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五十一.前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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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回去了，张炭也同雷纯道别，往自己住的小院走。走了一半，却被大姐拦下来，冷不丁的遭了一问。
赖笑娥问他：“九妹的爹爹可是「六分半堂」中的长老前辈？”
张炭挠了挠头。他觉得既然九妹已经入了「桃花社」，便也没有什么可瞒大姐的理由，于是答道：“九妹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总堂主雷陨的独女。”
赖笑娥一怔，倒吸了口冷气。
若说三十年前的江湖是「权力帮」的君临天下，那三十年后就是「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逐鹿群雄。
「金风细雨楼」的崛起，不过是近年来的事情。往那之前，武林上正道旁门、教派世家，都隶属在汴京城内「六分半堂」的麾下。世间里的各行各业、行商坐贾，无论买卖什么，「六分半堂」都要分上三分半的利。
交了这三分半的利，就算是「六分半堂」的子弟。
若麾下的子弟遇上任何祸难，「六分半堂」必定付出六分半的力量相助。
以群狼比作帮派，「六分半堂」便是一口气指点了天下十来年的头狼。即是苏梦枕接掌「金风细雨楼」后，大刀阔斧的变法，一洗诸多弊端，又交好朝廷，优容养望，这个江湖上仍然是四六开的局面。
「金风细雨楼」占四，「六分半堂」占六。
赖笑娥双眉微蹙，将震惊压下，忽又问张炭：“你觉得九妹可配八弟？”
这一次，发愣的人变成了张炭。他先是不明所以的眨眨眼，后才踟蹰着道：“好像是有点……”
赖笑娥问：“有点什么？”
张炭揉着下巴，胖脸上露出了一个正经八百的神色：“……好像是有点般配。九妹长得和神女一般，八弟就像个谪仙。八弟有才华，武功又好。九妹有家世，人也聪明。”
赖笑娥接道：“像九妹这样的姑娘，本身地位已经足够的高。外嫁的话，讲究门当户对，江湖上除了几大世家的公子，没什么般配的。要么只能招婿，但要是招婿的话，天底下有几个年轻人比得过八弟？”
张炭一拍大腿，莫名的兴奋起来：“就是！八弟和九妹，两个人都怪形单影只的。男未婚，女未嫁，真凑成一对，乖乖，生下来的侄子还不成了金童玉女？”
他又咕哝道：“有门，我得努力努力，想个办法……”
赖笑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自己的朱唇，她所忖量的事情更多。
八弟是个文武双全的英才。这世间上的读书人那么多，有几个能像他一样二十岁不到就得中解元？江湖上习武的人更多，能一剑斩下九幽一只爪子的人，恐怕十个手指头都能数的清。更不要提，他来了「桃花社」后，无论是每年的收成，还是社里的规矩，社外的名声，都与他来之前不可同日而语，这是大伙儿有目共睹的事情。
像他这样的人，天生就不当是池中之物。
他只是缺了一个机会，一个小小的「桃花社」给不了，却能让他振翅化龙的机会！
赖笑娥生起了这个心思，一方面是机会实在难得，不忍心看着八弟继续蹉跎下去。另一方面，当然还有别的缘故：九妹有一种清艳的绝丽，连她这样的女子看了，都不禁要叹一声我见犹怜，纵然身份上略输了那位傅小姐一筹，样貌上却赢回来了三分。八弟为情所伤，整个都浑浑噩噩的，不若替他找个更合适的伴。他还年轻，没准时间久了，就把那位傅小姐淡忘了也说不定。
当然了，不论她和张炭怎么想，都要八弟和九妹乐意才成。
就为了这‘乐意’两字，顾惜朝开始倒了大霉。
第二天一大早，他先是在桃儿的眼泪里被柳姨拧着耳朵数落了一顿，饭还没吃，就被大姐叫过去开结义宴。一顿饭从早晨吃到了中午，刚才散伙，他揉着太阳穴，准备去看看这一个多月来的收支明细，又被五哥拖过来陪着雷纯逛长安。
长安有多大？
比不起前朝的辉煌，但亦有近七十万百姓，位列关中诸城之首。虽然宫室尽毁，但灞桥尚在，城墙巍峨，该有的景致一点不少。又兼有汴京城里瞧不见的秦腔乱弹、回回们做的异域吃食，想要把长安细细的玩上一遍，没有大半个月是肯定不成的。
