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敖垣之上古旧事》逝水残歌

14、第十四章

　　神智被耳边淙淙泉水唤醒，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鼻而来，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惊喜得几欲落泪，迫不及待将双眼睁开，恰眨落一滴晨露，仿佛最终释怀所沁出的泪珠，晶莹又洒脱的归入尘土。

　　我慢慢坐起，映入眼帘的景色没有让我失望，最令我眩迷的是远处山巅飞流而下的水练，在朝阳的映照下幻化出七彩，我痴痴的望着，近乎贪婪而迷醉的不肯移开视线，这般真实而梦幻的景色，穿插在我整个人生的各种片段中，我确认，我真的是在花果山，没有什么烈焰滔天，我是在完好如初的花果山。

　　喜极而泣，我像个小孩子，抹着鼻涕眼泪，一骨碌起身，撒了欢儿在山林间和微风戏耍、听蝉鸣鸟语，好一阵子，我才安静下来。

　　我才后知后觉的琢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已失了龙丹，失了仙家的根本，本该魂飞魄散的吗？对，龙丹，我伸手摸了摸丹田，缓缓运气，空荡荡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心微微向下一沉，失去意识前的一切重又在脑海中鲜明起来。花果山被烧、杨戬被红缨□□中天目、猴子被投入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烧得连个渣都没剩下。而我，终于在忍了几万年后彻底的犯了一次混，撂挑子不干了。

　　念及此心中愧意大盛，深悔刚刚的冲动，若真就此一拍两散了，却叫我的老父亲，情何以堪。想到这又心中微涩，敖垣敖垣，亏得你堂堂龙族公主之尊，几万年却只得了这半刻的刚性，若再来一次，怕是又有诸多顾忌了。

　　只是现如今这是怎样个究竟，我却也搞不懂了。想想这万来年，也再没那个神仙做到似我这般傻冒到自毁了仙元内丹的地步，故我也无可借鉴。也罢，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花果山是我极熟的，闭着眼也知道这里是路那里有坑，想要探明原委，以我的资质，自然先就想到将此处方圆十里走上一走。

　　没龙丹没仙力让我十分不适，身子轻飘飘的没个着落，怪异得很。不过却也并非全无好处，水族生就与火相克，到我这里更是怕热怕到了极致，可如今，顶着日头走了这许久，竟连半滴汗也无。我苦笑，这是不是因了，我如今只是个行尸走肉而全无生气？

　　翻过这个山头，若我没记错，该是有一棵老榕树，那地方想是风水极好，故而树栽上，生得也极好。端的是碧叶葱茏，遮天蔽日，我幼时最喜躲在树下憨顽，今日这般机缘，不知何时再有，这旧地，是一定要重游的。

　　我攀上山头，满含期待向老榕树方向眺望，眼中所见却叫我顿时目瞪口呆：那树下，同样目瞪口呆立着一个小小孩童，鲜红的肚兜，嫩藕节一般的胳膊上各顶着圆滚滚五根手指，此刻恰有两只，沾着口水杵在嘴里，两条羊犄角辫子一颤一颤，两眼呆呆望天，许久，竟是动也不动。

　　我恍然似是有些懂了，飞也似的奔下山坡，堪堪到了榕树下立住身形，那孩童恰将手指从口中拿出，嘴里念叨了一句：老龙布的什么破结界，又没下大雨，又没刮大风，说破就破了。说完撇撇嘴，满脸不屑。复又蹲下身，跪在泥土地上，再缓缓撅起小屁股，用小胖手攥着一个小木棍儿，在地上一掏一掏的，继续挖她的蚯蚓。

　　我呆呆看着吭哧吭哧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丫头，脸上一阵火烧火燎，原来我小时候，就是这般形容的傻妞一枚么？那我爹口中冰雪聪明的乖女儿是哪个？龙宫人人夸赞粉妆玉琢的女娃娃是哪个？

　　竟是，被众人齐心协力忽悠了几万年么？我欲哭无泪。

　　“那个”我小心翼翼走上前，蹲身到自己跟前，措辞道，“小妹妹，”玉帝，你还是让雷公劈死我算了，我鼓鼓劲儿，再接再厉，“咱还是玩些旁的吧，比如弹弹琴写写字什么的？你是东海三公主啊，这实在是太不雅了。”好歹和颜悦色说完，我吁了口气，妈的，这是能有多怪异啊。

　　没想到敖垣那死丫头，竟然听而不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继续在那里忙乎她的。

　　“妈的，敖垣，你个不上进的东西，姑奶奶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我急了，一下子起身，双手叉腰大吼。

　　“她就是听不见。你非此此中人，本是虚无，她又怎会看见、听见？”身后有人凉凉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于我却似炸雷。我猛回头：“哪吒？”

　　哪吒闲闲走了过来，哼一声，：“三公主，你可真有本事，捅得这好大的漏子！你既认出我，如今可还杀我不杀了？”

