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不相知》秦浅安

7、曾经·现在

　　百转千回，还是又转回了最不愿回到的地方。
　　山庄还是她走时的样子，森严的围墙，高耸的树木，空旷的庭院，只是荷花池内原本盛开的荷花不见了踪影，空空的莲池显得有些残败。
　　凌霄引秦暮染到主厅，她远远的便看见早已等在那里的楚连，一袭青衫，两道剑眉，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稳重。
　　心，泛起一丝淡淡的痛，像是针刺进皮肤里一样细微而又尖锐，不致命，却折磨的人疲惫不堪。
　　她像是被带到了一个远远地地方，耳畔净是他淳厚的声音，“颜颜，若是有来世，我还要遇见你，娶你。”
　　眼底，猝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在他面前站定，还未想好怎么开口，却听见他无比淡定的声音，“颜颜，别来无恙。”
　　她暗暗地收紧手指，指尖扣进掌心内，丝丝的痛。
　　她抬头，淡笑，“连师兄，好久不见。”
　　那一刻，她清楚的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清脆，回响。

　　她谢绝了楚连的安排，执意住回到之前的别院。
　　那棵梧桐还是那样的枝繁叶茂，树下还留着当年楚连亲手挂上去的秋千，似乎一闭上眼还可以听见当年自己清澈的笑声。
　　一样的景色，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
　　楚连办事总是一向的利落，在她进入院子之前，房间早就打扫好，连窗棂上都不见一丝灰尘。
　　房间里弥漫着陌生的熏香，虽然燃的是安神的香料，她却没有一丝心安的感觉，不像是在灵安谷，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可以放心的睡去。

　　夜深。周围寂静的有些让人感觉不安。
　　秦暮染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外间里，眠儿睡得正熟。
　　秦暮染不忍打扰她，只身披上衣服，起身，来到院子里。
　　夜凉如水。
　　茶碗端在手里，开始还是贴心的暖，到后来却是越发的冰冷。
　　随手把茶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她慢慢的坐上秋千，仰头望月。
　　月亮却跟在谷里看到的一样，冷而亮。清亮的月光下，周围的云好像都淡了许多。
　　她怔怔的看着，意识却渐渐地有些混沌。

　　他一走进院子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她蜷缩在秋千上，带着一点点的安然，月光透过树叶照下来，衬得她脸些许的透明，她睡得很沉，呼吸沉稳而绵长，一点都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忽然想起幼年时，他、她跟其他一群相仿的玩伴一起玩捉迷藏，他们几个男孩分散开躲起来等她来找。他藏的最不隐秘，却等了很长时间还没见她找到自己，只好换做他去找她，最后在一棵大槐树下找到了正在熟睡的她。
　　那天阳光很好，许是照的时间长了，她脸颊浮着淡淡的粉色，可爱的不可方物。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内心里最真挚的想法，她，是他的。

　　冷。
　　从手脚到心脏，无一不是彻骨的冷。
　　呼吸开始变得压抑，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咳不出，又咽不下。
　　她慢慢的转醒。
　　映入眼帘的便是他迎风而立的剪影。
　　由模糊变清晰。
　　她轻咳了一声，叫他，“连师兄。”
　　他抬眼看她，眼神苍凉，“我睡不着，出来转转，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
　　她身体明显的一颤，却还是强装镇定，“师兄，夜深了，我回房了。”
　　他缓缓舒了口气，转身离开，却在石桌边停住脚步，慢慢的转过身来，看向她的眼睛，“凉茶伤身，望师妹多加注意身体。”
　　心，暗暗抽痛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还未等说话，却见一丫鬟模样的人略显匆忙的跑进院子来。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去。那丫鬟显然没想到楚连的出现，当场怔在那里。
　　楚连倒是镇定，声音透着一股波澜不惊，“清风，什么事？”
　　到底是训练有素，清风的脸上很快便没了那丝怔忪，“凌护卫受了点伤，夫人派我来请秦姑娘过去瞧瞧。”
　　影剑山庄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庄，随时待命的大夫自然是不缺的，现如今竟指望到客人身上，想来伤势不轻。
　　秦暮染掠过楚连，直接站起身来，“我随你去，烦姑娘等我一下，我取点东西。”

　　凌霄的宅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小厮站了一屋子。
　　床边团团围着人，见秦暮染来了，纷纷让出一方地方来。
　　凌霄躺在床上，四周烛火映衬下，显得他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裸露出的皮肤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秦暮染微微皱了眉。
　　忽然有人出声，“刚才大夫检查过了，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说话的是传说中的影剑山庄女主人，亦是楚连的原配夫人，碧文倩。
　　秦暮染抬头看了她一眼，顿时说不清的烦闷，话一出口自然带了些许的不耐烦，“我自己会看。”
　　话一出口，周围登时静寂无言。
　　忽而楚连开口，“都出去吧，呆在这也帮不上忙。”
　　于是屋里的人开始三五成群的向外撤。
　　碧文倩看了楚连一眼，踌躇再三，看楚连没有挽留的意思，便是一脸沉闷，在人前也不好发作，眼下也的确不是计较的时机，于是装作丝毫不在意的带着众多下人离开了。

　　楚连掩了窗子，转过身来刚想问问秦暮染需不需要帮忙。就见秦暮染微举着什么，正对着烛光打量。
　　于是凑过去看。
　　半指长的针状物，细的让人吃惊，通体银色，一端泛黑。
　　“青阳门的绝门秘器，绵雨细风针，绵雨针无毒，一次可发数百根，针针入肤即没，很少有人能躲得过。而像这种淬了毒的，是细风针，一次七针，针比起绵雨要粗些，一般没入关节穴位，若是不能及时清出来，怕是等毒发后就回天无数了。”她捻着泛黑的针头，言语不着一丝痕迹。
　　楚连微微的皱起眉，“可有法子治？”
　　秦暮染淡淡的看他，“我刚给他服了一丸冰凝散，毒算是控制住了，眼下怕的就是时间久了血流不畅。这针是我刚刚在他心口的位置找到的，半指深，是藏得最浅的，其他的，找起来恐怕没这么容易了。”
　　楚连见她欲言又止，便问，“我能帮你什么？”
　　她想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引一股真气进他体内，试着找一下血阻的经脉，知道了大概的位置，我找起来容易自然会节省许多时间。不过一定要控制得当，不然加速毒性扩散反倒害了他。”
　　楚连颔首，“我知晓分寸。”

　　天微微的亮了，开始有阳光顺着窗缝轻轻的洒进来，照的屋子越发的亮了。
　　随着第七根针被从凌霄的身体里取出，秦暮染跟楚连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秦暮染迅速写了活血解毒的方子递给楚连，“按方子煎药，养几天就没事了。”
　　楚连叫了一声，门外有人进来，听秦暮染叮嘱了几句，拿了方子便急匆匆的离开。
　　秦暮染收拾了东西站了起来，“剩下的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去了，有事叫我就好。”
　　楚连点头，“我代凌霄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她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仍旧努力的笑了，“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便朝外走去，楚连刚想送她出门，却见秦暮染身体一晃，软软的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