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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一百一十六. 独存 ...

  •   ——江湖中有多少人想要顾惜朝的性命?

      恐不下万人。

      ——这其中又有多少「金风细雨楼」的帮众?

      从给他安排的居所中可见一斑。

      屋子在一处独立的小院里,院中枯树荒草,杂物遍地,左右厢房上贴着封条,正房仅一间;屋内有炭盆,桌椅板凳俱全,桌上摆着茶壶茶碗,里面空无一物还有两个缺口。床上铺着被褥,泛着霉味并一股臭气。顾惜朝瞧了瞧火盆里的炭块,原是乡下百姓都不愿意使的黑石炭。点起火来,黑烟滚滚,火星四溅,刺得人眼泪横流,等不了一时片刻就要夺命奔逃。

      他自然不能在这种地方休息。

      顾惜朝早不是那个穷的叮当作响的落魄书生,来到「金风细雨楼」需夹着尾巴过日子,可夹尾巴的对象仅有一人,若是对谁都卑躬屈膝,倒还不如躲在「六分半堂」里当他的摄政王。

      屋外又下起了雪。

      轻轻绵绵,柔柔糯糯。

      他打了个哈气,搓了搓手,想去城里的小酒馆中喝一杯暖酒。一盘花生米,再切几片牛肉,不要说这个难熬的下午,就是整夜里不睡觉都有的消磨。在边陲的时候,他常没日没夜的喝酒,因着囊中羞涩,沽来的浊酒里大半都是掺进去的水,可他依旧会醉,依旧要喝,并不觉得无聊,亦算是乐在其中。

      现在想来,那段过往仿佛昨日的旧梦。

      窗棂上新剪的窗花一眨眼就成了大漠风沙,今日与他梦中的今日也已截然不同。

      顾惜朝推开了门,于刚起的暮雪中离开了这座小院。

      悄默默的盯着院内的弟子暗中琢磨:他既已投诚,为了彰显气度,「金风细雨楼」便给了他一个黄楼总管的位子,虽说这个总管什么也管不了。黄楼是白愁飞的地盘,他可容不得自己的仇人插手内务。但顾惜朝的地位在此,除了个别紧要场所,其他人没道理拦他。

      ——他会去哪儿呢?

      十有八九是为了院子的事。这破烂的小院荒凉的半夜能闹鬼,屋外空荡一片,屋内一股臭味,就是进京赶考的穷书生都不乐意待,更何况顾惜朝?瞧他穿的衣服,言行举止,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吃不得半点苦头。

      ——他想找杨总管还是荼夫子?总不能去找白副楼主吧?

      盯梢的弟子撇了个嘴。

      别管他找谁,此刻一准扑个空。荼夫子去接南边来的商船了,船上装的都是采买回的药材,这东西性命攸关,得他亲自查点。杨总管也不在,有几个分舵主来京里履新,楼主身体不好,就交予了白副楼主去管。可白副楼主还是头一遭干这个,总要杨总管来帮衬一二。

      顾惜朝不知道他们内心的小九九。他出了「金风细雨楼」,就要往城里去。

      现在天暗下来了,路两侧的人家逐渐点起了灯。

      这会儿进城,正好赶上饭点。

      像汴京城这么繁华的地方,卖吃食的店铺得有几千家,大大小小,开在坊市里的,开在街巷里的,挑着担子到处吆喝的,还有夜市里才出摊的,只要口袋里有银子,嘴巴决计不会吃亏。

      顾惜朝在「六分半堂」中经营了这么久,中饱私囊虽然没有,但借着沾手的时间,暗地里置了不少铺子店面。一部分是桃儿的嫁妆,柳姨来信说,已经给她找好了人家,开春就要嫁过去了。另一部分是他自己留下的后路,就算从此之后隐退江湖,亦不会缺了嚼用。可他过了虹桥,在一排排的茶坊酒肆里走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愿意歇脚的地方。

