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敖垣之上古旧事》逝水残歌

26、第二十六章

　　这个时辰，老龙若是没有外出，该是在书斋处理政务。我虽是领路，终是有些踌躇，越走越慢。

　　通向书斋的是条小径，两边种的蹁跹水藻，绿油油遮住视线，相较我那处的热闹，越往深了走，就越是悄无声息。

　　出了一会儿神，才发觉哪吒并没跟上，我站住了扭头看他，也没说话。

　　哪吒正伸手扯水藻叶子玩，见我不走了便停了手，冲我笑笑，几步赶上我道：“我刚才又想，咱们找龙君是否妥当，你若是不想把东海牵扯进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原来哪吒是想岔了，我摇头道：“我不过是有些“近乡情怯”，我出了这档子事儿，东海哪还脱得了干系，唯有赶紧回去了，才能把事情担起来。”

　　哪吒突然伸手捶了一下我肩膀，恶狠狠道：“你现在知道着急了？当初何苦那般决绝，有东海、有二哥在，什么事不能转圜？”

　　我揉着肩膀微微苦笑，哪吒终是不知我，这算什么，比这还要惨烈得多的我都做过，只是，我抬头看哪吒：“兄台，下手忒狠了吧。”

　　哪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瞅着我，我摇摇头，拉了他一把：“事已至此，你有冲我发狠的，不如一同想想说辞？”老龙年轻时较真儿的很，不大好糊弄。

　　哪吒赌气道：“哪有我说话的份儿，此时天庭都没我这一号，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此甚好，随我怎么编了，嘿嘿。

　　书斋小楼有些幽冷，真不知老龙怎么想的，偏要在此处处理公文，屋里只老龙一人，坐在书案后紧锁了眉头，想来若不是遇上了烦难事，便是刚才那口气还没有消。

　　我和哪吒刚迈进门槛儿，我正犹豫着是要先出声儿还是先显形，老龙却停了笔，“啪”一声合了手里的文书，狠狠朝我丢了过来，带着法力疾驰如飞，我眼睁睁看着那叠纸透胸而过，只觉得心口一阵冰凉，跌坐在了地上。

　　哪吒急得现身护在我身前，叫道：“东海龙君，手下留情！”

　　“何方的妖孽，擅闯龙宫，也敢叫我留情？”老龙自书案后踱出，俯视我和哪吒，甚威严，原来老龙这东海之主，确实不是盖的。

　　我勉力化出形状来，伸手一拽老龙的袍子，强撑着道：“爹，是我，敖垣。”再说不出其他，只提着一口气，方不至于魂飞魄散。

　　老龙听到“敖垣”二字，面上一惊，眼中闪过疑色，袍袖一挥，掌中红光大盛，朝我笼罩过来，我知道必得过这一关，若不能取信我爹，我和哪吒就交待了。

　　可这滋味儿着实不好受，那红光像是一团火，仿佛是要将我的魂魄也烤化了一般，我开头还硬气忍着，后来实在受不住，松了老龙的衣服，在地上呻吟打滚儿，可那红光就如跗骨之蛆，怎样都躲闪不开。

　　哪吒扑在我身上，挡住红光，叫道：“龙君，她确是你女儿，你如此待她，将来定要后悔。”

　　老龙停了手，冷冷看着我俩，没了那份焦灼，我和哪吒同时松了口气，仿若劫后余生。

　　老龙却猛一拽哪吒的衣领，将他丢到了一旁，我这才注意到刚才情急，哪吒整个人伏在我身上，情状着实的不雅。我扭头看哪吒，他仰躺在我身边，脸上透着些不自然。

　　老龙道：“不如此，我怎知我哪里冒出的这么个女儿？”说着虚抬手掌，“冰火两重，方可识魄寻踪，一句话，试还是不试？”

　　我和哪吒对视一眼，哪吒起身挡在我身前道：“敖垣内丹没了，全是靠我的仙力撑到现在，龙君你要施什么手段，怎么不冲我来？”

　　老龙道：“你懂什么，我龙族的手段，只认我龙族的人。”说着看我一眼，“不过刚刚法力波及到你，你性属火，定然不是我族类。”

