甜水巷里倚红楼的木槿姑娘有旧。”
木槿姑娘是倚红楼的头牌，今年二十二岁，尤善琵琶，爱唱小调。他这么一说，雷娇红了脸，雷滚倒是把头伸了过来。
他道：“年纪大了，还不从良，等着年老色衰招人嫌弃吗？”
雷娇狠剁了跺脚，脚下是雷滚的脚背。
雷滚哼了一声，吃痛道：“你是大小姐的义兄，就算这回救了杨无邪，总堂主也不会计较什么，何况还有咱们呢。”
“九妹是九妹，雷总堂主是雷总堂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顾惜朝用指腹摸着下唇，慢慢道，“说起「桃花社」，人人先想到的都是大姐赖笑娥，说起「六分半堂」，有几个能知道九妹的名字？”
雷娇听了，一蹙眉道：“大小姐的闺名哪是可以随意外传的？”
顾惜朝问她说：“哦，那幺妹离开汴京前，有几个人知道雷总堂主竟然有个女儿？反倒是她回汴京的时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险情，若不是五哥在身边守着，怕是连雷总堂主的面也见不到了。”
他的话说得很明白，一面指责雷损从小掩着雷纯的痕迹，不让她接触江湖上的事情；另一面暗骂他故意泄露了雷纯的行踪，想凭女儿这个香饵钓某些个愿意上钩的大鱼。
雷娇觉得脸皮上热得厉害，雷滚砸吧砸吧，也怪不是滋味。两个人都有心反驳，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说雷损藏着雷纯还可以说是慈父之心，不忍她跟风风雨雨的江湖粘上关系；那雷纯在路上接二连三的遇刺，身边却只有一个「桃花社」的张炭，这就是连他们也弄不懂的奇怪事了。
这二人都是雷姓子弟，比雷纯大不到十岁，自小陪着她长大，故而对此亦有些微词。只不过雷损积威已久，又事不关己，他们也只是在心里牢骚两句，脸面上不敢有一点异议。
顾惜朝又道：“她既然在「六分半堂」里不得志，我只怕是脑子发了烧，才会去趟这摊浑水。”
听他把「六分半堂」比作浑水，雷滚脸色一变，叱道：“你既然向着大小姐，又为啥要救杨无邪？”
顾惜朝不以为然道：“我先前就说过了，她是她，我是我。”
雷娇揪住雷滚，轻轻叹了口气，问道：“那顾公子不跟咱们一起回「六分半堂」？”
顾惜朝道：“我既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做什么要同你们一块回去？”
雷娇还要说什么，这回换作了雷滚拉她。雷滚拉着雷娇道：“人家油盐不进，你说破天也没用。”
“总要回去见见大小姐。”
“见啥见？”雷滚拉着雷娇就往后走。
雷娇挣脱不开，怒道：“你干什么？”
“回家。”
“——回什么？！”
他们两个纠缠起来，顾惜朝摇头笑笑，周围的「六分半堂」弟子不是畏惧他的功夫，就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再者两位堂主都没发话，所以也没有人出手拦阻。黑衣黑斗笠的汉子们让开一条通道，倒让顾惜朝享受了一回苏梦枕先前的荣光，他踩在众人踩的半化了的雪地里，朝窄街上细缝一样的天空瞧了瞧。
雪下的这样大，天还是怪蓝的。
小甜水巷离南城不近，顾惜朝回到袛园寺的时候，雪停了，灯都点上了。
寺庙的香火不旺，只有大大小小七个和尚并沙弥，地方却还算宽敞。艳芳大师的小禅院在袛园寺的最里面，顾惜朝住在小禅院的厢房里，他一走进禅院，便看见这漂亮的和尚正在扫雪。
他笑着从艳芳大师的身侧走过，一边道：“快至年关了，和尚不备些爆竹？”
艳芳大师摇头道：“太闹了。”
顾惜朝道：“你觉得闹，小沙弥可不觉得。”
艳芳大师看了他一眼，平静的眸子很像此时的天色，黑得不纯粹，微微透着蓝光。
他道：“你也是这样觉得的？”
顾惜朝一愣，回道：“我家是有年夜点爆竹的习惯。”
艳芳大师又道：“快至年关了，还不回去？”
顾惜朝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想劝我离开汴京？”
