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不相知》秦浅安

14、宿鸣决，宿命绝

　　秦暮染这一住，就是大半个月。
　　这期间，楚老庄主的事情算是正式告一段落，与此同时，楚连也正式坐上了影剑山庄的庄主之位，毕竟是喜事接踵而至，庄内也渐渐的散了悲伤。
　　前来道贺和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楚连也渐渐的在此中，显露出一方霸主的气质来。
　　秦暮染却很少出别院，有时候楚连派人来请，说是哪个庄的什么人来，请她出去一见，也被她用身体不适的理由推了。
　　虽然这样，影剑山庄二小姐回家的消息，却是实实在在的，传遍江湖了。

　　之间，墨鞘来过一次，送了几样药材来。
　　秦暮染一看，都是自己在暗中找寻的。
　　于是不由得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墨鞘依旧一副千年不变的黑巾遮面，看不见半丝表情，“影剑山庄的隐卫遍布四处，颜主之前的找寻自然逃不过弟兄们的眼睛。”
　　好大的口气。
　　秦暮染暗暗的笑了，墨鞘的性子不像是大多数护卫对于主上有一种低下而盲目的服从，两次接触下来，虽然他总是尊称她为“颜主”，话语上却没有一点的怯畏，反倒是出奇的骄傲跟张扬。
　　自然，凡事也总是有着自己的规划跟主意。
　　这点正恰恰是她喜欢的。
　　毕竟是老爷子亲手训练出来的人，无论哪方面都带了些傲人的气质。
　　秦暮染于是多留了心，试探他道，“那你可知，我还缺哪几味药材？”
　　“自然知道。”墨鞘颔首， “现下这些齐了，只差引恩渡跟竹芦两味。”
　　秦暮染不由得呆了。
　　愣了半晌，又听见墨鞘开口，“宿鸣决的毒忌劳累，还望颜主多加注意身体。”
　　他竟然，知道宿鸣决！
　　秦暮染彻底愣在当下。

　　江湖有双毒，堇华沙，宿鸣决。
　　毒性最烈的，当属堇华沙。
　　而最阴毒的，莫过宿鸣决。
　　堇华沙的毒来的快，中毒者的皮肤会出现沙粒般大小的斑点，由深变浅，直至整个皮肤呈现出似是沾染了沙粒般的状态，便回天无数。
　　快，不过半柱香。
　　慢，也熬不过一天。
　　而宿鸣决的毒则缓而慢，由浅入深，像是烟，一缕缕的变浓，直至缠绕满身，气血皆亏。
　　最哀惜的莫过于宿鸣决的后期。
　　中毒者会慢慢的进入一种虚空的状态，精神逐渐脱离现下的这身皮囊。分离，直至死亡。
　　会逐渐忘记所有。
　　包括爱情。
　　亦包括自己。

　　宿鸣决，解不了。
　　或者说，无人解过。
　　再或者说，没有人能等得到药材凑齐的那一刻。
　　又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凑得齐。
　　而且她，也未必能有这样的运气。
　　一千五百六十三味药材。
　　她派人上上下下，收了整整四年。
　　现如今，只剩下最难的两味。
　　竹芦，湎竹州的芦蔷花，七十年开一次花，却存不过半月。
　　引恩渡，盛传，是达摩生前攒齐十味珍稀药材，后引自身血为引所造，世间仅存一丸，有皇宫三十六道机关严防死守着。

　　秦暮染哀哀的别过眼，不去看墨鞘眼中亦是艰难的神色。
　　半晌，缓缓的开口，“若我真的，忘记这一切，老庄主所托，便交与你吧。”
　　墨鞘几乎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又问，“颜主可要所有隐卫全力护易公子周全？”
　　秦暮染愣住。
　　再半晌，却问，“为何不问，楚师兄？”
　　墨鞘不语。
　　秦暮染了然，怔怔的问，“老庄主，已经安排好了，是不是？”
　　墨鞘依然不语。
　　秦暮染暗暗的闭上眼睛，挥手道，“罢了，你去吧。”