　　我伸手推开哪吒，看着老龙咬牙道：“我试！”

　　老龙眼中出现些许赞许之色：“你若真是我女儿，这倒也算长成人了，出息不少。”

　　原来老龙对我的来历已然猜出了七八分，却还是这般板着脸整我。我喘着气儿发狠道：“老龙，你等着，我回去非揪你的胡子不可。”

　　“放肆！怎的这混账德行还是未改！”老龙一抬手，一道蓝光复又袭来。这回周身仿佛被冰刀寸寸割裂，又冷又痛。

　　我几乎被冻僵，开头还记挂着输人不输阵，瞪大双眼怒视老龙，后来连脑子似乎也被冻得不大灵光，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正迷迷糊糊的挨着，手掌却一暖，我扭头看哪吒，他眼中似是有些水光潋滟，较往日的凶巴巴模样柔和了不少，怪好看的。我扯了扯腮，算是对他笑过了。

　　哪吒哽咽道：“早知如此，咱们宁可游荡几千年，也不求这臭老头儿。”

　　我蜷了手指挠了挠他掌心，有气无力道：“你少废话，那是我爹！”

　　哪吒道：“我觉着还是万年后的老龙好，虽然废柴了些，却废柴的可爱。”

　　我想想老龙的惫赖笑容，也目光悠远道：“我也喜欢。。。。。。”

　　我俩一问一答中，身上的酷烈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我喘着气儿看老龙，老龙虽然停了手，面色依然是万年前的凌厉，冷飕飕的目光在我和哪吒身上来回的扫。我不自觉抖了抖，总觉得和我那糊涂老爹对不上号。

　　老龙扫视完了，复又踱回书案，端了茶轻抿一口，方开口道：“龙丹没了、靠一口仙气儿撑着滚回了万年前，敖垣，你很好，说吧，这几万年，究竟干什么好事儿了？”

　　怎么是这种语气，我龙丹都没了，魂魄都快散了，老龙，你还是那个不顾威仪泡在海水里搂着我哭的父亲吗？

　　我觉得我来错了，不顾越来越涣散的神思，我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走。

　　老龙在身后一拍桌子，吼道：“孽障，给我站住！”

　　我懒得搭理他，用手抓门，老龙一挥袍袖，门被死死封住。我胸口似要炸开，却不知如何宣泄，握紧拳头，一下一下的砸门，明知无用，却使出了浑身力气。

　　哪吒从后面抱住我，叫道：“小祖宗，那门还没散你先散了！”

　　老龙几步从书案后赶过来，板过我肩膀，照脸就给了我一巴掌，没用法力，纯肉掌，那也不容小觑，我半边脸立时火烧火燎。

　　我傻了，我记忆中，不管再怎么胡闹，老龙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傻了一会儿，我发疯一般猛朝老龙扑了上去，只盯着老龙的胡子便揪，老龙猝不及防，真让我把胡子给揪住了。

　　我知道老龙是舍不得他那一把大胡子的，他再敢跟我动手，我真给他揪下来。想来老龙这会儿被我这疯劲儿吓怕了，只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向下看自己的胡子和我揪胡子的手。

　　我也管不了那么许多，空出一只手，死命朝老龙身上招呼，边打边嚎：“我让你打我，你别以为你胡子变黑了我就不敢揪了，死老头儿，装什么正经儿，一点儿都不可爱，你知道我多害怕么，弄成这样我也不想啊，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啊，找你你还拿火烧我，拿冰块儿冻我，拿刀子眼白我，还凶我，你老了几万岁都没这么对我，你凭什么啊你。”

　　我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胡说八道些什么，反正揪着老龙的胡子一通撒泼，鼻涕眼泪全抹在老龙身上。

　　到后来我也没了气力，只抽噎着，有一下没一下朝老龙身上招呼着，哪吒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也还罢了，老龙也是皱着眉一言不发。

　　我回过神，终觉出不对，讪讪住了手，瞪哪吒道：“看什么看。”

　　哪吒一脸哭笑不得，老龙看哪吒：“莫非是本君算错了？这哪里像是又活了几万年的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