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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一百一十五.入局 ...

  •   既然来了「金风细雨楼」,就不得不见一见苏梦枕。

      无论理由如何,顾惜朝已经投诚,既是低下了头,弯下了腰,一如丧家之犬找到了主人,合该感激涕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见苏梦枕只是一个开头,执掌「金风细雨楼」十余年的枭雄会说什么话,有什么举措,是施恩还是敲打,是提防还是笼络,顾惜朝都要洗耳恭听、唯命是从,不能露出一丁点的桀骜与不满。

      这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为大业而一时屈居人下,本就正常。更何况与他将要做的事情相比,再过分的态度都似蜻蜓点水,轻飘飘的没半分重量。因为他不仅要谋取他的性命,更要谋划他的基业,把苏家两代人的心血据为己有,甚至不留半分痕迹,显得光明正大!

      每每想及此处,顾惜朝多少有些愧疚之心。

      可苏梦枕迟早要死。

      他一身沉珂,前路早定,与其受尽折辱再自杀,倒不如死在他的手下:

      前者闹得天下人都知他受制于雷纯,只得一死以保「金风细雨楼」不失。相较而言,后者起码还有体面。活着的时候受人敬仰,临死亦该有个痛快,自己舒服些,幺妹也不至于背上骂名。

      人心总是偏的,他怎忍心让那伶仃的女子再经风雨?如此既是双赢。虽然狗屁不通,却足够让顾惜朝自己糊弄自己了。

      青衫的书生行至塔下,望着依山而建的玉塔叹了口气。

      江山啊!

      高处不胜寒。

      “身体不好的人,不该住在山里,”他对身边人说道,“既潮且阴,夏日避暑都怕着凉,何况冬天。”

      站在他身边的人正是杨无邪。

      “再往前就是四楼所在,人声嘈杂,周围还有湖水。湖水更冷。”

      “这玉塔两面是山,一面是楼,还有一面呢?”

      “那一面远了些。”

      “远?离着四座木楼远了些?”顾惜朝诧异的问,“是怕鞭长莫及?”

      杨无邪平静的看着他。

      顾惜朝诚恳道:“何必如此?楼主方才一统江湖,就已这般放心不下,如何去立那千秋霸业?事事兼顾,面面俱到,非人主所为,只怕要累出事端。天下最有权势之人,亦有别院行宫,有些去处,离汴京可远呢。”

      杨无邪答道:“官家坐拥四海,是真龙天子,普天之下皆是王土。”

      书生回了他一个温润谦和的笑。

      “京城大,居不易。既然无心,何苦受罪?”

      “你——”连杨无邪这般心如止水的人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顾惜朝才不理他。

      “不怕楼主等急了吗?”

      他披着狐裘,于寒冬中迈进了玉塔。塔外北风其凉,塔内阴翳湿冷。仔细嗅来,除却湿气,还隐约透着一股木头朽烂的味道,一如濒死的老人身上发出的恶臭。虽四处摆着火盆,却好似灵堂上烧纸用的化金桶,暖意未达半分,燃烧起来的鬼火,更叫人毛骨悚然。

      书生不由的打了个寒颤,伫立在原地。过了片刻,他扭过头来,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眼光看向杨无邪。

      “他就住这里?”

      “楼主便住在这里。”

      “便是好人住在这种地方也要闹病,何况是他?”顾惜朝盯着他,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怪不得看着就恹恹的无甚精神,好时也似在病中。正经的人家,谁会住在塔里?不是供佛经就是供舍利的,一概的死物!”

      他这般反客为主,杨无邪没什么话来反驳。天热时玉塔里还算清凉,依山而建,是个消暑的好地方。可天气一冷,潮气上来,整座玉塔宛如滴水的冰窖,寒气能趁着呼吸的时候,从棉衣外面钻进骨头缝里,实在难说舒服。

      可一来苏梦枕不是贪图享受之人,玉塔中的生活愈不舒服,就愈能激发他的斗志,他怕温床软榻消磨了他的骨头,暖炉热气融化了他的精神,他与天斗,与地斗,也和这滴水的冰窖斗。规劝过他的人很多,却没一个人能撼动他的决意。二来,老楼主苏幕遮亦长居在此处,那时候还没有四座可摘星辰的高楼,玉塔便是「金风细雨楼」,他在这儿发号施令,打起了日后昌隆的地基,对楼里的许多老人而言,这里的意义是不同的。

      杨无邪用顾惜朝先前的话来对付他。

      他沉着脸问:“现在你不怕楼主等急了?”