　　我怔怔看着哪吒，脑中却想起了猴子和杨戬，心里又有些疼，却不愿示弱，强扯着腮露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道：“我如今提不起力道，你教我个恢复仙力的法门，哪怕只得一时半刻也好，教我杀了你再魂飞魄散，那敖垣也算是求仁得仁。”

　　“你！”哪吒被我一句话气得额上青筋直冒，我却只定定瞅着他，死咬着牙关，却硬逼出唇边一抹全无心肺的笑意。

　　“好！好！好！”哪吒深吸一口气，冲我道，“我也觉得你这不忠不孝之人，是死有余辜。只是你既然慷慨赴死，却为何最后一刻，却拼力钻入乾坤圈中，妄图保命？又使了什么法门，将我也拽入其中？”

　　怎么？原来最后那股力道，是将我吸入了乾坤圈中？可乾坤圈中，又怎会有幼时的敖垣呢？无数的念头在我脑中接替出现，我明明觉出不时有灵光闪现，却怎样也捕捉不住，亦无法理出几分头绪出来。

　　我心中莫名一阵焦躁，有什么东西憋闷在胸口呼之欲出。无心跟哪吒置气，我略平复下心绪，方道：“三太子，不管你信是不信，敖垣所说句句属实，我亦是同你一般无二，进这乾坤圈，乃是身不由己，被您这法器，硬吸了进来。”

　　“你说得可真？”哪吒将信将疑打量我道，沉吟道，“说来当时情境，我亦觉出事有蹊跷，可照你所说，这道理却不通。”说着绕着我周身低头踱了两步，复又抬头看我，“我从来便是乾坤圈之主，此圈虽是灵器，却向来听我号令，从无差池，为何此番会无故擅自出手，甚至连我也被它吸入圈中，你说，这是何故？”

　　这话问得甚是有意思，我看着凝眉苦思的三太子殿下，十分羞惭叹口气，从善如流亦将眉头皱起，苦笑道：“三太子，若是敖垣的双枪将您扎出个好歹，那该向我问罪是没错，只这乾坤圈是您家的物件儿不是，怎么问起我来？”

　　哪吒低头一沉思，似是也觉得这般质问，没什么用处，此处拢共三人，遇事打商量，也只得我和他了。故而再抬头时，终是叹了口气，缓了脸色道：“你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只是依公主的见解，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扭头看看自我来就在树下吭哧吭哧挖了有小半个时辰的小敖垣，也颇头疼道：“这我一时三刻，也难拆解出个究竟，三太子，咱到哪里就说哪里的话罢，先前恩怨且先放放，怎生来的也先别计较了，你只说，现如今咱们这是身在何处，怎地如此怪异？可有什么脱困的良策？”

　　哪吒环顾了一下四方，高深道：“你既不知，只有靠我掐算一番了。”说罢俯视了我一眼，便低头掐指算了开来。

　　这一算，就是好一阵子，我在一旁耐着性子等，因看不清哪吒表情，只见几个手指头翻飞，挨个的对过来比过去，瞧得我越发有些晕，忍不住开口道：“三太子，您算得如何了？”

　　哪吒猛一抬头，瞪我一眼，喝道：“吵什么吵，都是做神仙的人，没掐算过也该见别人掐算过，怎么这般聒噪，好没见识。”

　　我，我聒噪个甚了？特么的，谁让现在是在人家的法器里猫着呢，我忍了。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我在一旁一声不吭，只当自己是那天边飘过的浮云，久到连小敖垣都放弃了孜孜不倦的挖蚯蚓大业，靠着榕树呼呼睡了开来，我终听到哪吒如仙乐般一声：“算出来了。”

　　我如释重负吁了口气，先不忙问，抬抬胳膊动动脖子再说。哪吒一脸瞧不上我：“我说刚是我在掐算来着，怎么好似把你累得够呛？”

　　因为你丫算个这，比我师父闭关时护法要求还高。我又倒换着手，替自己捶了捶背，总算是周身松快了不少，方道：“那是，我在一旁无声鼓励许久，三太子你该感觉得到罢？”

　　哪吒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看我。

　　我知道他如今瞧不上我，我却是失望已极，故而亦是懒得理他，只问：“如何，是在何处，可是什么幻境不是？”

　　哪吒摇摇头，叹口气：“麻烦得很了，这里当真是花果山。”说着朝睡得正香的小号敖垣努努嘴，“那也正是公主您没错。”

　　我大张了嘴：“你没开玩笑吧？”

　　哪吒摇头苦笑：“我算了许久，将天干地支，乾坤五行算了个遍，这确实是你幼时的花果山。”

　　我一下子拽住哪吒的衣服猛摇，有些激动道：“你快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哪吒叹道：“乾坤圈本就能颠倒乾坤，此番不知触动了何种法门，竟令时光倒转，将你我二人，送至了这几万年前。”说完掀眼皮看我，“三公主，这下，咱二人，要躲个没人处，将日子掰着指头重过了，你可把我给害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