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不相知》秦浅安

8、一丝防备，几点疏散

　　微微的药香在空气中缓缓的扩散，纠缠至满屋。
　　桌角，象牙白的瓷碗里盛了浓黑的液体，热气升腾。
　　床上，秦暮染静静地躺着，呼吸浅浅的。
　　楚连移了枕头，刚要开始喂药，却见她皱了皱眉，悠悠转醒。
　　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喜，关心的话呼之欲出，却硬生生的转了弯，只轻轻地唤她，“颜颜？”
　　她嘴唇毫无血色，声音小小的，很是沙哑，“药箱里有个白色瓷瓶，帮我拿一粒药出来，多谢。”
　　楚连起身，找到她说的那个瓶子，倒出一粒药来。
　　药粒小小的，棕红色，楚连险些握不住。
　　说不清是因为药粒太小还是太紧张。
　　慢慢的扶她起来，就着水喂她把药吃了，细细的给她顺了顺气。
　　正要扶她重新躺下，她却摆手，“坐一会儿没关系。”
　　挪过枕头当做垫子靠在她身后，楚连端过药碗，“庄内大夫开了药，喝些试试？”
　　她轻轻摇了摇头，“刚吃了药，再换着吃，怕是适得其反。”
　　楚连点头，把药碗放下，低了头，“若知道你身体如此，昨晚说什么也不劳烦你。”
　　她摆手，没有些许的在意，“只是赶路赶得急，加上昨夜没休息有些体力不支而已，不碍事。再说他有事，我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
　　“没事就好，师妹好生休息，缺什么要什么只管跟伺候的人说。我去看看凌霄，就不打扰师妹休息了。”说罢扶她躺下，端起药碗，掩了房门，离开了。
　　楚连刚走，眠儿便端了水进来。
　　想来是被支开了。
　　眠儿唤了声，“小姐。”许是看见了她有气无力的样子，想说的话憋了又憋，终于什么也没说。
　　隔了半天，眠儿端了水过来，问道，“小姐要不要吃点什么，连公子吩咐厨房用了好多稀有的药材炖了汤，还说一定保证小姐随时喝都是热的。”
　　她微微的摇头，就着茶碗再喝了点水，这才觉得缓过来一点。“我喝不下，让厨房把汤送去凌护卫那吧，别浪费了那么些个好药材。”
　　眠儿给她掖了掖被子，“那小姐再睡会儿吧，我瞧着小姐的脸色真的不怎么好。”
　　她也实在是累了，应了声，蜷缩着，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大半天，等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浑身只是失了气力，倒不似之前那么沉了。
　　眠儿一直守在床边，见她醒了，问她，“小姐感觉怎么样，我去弄点东西给小姐吃好不好？”
　　她点头，难得的感觉到饿。
　　正要说话，却听见有人敲门。
　　眠儿过去把门打开，却见碧文倩领了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秦暮染礼貌的扶着床坐了起来。“夫人。”
　　碧文倩连忙上前，用手扶她一下，“这怎么好，妹妹身体没好全，躺着便是。”
　　说着便叫两个丫鬟上前，指着丫鬟手上的托盘说，“知道妹妹吃不下，特地吩咐厨房做的粥，细糯着呢，妹妹多少喝点。”说完端了碗过来，想要喂她。
　　她淡淡的笑，“承蒙夫人惦记，只是刚服了药，不便吃些别的，夫人把粥留下就好，暮染谢过夫人了。”
　　碧文倩把粥碗递给眠儿，嘱咐着放在暖炉旁暖着，说罢便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扰妹妹休息了，妹妹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当自个儿家一样，千万别外道。”
　　她点头，当做全然没有看见碧文倩话中的意思，语气淡淡的吩咐眠儿，“替我送夫人。”
　　眠儿送碧文倩出去，转身端了粥过来，“我喂小姐喝点。”
　　粥很是细，想必煮了很长时间。只是不知道加了什么特别的食材，有一股淡淡的怪味道。
　　她努力再喝一口，却有些反胃。终于作罢，朝眠儿摇摇头。
　　眠儿问，“要不我再给小姐弄点别的？”
　　她摇头。“不用了，我喝不下。”
　　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却又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晃了两下，终究站稳。
　　眠儿把碗送到桌边，转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扶着床站起，顿时惊了一下，忙过去扶住她，“小姐这是干什么，想要什么差眠儿去就好。”
　　她笑笑，“我去凌护卫那儿看看，顺便活动一下筋骨。”
　　眠儿大惊，声音登时拔高了，“小姐，你别吓眠儿了，这病刚有点起色，万一再受了寒可怎么好。我听照顾护卫的丫鬟们说，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少爷让谷里的大夫们都侯着呢。不会有事儿的。你就别担心别人了，好好关心关心自己行不行，你的身体，别人不清楚，你自个儿还没数么，少折腾一回就少受一回的罪。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眠儿想想行不行，你这一病，眠儿日日提心吊胆的。小姐，你就当可怜可怜眠儿，别到处走了，行不行？。”
　　她笑了，“好，我不去了，不去了行不行，你是我主子，我听你的还不成么。”
　　眠儿扑哧一下乐了，“小姐就会拿眠儿说笑。”
　　正说着，听见有人敲门。眠儿扬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少爷说夜里凉，差奴婢来给小姐再送个暖炉过来。”
　　眠儿过去把门打开，两个丫鬟抬着一个半大的暖炉进来，朝秦暮染行了礼，把炉子找了合适的地方放了便很快的离开。
　　丫鬟刚退下，楚连的身影却出现在门口。
　　眠儿把粥碗收拾了，端出去，掩了门。
　　屋里登时静默了。
　　最后还是楚连打破了寂静，“厨房做的东西不合胃口？”
　　她摇头，“很好，劳烦师兄跟夫人了。”
　　楚连看她，“这是你的家，你不需要顾虑什么，更不需要道谢。哪里不满意就说出来，想要什么就吩咐下人去做，就像之前一样。”
　　她别开眼，淡淡的说，“师兄多虑了。”
　　楚连猝然的叹息，“颜颜，你还在恨我。”
　　他没有像在问谁，没有像在问什么，而是在陈述，一件事。
　　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师兄多虑了，我不恨所有人。”
　　楚连走过她身边，踱到窗前，声音平缓，“我自从知道你的音讯，年年派数拨人去接你，你从来不曾理会过我。可是我从来没动过放弃的念头，只是我想知道，这次若不是我派凌霄去接你，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她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有些微微的心疼，他过的不好么，为什么他看上去，如此的寂寞。关心的话转了个弯，却仍旧没说出来，“我回来与凌霄无关，与你更无关。”
　　她凝了凝心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是回来替师父送终的。”
　　他猛然回头，一脸震惊的盯着她，“父亲不久于人世的消息我从未泄露分毫，你如何会知道？”
　　楚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实实在在的震惊中，暗暗的吐露着一丝淡淡的质疑。也就是看清他眼中神色的这一瞬间，秦暮染的心也彻彻底底的疼了。
　　他终究还是防着她。
　　纵然还是会拿她当做之前，却在不由自主中已经暗暗的对她生出了一丝防备。
　　也许，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
　　她淡淡的笑了，原来，真的已经回不去。
　　她又何尝不是呢。
　　所以，不怨他。
　　秦暮染带着些许陈然的看着楚连亦是在匆忙间微微带笑的眼睛，哀默了。
　　那一抹因为曾经而泛起的波澜，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的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