艳芳大师看着他：“「六分半堂」不是善地。”
“哦，”顾惜朝一抬眼，“那「金风细雨楼」呢？”
“亦不是。”
顾惜朝笑了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你留在「桃花社里，也不会为生计烦忧，若想出人头地，自有大把的机会。”
“你想叫我学那些个闲云野鹤一般，做个多管闲事的大侠？”
艳芳大师道：“两虎相争，必有一死一伤，争到焦灼之时，便是俱残，或是俱死。入局容易，脱身却难，往往都是一时的风光，却要花一辈子的光阴去还债。”
顾惜朝半晌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抚了抚枯枝上的残雪，问那僧人：“和尚没有过功名利禄的心么？”
艳芳大师摇了摇头。
顾惜朝便道：“怪不得呢。”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得上了说话说不全的毛病。每次都要留下一半的话来叫人猜测，要不就是只说个开头，故意让人请教。
艳芳大师果然问：“怪不得什么？”
顾惜朝于是指着头顶的一片暮色，叹道：“怪不得你不懂人心。”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却让艳芳大师心底一惊，冷不丁的念起了一场黑漆漆的夜。
顾惜朝继续道：“人这东西，总是没什么才想什么。我生在妓院，长在贫寒之家，一年到头，肉都吃不来几次，从来只有对别人低眉折腰的份，没有别人崇敬我，畏惧我的份。”
“所以我想要权势，”他笑着说，“有人好风流，有人好名声，我呢？好权势，这是人之常情，不算过分。”
艳芳大师动容道：“但权势二字能害死人。”
顾惜朝道：“女人也可以。”
一听‘女人’二字，艳芳大师的眼光就如被针刺了一下，倏然间迷惘了几息。他摇着头，闭上双目，合十双手，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顾惜朝的手指虚点了点和尚的眉心。
他嗤笑道：“你看看你，如果真的心如止水，何必要闭上眼睛念佛号？”
艳芳大师的眸子上盖着一层眼帘，他既看不见顾惜朝的手指，也不答顾惜朝的话，嘴巴紧闭着，一声不吭。
“好了好了，”顾惜朝浅浅一笑，不逗他了，“和尚晚上可要下厨？你若懒得动手，我就去外面胡乱吃些。”
艳芳大师根本不理他，他又等了等，等不到回音。这僧人仿佛化作了石像，穿着白僧袍，地上未扫净的雪就是石像的底座。
他耸了耸肩，转身便走。
忽听背后传来一句话：“雷损容不下你。”
顾惜朝停住脚步：“他容得下狄飞惊，却容不下我？”
艳芳大师道：“的确。”
顾惜朝搓了搓下巴：“为什么？”
艳芳大师道：“他比你强。”
顾惜朝笑了笑：“我比他差在哪里？”
艳芳大师叹气道：“他的脖颈上有伤，你没有。”
狄飞惊脖颈有伤，无法习武，更一辈子都抬不起头。顾惜朝却斩断九幽神君的一只手，又与苏梦枕对上两招，救下了雷滚和雷娇。狄飞惊出身市井，进入「六分半堂」时还是个少年，而顾惜朝师从公子襄，学富五车，考过举人，还是「桃花社」的智囊。
所以艳芳大师说得没错。
信任狄飞惊的雷损不一定会信任顾惜朝。雷损愿意抬举狄飞惊，是因为他没有威胁，一个只剩脑子的废人，只能仰仗他的权势活着。可顾惜朝不一样，他的威胁配得上他的本事，假使有人说他没有威胁，听到的人都要替他报屈。
顾惜朝背着手，微微仰头。
汴京的雪景极美，黄昏之下，长天与雪皆是一色，辉辉耀耀，好似纸醉金迷的堂皇仙境。
“还好，”他轻轻道，“我根本不需要他容我。”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五十七.僧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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