      顾惜朝嗤笑道:“我怕他再住在这里,就要等死了。”

      杨无邪懒得再和他说话,抬腿就走。顾惜朝亦不恼怒,跟着他顺着楼梯向上爬。

      塔内的侍卫仿佛怒目金刚,各个想把他生撕活吞了。书生老神在在的走着,嘴角噙笑,心里想着其他的事情:说来真是奇怪,苏梦枕瘫在床上不良于行,却依旧要住在玉塔最高的那层,上上下下虽有随从抬扶,可他自己就一点不难受吗?这么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却可在幺妹那里苟且偷生上许多岁月,怎么想来都觉怪异。

      苏梦枕依旧待在卧房里。

      顾惜朝收起脑中杂念,随着杨无邪俯身进去。

      那萦绕在鼻子周围的恶臭忽的消失得一干二净,替换而来的是寒气,比塔里的其他地方,塔外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三分的寒气。顾惜朝的心里一惊,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他下意识的去看屋内的炭盆,疑是炭火烧的不足,「金风细雨楼」莫非要把自己楼主给冻死?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可炭火烧得很旺,屋里摆了不止一个炭盆,里面装着没有烟尘的银丝炭。

      靠在卧榻上的病人很久没有说话。

      顾惜朝等了一会儿,继而学着狄飞惊的姿态,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那裹着被子还要披袍的主人。两人的目光轻碰在一起,顾惜朝的疑问顿时有了答案,原是这人眼中幽幽的冷焰把整座屋子冻得折胶堕指。他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三合楼一别时,苏梦枕还只是憔悴,如今再看,他却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只是气势如昨。

      也仅仅是那份气势。

      这位楼主的时光已经如窗外呼啸的北风一般,过了秋天,俨然近冬了。

      顾惜朝在打量着苏梦枕。

      苏梦枕亦看了他很久。

      他认真的端详,他们曾见过几次,他开口招揽过他几次,这书生救过他一次,于三合楼旁还有一场酣畅的联手,抛开别的不谈,两人几乎可以算是生死之交。

      可苏梦枕从未看透过他。

      这书生追寻的是什么?等待的是什么?他在争权夺利与淡泊名利之间左右徘徊,既光明正大又阴险狡诈,既行正世之义,又与奸邪为伍。哪怕是在雷纯之事上,他仍摇摆不定。这摇摆是外人眼中的摇摆,他内心是怎么想的,雷纯知不知道,苏梦枕一点头脑也摸不清。他的一举一动里饱含深意,而深意又埋藏在青衫的迷雾里,朦胧的不露出半点马脚。

      一如他此时的模样,他站在这里,关切的眼光,温和的嘴角,青灰色的袍子嵌着毛领,绵软的仿佛落在松石上的雪花,配上一件暖烘烘的狐裘,哪有一点穷凶极恶的姿态。可就是眼前的这个人,让整楼的人恨得咬牙切齿却偏偏无可奈何。

      他来这里又是为何呢?

      难道他不知道满楼的豪客都恨不得生啖其肉,取他的项上人头?他是为了纯儿?为了权势?为了杀他?还是为了什么?

      见到顾惜朝之前,苏梦枕很想问问他和雷纯的事。见到顾惜朝之后,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还在等待吗?”他忽的问道。

      书生怔了一怔,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似的。

      半晌,他才回答说:“当初的事,我已经等到了。”

      “现在呢?”

      “人之一生,无外乎就是一个等字。一件事情等完了,马上就有新的事情,如这春夏秋冬的轮回,总是接连不断的。”

      “所以你依旧在等。”他淡淡的道,一边思索着。

      “是的。”

      “你在等我死?”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被「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用平平无奇的语气问了出来。他永远直白的可怕,学不会拐弯抹角的文人辞令。

      杨无邪忍不住叫道:“楼主!”

      苏梦枕朝他摆了摆手。

      “是吗?”

      “……楼主,人当有所忌讳。”顾惜朝强忍着内心的震颤,缓缓的,用细雨润物似的调子说,“如这阴森的高塔,如您所说的话。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念想,有些事便会截然不同。长居于阴寒处的人,常想到死的人,不是养病的人,不是胸怀希望的人。”

      苏梦枕讽嘲的笑笑:“那么你是想我活着了?”

      他淡淡的看着眼前的书生,既非凝视,亦非轻瞄。他把顾惜朝的身影看在眼中,见他在自己的眸光里振振衣袖,合拢双手,一躬到地:“我人已在此,再无退路。自是以楼主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只盼楼主早日痊愈,福寿安康,忧患永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一百一十五.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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