      他觉得寂寞。

      天上是雪,脚下是夜,到处是人。

      一行一步,三步两步。

      他往前走,人潮在后面。

      顾惜朝驻足长叹。

      说到底,还是心中有些纠结的怅惘。

      ——自上次一别,才过了几年,那人就已破败如斯。

      书生犹记得前些年见他时的样子。虽也病病殃殃,但人总还有个挺拔的样子。不像现在,形销骨立,鸠形鹄面。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除却青筋里还有寒血在流淌,早没了半分生气。

      他仍撑着不死。

      哪怕脸上的病气快积郁成了死气,以往的壮志被消磨成了烛泪,却仍有一抹寒焰在抵挡。是了,寒焰,比这满天的大雪还冷。那是他看待世间万物的傲慢姿态,或是心硬如铁到了极点,继而留存在眼中的浮现?

      他仍活着做什么呢?

      顾惜朝猜不透这人的心思。一个人活得如此痛苦,满身是病不说,如今连地都下不来。屋子里冷的像个冰窖,三四个火盆也暖和不起分毫,听说胃口亦不甚佳,整日里拿药当饭吃,一点油腥味都沾不得。他也不喝酒,没有女人,练不了武,费不了神,这样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受罪,他仍活着做什么呢?

      是在担忧「金风细雨楼」?

      王小石不堪大任,白愁飞负才傲物,余下三三两两,没一个成气候的人物。

      他也该担忧。

      顾惜朝把手揣进袖子里,撇撇嘴。

      月色如刀。

      月下是一片覆雪的焦土。

      雪月下的王小石用袖子捂住了脸。

      他眼前的焦土瓦砾,在半个月前还是这一代颇有名声的布庄。布庄的老板姓王,早年也曾闯荡江湖,可惜武功平平,只在千山与万山之间的老龙沟一带有点薄名,遂在这里安了家。王老板的妻子早逝,留下一对儿女。儿子打小就托交给了天一居士,为的是跟这饱学之士学文。余下一个女儿,自幼带在身边,粗略的教了些武艺和管家的本事,今年十五岁,快到说亲的年纪了。

      约在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布庄里起了火。火势太大,左邻右舍的人冲不进去,里面也不见有人往外跑。火烧了整整一夜,黎明前才勉强被扑灭,邻人进去查看,见焦土里横躺着两具焦尸:一男一女。

      王小石心痛欲死。

      老龙沟是他的家乡,美罗布庄是他的家,布庄的老板是他爹爹,那个独女是他的亲妹。

      他多年没有回家,住在师父那里的时间比待在家的时间长了几倍。后来行走江湖,也没跟任何人提及过他的家事,更不谈他的家人。王老板早早就金盆洗手,十来年不在武林中走动,除却家乡的父老,几乎没人知道这么一号人物。所以王小石在外漂泊的时候,并不担忧家人的安危。这回从京师归来,他即赶返老龙沟。蔡京这人心胸狭窄,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为防万一,他决定把老父亲与妹子接到师父那边去。他老人家的武功极高,又有名望,必能保自己的亲人无事。

      他低估了蔡京对他的恨意。

      更没有料到蔡京的动作竟会如此之快!

      不可能有人泄露他的行踪:他秘密出京,从汴京城回到老龙沟,一共才花了不到一个月。给他送行的人,唯有楼里的一干兄弟,他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去向,只说要往江南那边走走。

      既不是泄密,那就是蔡京老早前便知道他的身世!

      可他又是如何得知的自己的身世?

      是他自己查出来的,还是有人向他告了密?怎么会,怎么会呢?

      王小石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月光是白的,雪是素的,月光照的大雪如灵堂上洒落的纸钱。他的脸上落下两行泪来,一行是恨意,一行是悔意。他恨蔡京的赶尽杀绝,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更悔不当初,早该将父亲妹妹安置妥当,可他偏偏却总是心存侥幸……

      那恨与悔交融在一块,顺着下颌淌进了衣襟。衣襟上盖着冰冷的雪花,衣襟下的泪水已经冰凉凉的要冻实了。王小石的牙齿打着颤,每一次磕碰都痛极了冷极了。

      ——蔡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 独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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