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顾惜朝就全交待给雷纯了。
今天去爬山，明天去逛园子，后天再去吃碗岐山臊子面，顾惜朝被折腾的苦不堪言。「桃花社」里虽有一半的兄弟不在长安，但大姐、四哥、五哥，都守着天方楼，可他们谁也不挪窝，偏要支使顾惜朝，带着一个走路都像是花瓣开落的雷纯，整日里大街小巷的乱窜。
她那样的闺秀，大咧咧的在外晃荡，不是给自己惹事吗？
顾惜朝烦得怨气横生，不过他一贯善于忍耐。对方又是「桃花社」里结义的幺妹，未来的「六分半堂」总堂主，他纵使有再大的不乐意，也要摆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好像游山玩水是闲云，他是一只野鹤，本来就该是绝配。
可雷纯却是真心喜欢这种生活。
六分半堂虽然是江湖帮派，但她从小过的日子与一般的大家闺秀没有两样。通俗了讲，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年又一年的守在庭院深深的花繁锦簇里，连「六分半堂」的前堂都很少踏入。如果不是这般的寂寞又枯燥，她也不会因为爹爹过于倚重狄飞惊和雷媚，而独自生起闷气，终于忍不住逃了家。
街边的小吃她觉得新奇，外面的景色能令她心醉，即便是路边人随口哼唱的小曲，也能让她支起耳朵，悄悄的听上好一阵。
但有件事，雷纯亦很清楚：
身边这位温文有礼的八哥是不愿意陪她出来逛街的，他不过是勉强打起精神，怕自己初来驾到，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呆着害怕或是无聊。而剩下的大姐、四哥、五哥，好像一律都瞧不见他的不愿意，只一个劲的把自己往他身上推。
究竟因为什么，她隐隐能猜出来。不过这些话不是女儿家能轻易对别人提起来的，她只好知道也装成不知道，省得露出窘态，倒让八哥难堪。
这一天的下午，顾惜朝带雷纯去慈恩寺里看了大雁塔。往回走的时候，他给她买了一根穿了两颗葡萄的山楂糖葫芦，雷纯掀起面纱吃了半串，就觉得发腻口渴，要拿回去再吃。
“……八哥，”她跟在顾惜朝的身后，想起张炭曾托付过的事，遂柔声问，“五哥说你十八岁的时候就考中了解元，之所以不再考下去，是因为户籍上出了问题？”
顾惜朝的脚下一顿，转过头来，没有隐瞒她：“我母亲原是娼妓，我生在妓院中，从来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如此便身在贱籍。后来投入公子襄的门下，老师花银子替我改了户籍，这才有了科考这回事。”
雷纯听了，更加不解道：“既然户籍的事已经解决了，不再考下去多可惜？八哥既然能取中乡试第一，会试纵然进不了三甲，也必定是名列前茅的。”
顾惜朝一昂首，半开玩笑似的道：“如今的会试哪是读书人卖弄学识的地方？蔡、傅两党分还分不均匀呢。我相信自己的本事，也不高兴故意去做那三甲的如夫人，会试要誊录糊名，我一考兴许就考中了会元，这么一来，不是挡了许多人的路吗？”
雷纯有些惶措的抬头，仿佛被他的狂言壮志吓了一跳，又像是听出了他腔调里的言不由衷。
顾惜朝侧着头，斜瞥了一眼她，真真假假的叹了口气，摇首笑道：“这还得了，这些人哪容得下一介穷酸腐儒出风头？必然要看看我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惜啦，我的户籍虽然改过来了，但蛛丝马迹留得太多，有心的一查便能查出来。岂不就成了欺君的大罪？”
雷纯轻轻的颦呻了一声：“那也太过可惜，其实我……”
“其实，我宁可大隐于市，也不要去蹲天牢，”顾惜朝打断说，“功名利禄这东西，本来就是一时一时的风光。像苏子瞻这样的大贤，亦不能风平浪静的常青如松。你瞧瞧他的后人，好不容易入一次汴京，却连回家的盘缠都凑不齐，还要高俅这个一介弄臣慷慨解囊，还有一点脸面可言吗？”
听了他的话，雷纯忽感一阵惆怅：“世人总是难免为了它争斗。”
顾惜朝道：“高人一等，其乐无穷嘛。”
