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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事不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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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连站在那里,还在等她的解释。
秦暮染眼睛黯了黯,虽然知道解释实属多余,却仍旧不想让他多想,“三年前,新华阁陆阁主伤重与师父同来灵安谷,陆阁主复原同师父离开前,师父要我给他开一剂养生的方子,我无意间把了他的脉,却发现心脉俱有损耗,始因年少时练武不知进退,伤了经脉、心肺,到此时已趋于殆尽,实属不治,只能拖延。我在方子里加了调理的药材,若是师父按时服用,可护他两年平安再保一年阳寿。至此,已是差两日三年。”
楚连眉头紧锁,眼里的戒备却是实实在在的放下了,“父亲从未断了你给他的方子,就连近日呕血服药后,仍让人煎了药服下后才肯休息。昨日你回来,我本想找时间告诉你,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这件事到了最后,仍是你告诉我。”
她看在眼里,却仍旧装作刚刚的一切只是平常的询问,言语里丝毫没有芥蒂,“我医不好师父,实在没脸再见他老人家。只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师父一直视我为亲生。送终之事,我不想假手他人。”
他叹了一口气,努力压住心头的百般滋味,开口时已经没了情绪,“明天我带你去看他。你早点歇息吧,别让他最后,还为你的身体担心。”
楚连转身离开的时候,秦暮染分明看见,泪光在他眼里一闪。
这应该是他最难过的时刻吧。
她多想说一句安慰的话,却,还是,尽数,咽下去。
也许是白天睡的太多,秦暮染的这一觉睡的十分不踏实。心里惦记着许多许多事,不只是师父,还有很多,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想哪都觉得不踏实。
两个暖炉在屋里,真觉得不是那么的冷了。只是心情烦躁着,反而出了一身薄汗,越辗转越睡不好。
最后还是找来安神的药吃了,这才沉沉的坠入黑暗里。
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连忙找来眠儿,端水梳洗。
出门的时候看了下镜子,脸色还是不怎么好,惨白的,只能祈祷老爷子不要太在意。
推开门出去才发现楚连站在院子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个半大的海碗,用盖子盖了,不知道是什么。
楚连一只手端着,腾出一只手来伸手拉住她的,无比自然的把她拉回屋里。
进屋后刚刚站定,他轻轻的把盖子打开,淡淡的香气瞬间飘了一屋子。
是枣花酿。
她晃了晃心神,眼睛有些涩涩的。
小时候,她极易生病,每次都要在鬼门关兜一圈,老爷子便命人找来药材,日日给她熬了药喝。药有很多种,有的没味道,有的却很苦,苦的药跟苦的药还不一样,有的加点糖或者蜂蜜就能盖过去,有的却是怎么遮掩都咽不下去。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种要每七天喝一次的药,极苦。喝一口便直反胃,感觉整个嗓子都要被割开了。每次她喝的时候不是哭就是闹,有一次竟然逼的连最疼她的师父都动了怒,罚她去祖宗牌位前面壁。她鬼哭狼嚎的又叫又跳,全府上下却没一个敢管她。到了半夜,她饿的虚脱,实在喊不动了,这才安静下来,缩在墙角。
就是那个时候,楚连端了一碗枣花酿过来给她。因为怕惊动大人,那碗枣花酿做的匆忙,实在称不上是美味。可是对于嗓子已经干的冒火且饥饿无比的她来讲,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她可怜兮兮的把碗都舔了个遍,问他,还有么。
那时候的楚连,竟然也懂得讲条件。他说,只要你好好吃药,喝完药就有枣花酿吃。
于是,每次喝药的时光总会特别的美好。甜甜香香的枣花酿,陪她度过了一次又一次难熬的时光。
楚连轻轻咳了一声,说,“看你昨儿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只能还按照之前的喜好来,你尝尝看,要是吃不下,我再让厨房做别的。”
她低头,尝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甜的,带一丝枣花的香。
其实,她吃过很多次外面的枣花酿,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总觉得外面的虽然也甜,也香,却没有楚连做的这丝清爽,总感觉腻着喉咙,黏黏的,越咽越咽不下去。
她淡淡的抬眼,“谢谢师兄。很好吃。”
楚连也不说话,只是在她吃的快时候叮嘱一句,“慢点,小心烫。”
她吃了半碗,觉得有些饱足,便放了汤匙,“走吧,去看师父。”
楚连领她出了山庄的门。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她不问为什么师父不在山庄住着,也不问究竟要去哪里,只是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着,闷头不语。
马车行驶的很快,路不是很平,有些颠簸。
她被颠的有些难受,胃里翻山倒海卷着,却也不说,拼命的忍着,手暗暗的抠手心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晕过去,最后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声音低低的问楚连。“师兄能给我点水喝么。”
楚连忙吩咐停车,看着她努力咽下一把各色的药丸,稍稍有些心疼,“要不咱们先停下休息一会儿?”
她摇摇头,“我想早点见到师父。”
楚连也就不再坚持。
药劲渐渐的上来,她觉得眼前的一切渐渐的开始模糊,眼睛也有些睁不开。
楚连坐到她身边,拥她到怀里,“睡一觉吧,到了我叫你。”
她下意识的挪开了一下身体,抬起头想拒绝的瞬间却对上楚连无比真挚的眼睛,“怎么,连师兄都信不过了么?”
眼睛里,净是关怀。
她于是不再坚持,窝在他臂弯里,安然睡去。
老爷子被安置的地方很是幽静,大大的宅院,树木环绕,湖水清澈。
楚连引她到房间里,她慢慢的走过去,对上老爷子惨淡的笑,“丫头,你来啦。”
说完这话,似乎气力尽失,只剩下喘气的份了。
她连忙找出药箱,翻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了塞子,递到老爷子嘴边,唤他,“师父。”
好歹灌了下去,老爷子缓了缓,稍稍的有了些好转。
她眼泪失了控,一滴连着一滴的往下掉,“师父还有什么事没交代的么。您说。”
老爷子倚着床头坐着,语气低沉,“丫头,我想交代的早就吩咐他们了,我这心里,就剩下你了。前几日,我还跟老天说呢,我说,让我再见颜丫头一面,哪怕死,我也甘心了啊。这不,老天就把你送来了。”
她已然泣不成声,“师父说哪儿的话,师父一定能长命百岁。”
老爷子闷闷的笑了,“丫头哇,咱们心里都明白,你也不用安慰我这个糟老头子了,我剩的时间不多了,你就不想跟我这个老头子说点悄悄话?”
她用力的点头,哭倒在床榻上。
老爷子说,“这才对嘛。咱爷俩说点知心话,不然,我走都不安稳。”说罢朝着楚连吩咐道,“连儿,以后的事,我管不得了,切莫忘记我跟你说的。你去吧,留点时间给我跟颜丫头。”
楚连应了声,低着头,出去了。
秦暮染觉得奇怪,眼见着楚连的身影消失在房门那头,再看老爷子的时候,却见他也在看着楚连离开的方向,眼里却多了一丝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