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敖垣之上古旧事》逝水残歌

36、第三十六章

　　望舒还是那般素淡疏离模样，我瞅着她，眼眶却有些发热。一院子娃娃，一个比一个的金尊玉贵，只望舒一人孤零零在这九重天。散仙又是最低等的仙人，无权无职的，虽说其中也有真正心无挂碍的逍遥仙，可望舒与世无争的性子却拼尽全力修炼，想要飞升成仙，志不在此。

　　此时谁也不知道，谁也想不到，轩辕山来的散仙望舒，乃是真正的天之骄女，玉皇大帝的女儿，只不过这个帝姬的生母却非王母娘娘，而是玉帝在下界与九尾狐族的小公主私通而得。玉帝这些年对望舒母女不管不问，倒也并非全是凉薄绝情，王母手段了得，若将她母女留在身边，只怕百密一疏，抱憾终身。

　　可那位狐族小公主却是最刚烈的性子，偏要上这九重天，为此什么加速修炼的法子都试，到后来甚至四处杀戮修道的妖灵道人，夺取内丹。

　　至此事情闹大，地府秦广王奏称枉死城凭空多出的许多冤魂，不知如何处置，寻根究底竟是天庭之主种下的因，整个天庭哗然。王母无法，出头下了一道旨意，于是在望舒母亲飞升历劫时，天雷威力多了百倍不止，狐族公主被雷劈死，连尸身也化成飞灰，这段公案在大面上算是了结。可玉帝为此损了仙德，难以服众，王母料理了狐族公主后，与玉帝也渐离心离德，不再披肝沥胆扶持玉帝，此时上古众仙被女娲玉帝弹压许久，纷纷暗中与玉帝座下诸臣工过从往来，天庭一时，暗流汹涌。还是女娲娘娘果断出山，申斥安抚，贬职调任，明暗中不知动用了多少人脉手段，这才没酿成大乱。

　　可九尾仙狐一族，原本比龙族根基还要久远，最老一辈多是侍奉上古诸仙的神兽。九尾狐族又多貌美婀娜，敏慧乖觉，善幻化移行之术，得上古诸仙青眼颇多，渐成气候。偏又本性冷淡，不爱浮华热闹的所在，故而族人多在人界隐居清修，论身份，比天庭诸仙还要清贵上几分。

　　狐族公主虽因玉帝所累而丧命，可小公主自身犯罪孽在先，起因又是些小情小爱之事，狐族倒也未起大动干戈的打算。可自女娲娘娘出面后，不知从何时何处开始，渐有不利狐族的流言喧嚣而起，狐族起初未曾在意，以致再过千余年，狐族妖媚惑人，本性□□的说辞已然凿凿，连人间德性不好，勾引有妇之夫的女人，都被称作了狐狸精。

　　九尾狐王大怒，可这说辞已然查不出源头，不过流言既在人界流传，那是女娲的地盘，推及女娲，又推至玉帝王母，再想起小公主的旧事，如此新仇旧恨，狐族再不肯善罢甘休，遂族人纷纷出世，联络上古的老仙，意图有所动作。

　　狐族虽无争，本性却慧黠坚忍，打定主意和凌霄宝殿斗上一斗，自然是谋划万全而后动，几下猝不及防，再加上老辈份的神仙明里暗里给了不少助益，天庭很是吃了些闷亏。几番博弈，最终结果是天庭划了人界之上，九重天之下一处灵山秀水的仙家福地，叫做青丘的，给了九尾灵狐一族，当做赔礼。从此青丘之国跳出三界，再不受天庭的管辖。

　　后来玉帝到底收了望舒作义女，封了公主。我去给望舒道贺，祝愿望舒得偿所愿。当时我只以为，以望舒在青丘的尊贵自在，却非要费尽辛苦的修仙上天庭，自然是为了与父亲相认，承欢膝下。

　　望舒却淡淡道：“何至于，当初我那了不得的爹爹向我青丘割地求和之时，我们老狐王早将天庭公主的名分给我争了来。是我跟外公说还是缓一缓，但我若想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说这个的时候王母当时就在，也不敢吭声。”

