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五十二.得之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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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炭宛如一阵旋风似的，冲进小院来，把顾惜朝的早晨搅得天翻地覆。顷刻后，又像一阵旋风似的，打着转就消失不见了。
顾惜朝坐在椅子上喝了两口隔夜的冷茶，才慢吞吞的站起身，认命般的整起了衣服。雷纯是他结义的幺妹，她不告而别，于情于理，他都要去大姐那里问一声。
他到的时候，大姐正在庭院中剪花。
“九妹的家人几天前就来找过她一次，”赖笑娥神情复杂的看着他，“雷总堂主思女心切，九妹出来这么久，心里也放不下父亲。”
顾惜朝仿佛知道她要这样说，随口又问：“她怎么走得这样早？五哥来找我时，卯时都未到。”
赖笑娥叹气道：“其实昨夜里就走了，只是老五早上的时候觉得不对劲，才跑过去看的。”
顾惜朝奇道：“昨夜？”
赖笑娥没好气的答道：“她不想给大伙儿再添麻烦。”
她说完，加了一句：“尤其给你。”
那语气分明就是怨上他了。顾惜朝头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做欲加之罪、无妄之灾，他忽然想起远在汴京城的戚少商，觉得自己与他之前的处境有些异曲同工之处，这么一比，连他那张分明斯文却偏要装硬气的脸都顺眼了许多。
赖笑娥见顾惜朝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道：“九妹是个好姑娘。”
顾惜朝反问说：“天方楼里还有不好的姑娘？”
“你就甘愿一辈子窝在长安城里，做个账房管家？”赖笑娥伸出一根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接下来的话讲得十分露骨，“我看你一点不比狄飞惊差。”
顾惜朝听了，半晌没有开口。
狄飞惊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外号「低首神龙」，自从被雷陨救回「六分半堂」，至今已有十来个春秋。此人惊才绝艳，知人善任，尤精智谋，雷陨遇事必先问他。当初雷纯从家出走，也有雷陨太倚重狄飞惊而忽略了她的缘故。
若说顾惜朝没有过这份野心，那是掩耳盗铃。可惜时过境迁，他的野心早淡下去了，混吃等死的日子虽然颓废，却总归是风平浪静的。再者，还有二十年的光景，大宋就要丢了秦岭淮河以北的半壁江山。「六分半堂」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金国入侵之时，亦是黄土一捧，都做了古，哪还有什么可争的地方？
赖笑娥动了动嘴唇，顾惜朝抢在她前面道：“幺妹有自小定亲的未婚夫婿。”
她惊道：“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顾惜朝回道：“因为那人姓苏，住在汴京城外天泉山。”
“天泉山只有一人，——苏梦枕？！”赖笑娥叫了一声，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可「金风细雨楼」这些年来与「六分半堂」针锋相对，两家迟早要有一战！”
顾惜朝将一双手拢进袖里，微微笑道：“这不是个双赢的买卖？江湖上谁不知道苏梦枕洁身自好，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幺妹冰雪聪慧，若向着娘家，「金风细雨楼」便永无宁日了；反过来，雷陨只有一个独女，若她心系夫君，自然也能牵制「六分半堂」。”
赖笑娥沉吟不语，片刻后问：“依你之见，九妹无论偏向谁，另一家都要因此受挫？”
顾惜朝肯定的点了点头。
她又道：“如此一来，即使她谁也不向着，也会有人逼她迈这一步？”
顾惜朝接话道：“香饵之下，就算她强挺住了逼迫，亦无人会信她的清白。”
赖笑娥的双颊烧了起来，红得像木棉花上托着远方的太阳，既灼目又火热。不是出自闺阁姑娘的娇羞，而是一位女中豪杰的愤怒。
她问顾惜朝：“既然如此，他两家为何还要殊死相争？”
他答道：“这些个关系我们都能想得通，他们懂得更透彻。为了不让五成可能的祸事临头，自然要在幺妹出嫁前把事情解决了。”
她深吸了口气，问：“……还有多久？”
“大概快了吧。”
“怎么说？”
“幺妹明年就十八岁了，”顾惜朝看了她一眼，“其实大姐何必问我？你心里已经想到了。”
赖笑娥眉心一蹙，咬着唇道：“这一战下来，不管谁输了，谁赢了，还是两方和棋了，受苦的亦都是九妹……”
“那也未必，”顾惜朝把目光收回来，稍垂低了一点眼帘，“只要他们都不是一门心思的致对方于死地，幺妹嫁过去，反而过活得更舒服一些。”
赖笑娥抬眼望他：“你的这个‘未必’，有几分可能？”
顾惜朝略想了一下，摇头道：“恐怕半分都没有。”
他补说：“都是一方枭雄，势必懂得一个道理：妇人之仁要不得。”
“——这些个混蛋！”
晨日初升不久，寒气还未驱尽。怒极的赖笑娥反笑了三声，狠甩下长袖，身侧一座等人高的太湖假山应声而裂，碎了满地的石块。
