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五十六.招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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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雷滚又挥起流星锤，撕声道：“你这书生！”
顾惜朝一步未动，被楼阁、大雪、「六分半堂」重重围困的苏梦枕与杨无邪亦没有挪脚。轻重流星在众人眼前舞了一圈，眼见便要砸出去，却被雷娇拦下了。
“无法无天……”她直楞着双目，喃喃道。
雷滚一听这四个字，锤子失去了方向，毛发都竖了起来。
他顺着雷娇的目光朝前望去，猛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从什么地方来，三三两两的撑绿伞的人站在苍白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冷冰冰的像梦像阴魂。
一共二十九人。
雷滚眨眼间就算出了准确的人数，的确是「金风细雨楼」的精兵‘无法无天’。
这二十九人以伞阵与为苏梦枕效死而闻名。成立之时原有三十三人，百战过后，仅死四人。他们的战绩并非是投机取巧，亦或者畏缩在后，刻意去保留实力。‘无法无天’一旦出动，必遇死战，次次皆是置死地而后生，从没有人可以一举击溃他们，没有人能覆灭他们，哪怕是那四个牺牲的兄弟，亦为「金风细雨楼」带来了极大的利益，让他们的敌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雷滚和雷娇忍不住的看向周围的弟兄。
穿黑衣戴黑笠的「六分半堂」弟子多过撑伞的‘无法无天’两倍，但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这些弟子只是堂中的武力，远非精锐。即便人数再多两倍，多四倍，也不会是‘无法无天’的对手。兵力上已经落了下风，他们两人亦敌不过苏梦枕与杨无邪的联手，更何况，‘无法无天’出动，掌管‘无法无天’的莫北神一定在就在附近，而战团的中央还站着一个敌我不明的青衣书生。
那书生究竟是谁？
为何要先阻他们杀杨无邪，又阻苏梦枕杀他们？
雷娇楚楚可怜的捂着后颈，对顾惜朝道：“这位公子，多谢你救我的性命。”
顾惜朝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梦枕。这位名满天下的苏楼主脸上的病容，较他上次相遇时更重了几分。
那件雪白的狐裘毛烘烘的看一眼便觉温暖厚实，披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整个人都格外消瘦，十分冷寂。除却那双眼睛，他的面庞并算不上清俊。他足够清，不够俊，他的病把容貌都毁了。即便是那双燃着寒火、令人生畏的眼睛下面，亦有蜡色，这蜡色是经年久病后沉淀的药痕，趋于枯黄，顾惜朝只在近乎凋零的树枝上瞧见过。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就是苏梦枕。
像苏梦枕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竟然统领着权倾天下的「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打量着他，心底无端的升起一股畏敬，这畏敬不算陌生，他头一次拜见傅相之时，意外得见蔡相时，甚至与诸葛正我相视时，都曾体会过。所以他很清楚，但凡能令他心生畏敬之人，一定有手腕，有权柄，是冲天的鸿鹄，气吞万里的猛虎！
他气息一凛，不禁去寻那把美得像梦薄得像蝉的红袖刀。但那把刀就如惊鸿的一瞥，早早的回到了苏梦枕的袖中，他的袖子是淡杏色的，比他的人，他的刀，他的白狐裘，更有生气。
苏梦枕一眼都不看雷滚，不看雷娇，眼里没有层层围住他的黑衣汉子们。他侧目望向身后的杨无邪，在他侧目的时刻，杨无邪亦往前走了一步。
他对他道：“树大夫在楼子里。肩膀连着筋骨，你要养一养，不要留下病根。”
这句话言简意赅，没有半个啰嗦的字眼。树大夫是宫中的太医，也是「金风细雨楼」的供奉，一直调养着苏梦枕的身子，为他治病疗伤。
杨无邪听了，眼眶有些发热。而苏梦枕说话的时候，他眼中的寒火也是热的。
今日的雪下得这么大，盖在黑衣人的身上，撑伞人的伞上，连地上的血迹都遮住了。
杨无邪俯身道：“我省的。”
苏梦枕听了，目光缓缓的朝向顾惜朝。
顾惜朝站在长街上，霜雪满头，没有戴冠。长发只留几撇垂在两侧，剩下的拢向脑后，拿一根木簪别着，披在苍青的罩衫上。内里是一件松花色的棉袍，棉袍上滚着灰绒绒的毛边，仿佛开裂的石墙中钻出来一朵小花，轻轻柔柔的随风摇摆，就是他这样老气横秋的搭配，亦平白的添了三分朝气。
他本来就应当是朝气的，那张远胜春晓之花的俊脸，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
这样的年轻，这样的剑法。
苏梦枕赞叹道：“你的一手剑法，当入江湖前十。”
顾惜朝的心狠跳了几下，他压住欢喜，摇了摇头：“我算是偷袭，楼主以为我要救杨总管，但我却阻挡了你的刀。”