　　我大不解这是何故，望舒只说，不想因了她赌这一口气，再累了母亲被人在背后议论。母亲这一生，伤过心也做过孽，但是好事歹也都是自己选的，九尾狐族的公主不是该人茶余饭后或笑或叹的谈资，也不求人记着，只盼着趁早大家都把她忘的干净才好。

　　她说这话我听出了怅然，也只暗暗为她伤心，却没细想其中又包含了多少她替母亲的愤怨和不值。

　　与望舒初见我便受她的恩惠，待她成了散仙与我偶遇，正是我烦杨婵烦的要死的时节，那阵子杨戬也因为杨婵与我闹别扭不搭理我，偏她就来了。我遂破天荒上赶着与望舒亲近，几次相处下来，更喜欢她丝毫不似杨婵矫揉造作的性子，觉着这是缘分匪浅，岂有不珍惜的道理。

　　后来望舒身世被我知晓，越发觉得她可怜可爱，杨婵就可恨可憎。可偏偏就是这可怜可爱之人，我曾经唯一要好的闺中姐妹，却害了浚渥。

　　她也不是有心，她用狐族媚术鼓动杨婵，借宝莲灯的法力篡改天钟，以陷害九大金乌，她知道以那时杨婵对我的怨恨，定会答应，因为九大金乌一齐司日，足以晒干我东海之水。她也设法想要保全了浚渥的性命，因为杨婵是浚渥的未婚妻，不会将浚渥牵连其中。最后她找到了后羿，赐予威力足能射杀帝子的神箭。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最终后羿的神箭，偏只要了浚渥一人的性命。可笑后羿杀了她唯一亲近的弟弟，却还是她亏欠了后羿的，玉帝拿后羿出气，将他的妻子困在了天上，望舒没有办法，却把嫦娥庇护在了广寒宫。

　　我还记得当时浚渥中箭跌下云端，是望舒死命接住了，我印象中，这她是第一次搂住她这个弟弟，偏手上却还沾着浚渥的血。

　　我从没见过望舒像那天那样失态到近乎狂乱，她冲我嘶吼，九大金乌无德无能，尸位素餐，仗着帝子的身份为非作歹，死有余辜。她冲王母嘶吼，当日幼失怙持，今朝还你丧子之痛，滋味如何？玉帝、王母俱是无言，有什么好说，分分明明，当日因今日果罢了。连望舒说的许多话，我如今也记不大清，我只记住浚渥撑着最后的气力对我说的是，玉帝王母必定是要惩治望舒，让我设法保全了她。望舒最后终是搂着浚渥哭了，也许为浚渥，也许为她自己。

　　果然玉帝下旨，将望舒和杨婵都打入凡间。我记得浚渥的话，在殷商好好护了她一世。再后来她回来了，没去接着当她的御月仙人，四处游荡着不干正经事，隔三差五去人界显显灵施施慈悲，我猜她其实是在心里怕了因果宿命这回事，想要藉此偿还殷商时在人间那番折腾连累的无辜，却没想到如此一来，像哪吒这样不知底里的小仙，倒常对她心向往之。

　　我比她早一步回转天庭，却去了西方师父处学艺，她四处游荡了这许多年，也并未能碰巧游荡到我的斜月洞去看看我。

　　她回来这些年我也只在去轩辕山的途中跟哪吒提起过她，可能是因为那时浚渥已经回到我身边，我依旧跟哪吒说她是我的望舒姐姐，脑子里想的全是她在轩辕山、在天庭对我的那些好处。

　　可我在斜月洞的日子更长，却总记着我是受浚渥所托才去护的她。所以尽管她来天庭这些年要亲近的人和要做的事，八成都是一早谋划好的，我也没想着再当面问她一句，初见时的敖垣，于她算是什么。

　　这也算是天庭几万年都夹缠不清的一段公案了，越到后来，能将这段孽债前后因果都梳理明白的，越是寥寥。更何况，不久后人界旷日持久的殷商之乱，亦是由此埋下祸根，各中是非曲直，非三言两语能辩说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