顾惜朝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残渣碎屑难免飞溅到他的身上，他伸手弹了弹灰尘，忽然说出一句令人怵目的话来：“宗室里嫁出去的女儿更受苦。”
赖笑娥盯着他：“八弟，你说什么？”
“自春秋以来，和亲的公主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出名的几位耳熟能详，不出名的多半是没两年就死了，”顾惜朝用手遮着嘴唇，腔调里含着的，说不清是薄凉还是凄凉，“人分三六九等，各有各的苦，你不懂我，我不懂你。粗茶淡饭的，羡慕那些锦衣玉食的富贵；锦衣玉食的，却觉得粗茶淡饭的自在。”
赖笑娥的眉间拧成了一团，她强忍着问：“我不明白，这同九妹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出塞的公主，不用去扛那几十上百万人的性命。即便是公主，投生在何处，又哪是她们能决定了的？”
顾惜朝的眼中似有悲悯：“大姐，得之失之皆是命。受得也好，受不得也好，那是她的事情，是雷陨、是苏梦枕的事，但却不是我们的。”
赖笑娥忍不住大骂了起来：“——什么狗屁的命！你就信这东西？”
她骂过许多次张炭，骂过许多次齐相好，整个桃花社里，除了最小的三个弟妹，她哪个都拎着耳朵数落过。如今顾惜朝也遭了殃，被一脚从懂事听话的那一行列里踢上了天。她终于弄明白了这个了不起的八弟的心思，原来他这几日云淡风轻的不是因为想开了，而是又往另外一个死胡同里钻了过去。那个胡同更远，更黑，墙更硬。
辰时的太阳暖和不了十一月的天，赖笑娥叉着腰，呼出的白雾都冒着肝火：“你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好了交给老四，就给我滚去汴京！”
顾惜朝吃惊的张开了嘴：“我去汴京作甚？”
“你不去汴京，等着老五撞个头破血流，叫人害死吗？”
顾惜朝知道张炭此行有惊无险，雷纯固然死了爹爹，自己却安然无恙，倒是「金风细雨楼」损失惨重，苏梦枕的心腹几乎都死绝了。从一时上看，得胜的是「金风细雨楼」，虽是惨胜，但亦好过没了总堂主的「六分半堂」。然则，丢了大半心腹又身负重伤的苏梦枕却引狼入室，没过几年就被白愁飞遭了反，最终还是死在了雷纯的手下。
但是赖笑娥不知情。她不知情，他亦无法告诉他。
顾惜朝只好道：“……五哥有分寸的。”
“他有个屁！”赖笑娥气的直说粗话，“九妹对他有救命之恩，按他的头脑，这恩情就是拿命也要还上去的！”
顾惜朝低首不语。
赖笑娥见状，话音一沉：“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大姐，张炭是你的五哥？”
顾惜朝急抬头道：“大姐！”
赖笑娥道：“你若还当我是你大姐，就好好的往汴京去！”
顾惜朝“哎”的一声苦叹，宛如离枝的落叶：“汴京城中风起云涌，天下豪杰云集，我去了能顶什么用？”
赖笑娥继续道：“怎么没用？你，……我不强你所难，你只在那里呆一年。一年后，无论九妹嫁不嫁人，苏梦枕又和雷陨折腾成什么样，我都不拦你回来。但在这一年里，我要你护着九妹，不求你寸步不离，只要别让旁人害了她。”
顾惜朝侧过头，他晓得大姐的用意。
她不仅要保护雷纯，还要借保护雷纯的名头将自己托上去，这样的情谊太深，令他几乎无法接受。他咬着牙，想勉强笑一笑，连试了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说道：“我早试过了。”
“和氏璧还献了那么多次呢！”赖笑娥的脸上露出安慰之色，不过她轻斥了他一句，“你比卞和还不如？”
顾惜朝很想说，他不是和氏璧，也比不上卞和的决意，但赖笑娥根本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拽着他就去见了柳姨。
这两个女人虽然隔了二十岁，却颇有惺惺相惜的缘分。柳姨一直不乐意顾惜朝投身江湖，赖笑娥把他晾在一旁，关上窗子同她嘀咕了一阵，不知道她们究竟说了什么，她竟然也学起她的样子，恨不得马上就将他扫地出门了。
两个月后，张炭护着雷纯回了汴京。
他们到「六分半堂」的时候，时间还早，他和雷姓的一干人吃了顿饭，吹了一通牛皮，就觉得实在无聊，困得直打哈欠。雷纯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光面堂皇的东西，便替他把剩下的应酬挡了回去。张炭无事一身轻，想来想去，决定往袛园寺去看艳芳大师。这个漂亮的和尚轻易不喜欢出门，他去看他，也不用事先打招呼。
张炭揉着肚子走进门，没看见和尚，却一眼瞧见一个披了狐裘的书生，正坐在积了雪的松树底下，守着一局残谱，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的人也似那积了雪的松树，披在外头的狐裘是白的，落在雪上的长袖是青的。一张微垂的脸上眉目似画：远山是忧愁，近水是柔情，苍穹上有海阔，河山里藏着正色。张炭怎么会不认得他？这分明是他的结义兄弟，人生知己，捅了篓子能解决，再不成还能用来顶缸的：
“——八弟！”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十二.得之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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