　　墨鞘带来的锦盒里，有一株菱粟草。
　　难寻的程度，不亚于竹芦。
　　草一指长，三片叶子。
　　却是罕见的金色。
　　解毒的好物件。却是稀少的很。
　　或许，她该开心的。
　　离最后，就差两步了。
　　尽管，这两步，特为艰难。
　　但毕竟也是接近最后。
　　只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一点也不。
　　师父临终前的话仍是字字句句的回响在她的耳边。
　　而师父一手调|教出来的墨鞘，竟然连楚连的半分都不曾提及。
　　这究竟，是为什么。
　　秦暮染颤抖的攥手成拳，手指互相狠狠的揉搓着，却仍是抖。
　　她虽不再爱他。
　　但，仍不想失去他。

　　秦暮染再度提及要回灵安谷。
　　楚连这次却没再挽留，而是转向她，微微的笑着，“我请了凤羽山庄的易公子近些时日来家里做客，师妹见见可好？”

　　秦暮染留了下来。
　　依旧呆在别院，饭菜送进去，人依旧不常出来。
　　楚连很少过去，似乎是怕打扰到她休息。
　　倒是碧文倩，三番两次的差丫鬟过来送东西，吃的喝的用的，全是上好的，让丫头带来话说，让秦暮染只管用，用完再差人送来。
　　十足的主人架势。
　　亦是十分的热情。
　　秦暮染把她差人送来的东西留了几样，剩下的照旧退了回去。
　　碧文倩也就不再强求，只是隔三差五的再送些秦暮染之前留下的东西来。

　　易简澈来，是在一个温暖的下午。
　　眠儿从别院外面回来，一路小跑着到秦暮染面前，脸上的笑意盎然，“小姐，易公子来了。”
　　秦暮染还未等有所表示，只见一直服侍在楚连身边的小厮安六亦是一路小跑的赶进别院，朝她行礼，“二小姐，庄主让我来请小姐去前厅，有贵客到。”
　　楚连倒真是重视。
　　秦暮染微微的笑，冲着安六吩咐，“替我跟师兄说声抱歉，暮染旧疾缠身，恐怕要怠慢贵客了。”
　　眠儿一听，悄悄的朝着秦暮染递去个眼神，见秦暮染仍旧是这样淡然的样子，便有些懂了。
　　伸手扶了秦暮染一把，朝着一脸呆像的安六稍稍的斥责道，“二小姐说的话没听见吗，还要再说第二遍不成？休要在这里杵着，耽误小姐休息。”
　　安六愣了一下，很快点头，朝着秦暮染行过礼，一路小跑着离开。
　　眠儿见安六的身影消失在别院，这才不解的问道，“小姐不见易公子么？”
　　“自然是要见的。”秦暮染淡淡的说，“只是，不是现在。”

　　楚连而后又派人来请过秦暮染，都被眠儿或者秦暮染找理由推了。
　　直到楚连亲自来。
　　并不提及之前的事情，只是微皱眉头的询问道，“要不要请庄内的大夫过来一趟？”
　　秦暮染微微笑着，摇头，“没关系，老毛病了。”
　　楚连递过来一个瓷瓶，“佳凝园的白玉寒凌露，来点？”
　　秦暮染凑茶杯过去，看着楚连在里面滴了几滴，缓缓的笑，“之前也不知是什么了，就喜欢它里面冰凉的味道。”
　　楚连慢慢的掩上瓶塞，把瓷瓶放在一边的桌角上，“之前总是盼着让我多倒些给你，现在倒变的知道分量。”
　　秦暮染不再说话，轻轻的晃着杯子，看着浓稠的浅色融在水里，变的清浅。
　　喝一口，淡淡的味道从口中一路滑进胃里。熟悉的感觉包围上来，一瞬间，清凉了许多。

　　外面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映的人脸上一片温暖的橘红。
　　楚连的脸处在明处，带了些太阳的光晕，嘴唇平缓的翘着，好像之前那个温暖的他。
　　他们两个一直都没有说话。
　　互相看着彼此沉浸在温暖的阳光中的脸庞。
　　后来，直至太阳落山，楚连才缓缓的道，“今晚庄里宴请易公子，明日他便告别离开，只此一次，你去见见他如何？”
　　秦暮染微微的敛下眼帘，沉吟半晌，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