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不相知》秦浅安

17、以爱为引

　　一辆马车，凹凸不平的路面。
　　却仍旧丝毫不能减轻它的速度，照旧急速的飞奔着。
　　马车淌过小溪，穿过花丛，经过小镇。
　　赶车的人似乎无暇顾及这些美景，只是速度不减的通过。
　　丝毫不去理会，这一行，是溅起万千尘土，还是惊起一地落红。

　　易简澈似乎动作已经机械到麻木。
　　鞭子攥在手里，似乎只剩下抽打。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的绝望着。
　　为一个，他肯去，并且想去，永远记挂着的人。
　　他不知道是否能找得到。
　　也不知道是否能赶得及。
　　他只知道，在无意间摸索到之前秦暮染留给他的那个锦囊的时候，他像是突然，久旱逢甘霖般，有了生的希望。
　　那一刻，什么已经都变的不再重要。
　　她爱谁，又想与谁携手，亦或是想跟谁共度一生。
　　都已经成了虚无。
　　唯一，所有的期望，就是，她能活下来。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多么卑微的愿望。
　　却是多么的真挚而坚定。

　　终于，马车停在一处院宅前。
　　一路的奔波，终于抵了目的地。
　　眠儿迅速的跳下马车，奔向紧闭的大门前。
　　面对着院落的方向，直直的跪下。
　　背脊挺直，声音颤抖而响亮，“灵安谷眠儿求见重湉师父。”

　　并没有人应声。院落的大门依旧紧闭着，四周静寂无声，丝毫没有有人居住的迹象。
　　眠儿似乎坚信着什么，并不停歇，继续一句接着一句的重复着之前的话，声音在颤抖中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竟然透出一副决绝的神色来。
　　“灵安谷眠儿求见重湉师父。”
　　“灵安谷眠儿求见重湉师父。”
　　•••
　　静寂的院落前，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只有孤寂的风声在轻轻的和着。
　　眠儿依旧不停，小巧的侧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是希望。
　　“灵安谷眠儿求见重湉师父。”
　　似乎只有这样的一句话，才能让现下这样惨绝的情景，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又似乎，只要多喊一句，只要再大一点声音，躺在马车里，沉睡着的秦暮染，就会多一丝生的希望。

　　许久，在眠儿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刻，院内终于传出一声类似于叹息的声音，“我已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再理江湖中事。姑娘虽然远道而来，但恕我无法接见。”
　　眠儿听得是重湉的声音，忍了一路的泪终于流了满脸，她直直的俯下身去，重重的在院落门前的石阶上，虔诚的叩首。
　　再抬头时已经泣不成声，“求重师父救我家小姐性命，再晚，怕是来不及了。”
　　只听重湉已然变了声调，声音里分明多了些许情绪，“你家小姐，可是姓秦？”
　　眠儿迅速应道，“正是灵安谷谷主，秦暮染。”

　　眠儿的一句话，像是触及了什么开关，只听话音刚落，院门“哐当”一下，应声而开。
　　门开之际，只见重湉青衣翩翩，从上而降，缓缓落在院子正中。
　　冲着眠儿，目露熟悉的温暖之色，“进来吧。”

　　这里，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院中已经破败不堪，三间房室已经露出了灰白的墙体，窗纸在风中摇曳着，很是凄凉。
　　散落满地的瓷片，吱吱呀呀响着的木桌，伴随着一地已经腐烂的落叶，根本不像是重湉这样素净的女子居住的地方。
　　这满目的萧索，看在心里，出奇的荒凉。
　　可，这却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马车轻缓的驶进院子，稳稳的停下。
　　重湉走过去，一只手掀起帘子，另一只手只是简单的朝着秦暮染的腕上一搭，便已然了了。
　　三个大穴点下去，伸手一勾，招呼易简澈抱秦暮染出来。
　　眼睛瞥过眠儿跟易简澈担心万分的脸，忽然一笑，“放心，她命大着呢，死不了。”

　　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这处院落却是别有洞天。
　　从侧房的墙壁穿出去，前绕万绕，遮遮掩掩间，赫然出现了一处别致的小院。
　　菜畦，桂树，鸟啼，虫叫。
　　像一处普通的耕作农家，更像一处远离了喧嚣的世外桃源。
　　一眼看过去，处处活跃，格外的有生机。

　　重湉引了一处房间，示意易简澈送秦暮染进去。
　　而后，缓缓的卷着水袖，侧着脸问眠儿，“可懂医术？”
　　眠儿点头，“跟着小姐学过一点。”
　　“认得药材就足够了。”重湉满意的应道，“东边屋子是药房，煎药的事就交给你了。”
　　眠儿能帮到重湉自然惊喜不已，连连点头，“放心吧，重师父。”
　　此番话说完，只见重湉进去，又见易简澈出来，之后，门便关了。

　　这是眠儿，在那晚后四年多的时间里，第一次见到重湉。
　　这样的情景，却跟数年前的那个夜晚，出奇的相似着。
　　重湉进去，然后，事情，便换了模样。
　　那一晚之后，灵安谷，从此改了姓名。

　　暮落时分，房门轻开，重湉终于走了出来。
　　指着眠儿轻点手指，“把药送进去吧。”
　　接着，便转向易简澈，“跟我来吧，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易简澈的伤口昨日已经敷过药，好转了不少。只是经历了早上一番折腾，衣服上血迹连连，伤口也撕裂了许多，尤其经历了马不停蹄的赶路，再加上拖延，纵然他体力胜过一般人，却也是觉得有些吃不消。
　　“暮染伤的你？”换药完毕，重湉把所有的药瓶归置到一处，淡淡的问道。
　　易简澈强压下心底的起伏，系齐衣带，“是。”
　　“下手倒挺准。”重湉笑笑，话语里竟然带了些许表扬的意味，“没想到多年不见，她的伤人功夫倒见长。”
　　易简澈自然不应声，抿着嘴坐着，眼睛里一片暗色。
　　重湉也不勉强他说什么，只是嘱咐道，“伤在徇宁穴，三天之内别动内息。不然这身子骨若是废了，有万般功夫也是枉然。”
　　易简澈点头，淡淡的道谢，“谢重谷主提醒。”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起了。灵安谷早就已经更名换代，还哪有什么重谷主。”重湉别开眼，显然不想去提及之前，“不介意的话，叫我重湉。”
　　易简澈没拒绝，却也没有直呼重湉的姓名，思量之下，仍是改了称呼，“重姑娘。”
　　重湉显然并不排斥易简澈的叫法，也就没有多说。归拢好手边的东西，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递给易简澈，“衣服是旧的，但是胜在干净，若是易公子不嫌弃，就换了吧。”
　　“你知道我？”易简澈接过，眼神略有讶异。
　　“不知道。”重湉笑笑，也不遮掩，“刚刚听暮染提起的。”
　　易简澈起身的动作顿时顿住，“她醒了？”
　　重湉依旧笑着，眼睛里，却是带着洞察一切的光芒，“确切的说，她一直醒着。”
　　易简澈微愣，诧异之色尽显。
　　“迹散煞的毒虽烈，却对她这样没有内功的人无害。更何况，她只是被种下了迹散煞的引子。”重湉淡淡的解释道，却突然把话锋一转，声音也加重了许多，“但是，如果有人渡真气到她体内，迹散煞的毒就会逆真气的来向而上，进入另一个人体内。若真到了那时候，纵然是我，也无力回天。”
　　说完，仍旧微微的笑着，一丝痕迹也没显露，话语里，却是蕴含了万千意思，“所以，你是否，太过幸运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