苏梦枕道：“偷袭本身就是一种本领。你能从我的刀下抢出人命，便说明我输了，你赢了。”
他又道：“无论你又做了什么，多谢你救无邪之恩。”
苏梦枕道谢之时，杨无邪向顾惜朝作了一揖。
顾惜朝半侧开身体，没有受礼。他说道：“我亦是受人所托。”
苏梦枕回答说：“我知道。”他眸子中的寒焰烧着雪色，看向顾惜朝的目光里，仿佛如烧化的水一般透彻，令一切的事与人心都无所遁迹。
雷滚终于忍不住吼道：“到底是哪个龟孙子叫你来的？！”
顾惜朝的嘴角略微一动，笑意若天际边的云一样浅淡。
他说：“我要是不来，你已经死了。”
雷娇狠一拽雷滚，雷滚当即闭了嘴。
苏梦枕淡淡道：“你确实救了三个人的命。”
他接着道：“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默默无闻。”
顾惜朝的笑意冷却下来，他谨慎道：“无闻未必是件坏事。”
苏梦枕道：“珍珠蒙尘就是坏事。”
顾惜朝嗤笑道：“那坏事岂不是很多？”
苏梦枕道：“是这样，所以不宜再这样。”
顾惜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森寒的眼睛中有他的影子，青的白的，土气发灰。他低眉一笑，平静道：“天底下不宜的事情更多，不过有人能察觉出不宜，我便觉得很快活了。”
苏梦枕的眼中似闪过一丝的暖意。
他直白的问：“你可愿意来楼子里？五大神煞自上官悠云过世后，就一直缺了一位。”
顾惜朝忽的抬眼，他已经不得不动容。
他从一开始就听出了苏梦枕的招揽之意，以他的武功，以他义举，他没理由不动心思。然而，他却没有猜到苏梦枕会如此直接的以中神煞的位置相许。五大四无，位比「六分半堂」的分堂主，又远比分堂主们得势。
因为苏梦枕不是雷陨。
他重情义，把下属当做兄弟看。
但是顾惜朝很清楚：苏梦枕与雷陨间的较量，是雷陨输了。雷纯与苏梦枕间的较量，反而是苏梦枕输了。「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换来换去，换成了戚少商，可他无论如何不可能与戚少商共事。
更何况，他已经投靠了雷纯。
她待他真诚。
他不能背叛她。
顾惜朝叹了口气：“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要招揽我？”
站在苏梦枕一步身后的杨无邪开口道：“你姓顾，单名一个远，小字惜朝。你是‘怒江’赖笑娥的结义弟弟，在「桃花社」中的排行第八，与‘饭王’张炭最为要好。轻功极好，善用长剑，有一把神哭小斧专破人罡气。”
顾惜朝静静的听了，脸上没有惊色。他笑道：“果然是部‘活通书’，杨总管名不虚传。”
惊得反是雷娇，她小声道：“张炭不是大小姐的义兄？前段日子才走。”
“是大小姐？”雷滚的眼光震了一下。
“五哥有事情要回去，我便不能有事情留下来？”顾惜朝笑了笑，三言两语的把雷纯的关系撇干净，“人各有志，我是我，五哥是五哥。幺妹是我的义妹，我今天救下你们来，不算对不起她。”
苏梦枕冷冷的道：“他们还不算被救下来了。”
雷滚和雷娇倏地握紧了兵刃。雷滚向左右打了个眼色，黑衣黑斗笠的汉子们全绷紧了身体。
顾惜朝一横左臂，恰将雷娇挡在了长袖之后。
他道：“因为你还可以轻易了要了他们的命？我请你放过他们一次。”
苏梦枕问他：“你的理由？”
顾惜朝叹息道：“因为杨总管的一条命，值他们所有人的命。我救下了杨总管，就有理由请苏楼主把余下人的命馈赠给我。”
苏梦枕静了下来。
他安静下来的样子很像明月，皎洁、肃杀、淡漠漠的，不带一丁点的温度。如果他这时候出手，没了剑的顾惜朝只能选择奔逃，如果馆阁高台上的‘无法无天’这时候出手，窄街里的黑衣汉子们没一个能活下来。
屋檐上还有一个莫北神，雷滚和雷娇也逃不出去。
但是苏梦枕转身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惜朝，平淡的道：“你说得对。无邪的命，的确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重。我不能看轻他。”
他用‘不能’替代‘不想’，清楚明了的斩钉截铁。杨无邪听了，眼睛一阵发酸，目光里流露出的感情，任谁都说不清楚。
苏梦枕说完话就走了。
他一迈步，二十九名精锐齐齐的转动绿伞，伞面上积攒的浮雪簌簌的飘下来，一个看起来笨头笨脑的年轻人和浮雪一同落地，轻盈的像朵带翅膀的蒲公英。他落地后便撑开了一把黑桐油伞，遮在苏梦枕的头顶，把雪天从他的病痛中分割出去。
“你应当劝解公子，”撑伞的莫北神对杨无邪道，“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楼子所用，便应该杀了。”
杨无邪叹道：“我是这样想的。”
莫北神无精打采的走着：“但是你不会说这样的话。”
杨无邪道：“换做是你，你能开口？”
莫北神的目光一滞，抬头向伞下的苏梦枕。
苏梦枕的眼中有倦色，和病色与寒色一起，融在冷寂的雪意中，阴郁得像是整个冬天。
他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十六.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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