雷纯听了，禁不住莞尔笑道：“原来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顾惜朝又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啊？”雷纯眨了眨眼睛。
“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顾惜朝自嘲道，“这样的日子，才是大丈夫该过的。”
雷纯仰着美丽的脸颊：“可是八哥不是说……”
顾惜朝笑道：“嘴巴里说的话不能当真，要不然我怎么是一介穷酸腐儒？所谓腐儒，就是空觉得自己才华横溢，有经天纬地的本领，却不想以身犯险，又瞧不起那帮尸位素餐的大臣，还喜欢叽叽歪歪的讲几句大道理的人。看上去自由不拘，实际上满肚子酸水。”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头顶的一小撮天空：“像我这样的人，大宋要是再多几个，就要有亡国之忧喽。”
雷纯把他的嘴角的笑容瞧在眼，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幽幽一叹道：“哪就如此了呢？八哥去救戚寨主的事情，大姐都同我讲过。这世上受过戚寨主之恩的人有那么多，敢去救他的人却没有几个，更不要说像八哥这样，只听闻过他的义举，便愿意为他出头的人了。”
顾惜朝走了几步，扭头用一种戏谑的眼神望着她，摸着唇笑道：“你真当我同他们一样，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家伙？”
雷纯抿着朱唇，静静的望他。
顾惜朝飒然笑道：“我肯定是欠了账，才不得不去还的呀！”
余下的半段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岔开了话题。雷纯说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江湖旧闻，顾惜朝便略作几句点评，反正谈到的人和事多半做了古，任他怎么胡扯八道，也没人有本事从坟堆里爬出来跟他叫板。
快至天方楼的时，顾惜朝转过身，出乎意料的说了一句：“大姐想的事情你不必理会。”
“——呀！”
雷纯吃惊的捂住了嘴，好似被傍晚的余晖轻啄了一口，整张脸都飘起了红霞。
“她见你生得美丽，忍不住乱点起鸳鸯谱，”顾惜朝苦笑道，“其实鸳鸯这东西，能凑成一对，全靠得是缘分。既然是缘分，就不是生拉硬拽能成事的。再者说了，我……”
雷纯红着脸，不禁问：“八哥有喜欢的人？”
顾惜朝的笑容里郁色忽至。
他吸了口气，点头道：“有呢。”
雷纯分享了他的心事，忽然扭捏起来，小声的说：“我也有呢。”
这就是他们两个在「桃花社」里的最后一次对话。
第二天早晨，天刚露白，窗微微亮，张炭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咣咣”的敲门，把还在梦中辗转的顾惜朝从床榻上催了起来。
“九妹妹回京了！”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怒白了一眼顾惜朝，“怎么你还能睡得住？衣服都没换好，头发也不梳梳！”
顾惜朝茫茫然的说：“卯时都未到。”
张炭恨铁不成钢的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顾惜朝初醒之际，神魂还在恍惚，被他一拍，脚下一趔趄，差点磕到地上去。
“……啊？”
“哎！”
张炭急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拎到了椅子上，马上又围着这张椅子团团的转开，一圈接一圈，看得顾惜朝头晕脑胀，太阳穴发麻。
他摆着手，想拦下张炭：“她本来就是汴京的姑娘，回家不才是正道？”
“……她那样的身份，汴京那样的远，”张炭一跃而起，大喊道，“不行，我得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五十一.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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