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不相知》秦浅安

10、相忘，于江湖

　　秦暮染努力的想读懂老爷子眼中的那一抹异色是什么，再捕捉时已经消失殆尽，像是从来没有过。
　　轻轻的一声关门声似乎彻底阻断了外界与屋里，似乎真的清净了不少。
　　老爷子咳嗽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冰凉，却十分努力的握着。“颜丫头，我们楚家对不起你，连儿迎娶文倩的事情，你要记恨，就记恨我吧。这辈子作孽太多没剩多少时间了，等下辈子，我一定还你。”
　　秦暮染看着老爷子眼中真诚的歉意，努力的忍住啜泣，“师父于我有恩，若不是当年师父收养，哪来现在的我，师父于我，盛比亲生，这辈子我是您的女儿，是师兄的亲妹妹，下辈子，您还是我父亲。颜颜没有恨，只有愧疚，是颜颜欠了您的情还不了，师父下辈子一定给颜颜机会，让我服侍您左右。”
　　老爷子缓缓的闭了眼，“丫头，若你真能这么想，我走的便能安稳些。”
　　她用力的点头，“师父，颜颜不瞒您，是颜颜跟师兄今生没有缘分，实在怪不得别人。”
　　老爷子用力攥了攥她的手，“好孩子。真是师父的好孩子。”
　　言罢，粗粗的喘了口气，挺了一会儿恢复了些气力才又说道，“颜丫头，师父求你个事情可好？”
　　秦暮染用力的点头，“师父您说。”
　　老爷子挣扎着起了身，探手到枕下摸了半天，翻出一个物件，交到她手里。“这是楚家的密钥，在楚家势力下的各个地方都能行得通，小到布庄茶庄，大到绝密消息、人员安排，都能用它得到。师父想请你代为保存。”
　　她看向掌心的那枚小小的物件，暗黑色，扳指大小，上面布满了暗花，凹凸不平，却看不懂到底是什么样式。她犹豫了半天，退到老爷子手里，“师父，这是楚家的信物，还是交给师兄比较妥帖。我毕竟是个外人。传出去，不好。”
　　老爷子低低的笑，“傻丫头，真是傻丫头。既然我把它交给你，自然已经把剩下的事情安排妥了。”
　　见她仍旧迟疑，老爷子重新攥了她的手，用力的把密钥按到她手里，“我把它给你，一则是师父觉得你值得托付，二则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三则，若是连儿以后走错了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一定保住楚家基业。这样我在泉下，也算对老祖宗有了交代。”
　　话语里，暗暗藏着太多东西。
　　她有直觉，老爷子是预料到了什么才会作此安排，只是他不肯说，她身为徒弟也不好追问。思量之下，仍旧觉得没办法回绝，只得点头，“我记下了。”
　　老爷子看她，无比疼惜，“把我给你的东西收好，然后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故事并不长，却字字句句的印在了她的心里。
　　多年前，江湖上有对兄弟，一个姓楚，一个姓秦，楚为兄，秦为弟。二人合成双雄。后来，秦因为爱上一名女子而起了隐退的念头。楚不同意，兄弟二人起了争执。后，秦隐退。楚，称霸武林。两人，自此话别。数年后，有密线报，百里外，深夜无故出现三声巨响，随后天空出现一团橘色火焰。那是与秦约定的，相见召唤。楚立刻赶往。到达的时候已晚，所有的东西尽数化为一团灰烬，连尸骨，都找不出。当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自一口枯井下传来。楚亲自下去，将这个婴儿抱出。婴儿刚出生不久，事出时被母亲抱着投了井，这几日的给养，全来自母亲腕上的一道伤口流出的血。婴儿被抱出来时停止了哭泣，一双清澈的眼睛无比安静的打量着楚，眉目间便是秦的痕迹。楚为女婴起名秦颜，随父姓，对外却称是影剑山庄的二小姐。
　　老爷子讲完这些，似乎了结了一段心事，许久许久才缓过劲来。“丫头。我不想你有仇恨，把你接回来的那一刻起，我本发誓要把这个故事封在心里，带进棺材，永远不会告诉你。可是，我还是在这个时刻把所有的这些都告诉你，因为我实在不愿意让你这一辈子都不知道你父母是谁。丫头，你父亲叫秦天，是一名很有正义感的侠士，你母亲叫苏篱，漂亮，贤惠，很爱你和你父亲。他们死后，我一直很自责，若是我当时在他们身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这些愧疚，我马上就能亲口对他们说了。”
　　秦暮染一时语塞，有太多话想说，可是，她实在不知道如何说起。她努力的抱着这个背负着太多情绪的老人，他是她的大伯，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教习她武功的师父，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将要离去的老人。
　　她忽然很后悔这些年的缺席，她本可以，陪在他身边，却只因为自己的不能承受不敢面对，而选择在那场婚礼的当天，仓皇逃离。
　　她躲过了所有她不愿意面对的，却错失了她本该珍惜的。
　　这一生，哪怕她做再多，也弥补不了这份亏欠，她，终将背负着这份爱，永远都背负着。
　　她有太多话想说，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感谢，她的后悔，她对师父的所有所有，全部化成了眼泪，决堤。
　　老爷子摸着她的头，也掉了泪，“丫头，当年的真相是什么，要不要找寻，都随你所想。师父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去记恨谁，而是想让你知道，你并不是随便的一个谁。你是我楚云展亲人的女儿，是我最骄傲的徒弟，即使以后我们都不在了，你也要为了我们，好好的活着。颜丫头，我真的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快乐，幸福。这样，我对你父母，也算有了交代。”
　　老爷子的话说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朝外蹦，虽然如此，话里面的坚决，却是直直的到了她的心里。
　　她点头，抱住老爷子，蠕动着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爷子褪下拇指上的玉扳指，“丫头，这是你父亲当年留我的。我就不带进棺材了，把它留给你吧，想我，想你父母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权当，我们留给你的礼物吧。”
　　老爷子把扳指套在她的拇指上，看着她，笑了。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歪在一边。
　　她用力的扶正老爷子，大声的唤他，“师父。”然后一手扶着老爷子，一手慌乱的翻药箱，“师父你挺着点，把药喝了，颜颜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老爷子喘息都虚无了，卯足了劲才吐出几个字，“丫头，别费力气医我了，放我去找你父母吧。”
　　她大声的叫着，慌乱的摸索着，不小心碰倒了药箱，瓶瓶罐罐掉到地上，清脆的响声连成一片。
　　老爷子缓缓的嗑上眼，“丫头，记得，要好好活着。”
　　她重重的点头，一直的点着，直到，老爷子的身体，再没了一丝的起伏。
　　大概的听见了响声，门外涌进来好多人。她颓然的滑落到地上，任来来往往的人碰撞着。
　　她看见楚连指挥着人给老爷子换寿衣，看向她时的表情弥漫着忧伤，然后他过来，抱起她朝门外走去。
　　她回头，看向被窗幔遮挡住的那个老人。那一刻，她明白，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人，像师父一样的爱她。
　　她用力的窝进楚连的怀里，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