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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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夏日的雨总是突如其来，整个白天娇阳似火，到黄昏时乌云从四面聚集，雷声伴着闪电，狂风掠过小院，院内的宫婢护着四散的头发往屋里跑，还未入屋檐，豆大的雨点哗然而下，隔着窗室，那雨声噼叭作响，瞬间连成一片，只听见外头齐刷刷的轰鸣，天地灰黑，已分不出树木院落的轮廓。
“公主，喝药吧~”
我怔怔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清，身旁的人连催数声，替我垫高腰下的软垫，笑道：“这样大雨，将军不会来了。”
“荣珠。”我应了声，冲跟前儿容长脸，满目亲切的宫婢笑了笑。
真奇怪，一直记不清大秦宫婢的名字，也尽量不去使唤她们，当自己是客中，总要走的，记得反成障碍。直到苻坚派荣珠来，说了一遍竟记住了，记住后心里又莫名慌张，说不清为何委屈得大哭一场。
荣珠的年纪稍长，似乎颇有地位，连宫里的年长宫妇、寻常女官见了她也礼让三分。我不曾细问，荣珠却也不卑不亢，任我使性子发脾气，总是满面笑容，一双眼，笑成一条窄窄的缝。除了苻坚与苟氏，宫里只有她，唤我“公主”旧称，听着未免心惊，每次她这么喊，总觉得其余秦人都另眼相看。
雨来得猛，去得快。不经意时，外头刷刷的雨声渐稀，一盏茶功夫，浓密的云层散了些，斜阳从云后头探出脸来，从窗户望出去，天边似乎挂了一道彩虹。我斜着身子伸长脖颈，只见七彩虹桥一角，将青乌色的云镀上一道绚丽的微光。但雨声依旧潺潺，积水顺屋檐叶端滑落，像一道银白色的幕帘，挂着回廊外，映着一天里最后的阳光，晶莹发亮。
窗外一丛绿竹，被雨洗得青翠碧绿，叶尖上挂着雨珠，看得久了，越滴越慢，剔透如泪，总要极缓极缓才不得不分离。只管盯着那丛竹，我的眼皮有些发涩，喝了药，嘴里苦过一阵后，淡而无味。荣珠托着一只玛瑙盘子又奉上前劝道：“吃几粒葡萄漱漱口。”
“这倒难得。”
“西域进贡的，他们那儿，也就有这些玩意儿。”荣珠说得好象去过，我倒又开始神往了，横竖躺着也没事儿，由得思绪乱飞，前冲后撞，看似漫无目的，飞着飞着又飞到重聚那天，已是夜宴后第三日，重伤引发的高热退后，昏沉渐醒，睁眼，冲坐在不远处，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屋里有午后特有的安静，冲象入了定般看着窗外，也是那几丛竹，偶尔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你来了。”一面招呼着，一面神思缓缓清醒，话说完才笑了起来，是个虚弱的笑吧，冲回头时，他的笑容也很疲惫，一掠而过，不待我瞧清，又转向窗外。长风徐徐，虽是夏日，竹叶簌簌落了一地。空气里有雨的清新，想是雨后初晴，因此阳光这般澈透，虚笼笼的不够真实。
“真奇怪，以前大燕的皇城竟没种竹子，连邺城里我也不曾见过。”我挣扎着想坐直，没人扶，身体总不得劲儿，冲也不搭腔，低眸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太久了，我都忘了。”
无意中揭开不堪的过往，或许冲还联想到自己，那时候父皇唤他凤凰儿，非梧不栖、非竹不食的凤凰，却连片竹叶也不曾见，到底失了根基，连江山也破。
错了一句话，便连不上另一句。冲始终不曾上前，阳光下，他的长发微褐，脸的侧影嵌在光里，简洁明朗的线条，如山峦的起伏，总觉山水相隔。
“冲，我……”
“你累了，好好休息。”他打断我，起身时甚至不曾多看我一眼，大步迈出，在出门那刻，欣长的背影似稍有停滞，双肩一缓，整个人如释重负。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连话也没说上几句，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是否瘦了？是否憔悴？却倒看见他抬眼看我那一瞬，双眉微微簇拢，只得一瞬，又扭过头看窗外的翠竹。
也是那天第一次见荣珠，她穿着紫蓝色衣裙，领口处绣着几只蝴蝶，翩然欲飞，笑盈盈走上前，自报家门道：“奴婢叫荣珠，以后伺候公主。”
也没说谁让她来的，也看不出等级官位，但一身衣裙极为妥贴，身上自有一股子硬气，让旁人不敢轻看。
“这衣裳倒好。”我赞了句，上下打量她，荣珠不动声色奉上药汤，笑道：“有什么好的？不过颜色夺目些。”
牵了牵唇角，也是一个未成的笑意，没告诉她，能穿好这颜色的人不多，披在身上老气横秋倒容易，不像她，穿在身上自有一种丰盈，不是颜色使她饱满，是她让那颜色变得寻常了。
……
有时久别重逢也不尽是欢愉，太波折了反而不知该将情绪放在哪个位置，何况这回，我伤得这般难堪，让他究竟说什么好呢？
我安慰自己无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好歹这次，她们没合起伙骗我，冲果然坐在我屋里，好象从前那样，每天都来，不定什么时辰，不定说什么，只是坐在那儿，怔怔的看窗外，院子一隅的绿竹就那样耐看，一天两天过去了，他还是只看着那丛竹，褐绿色的眸子渐渐浮上一层水气，雾蒙蒙的，看不到底。
“冲~”我唤了声，想问又按耐住，只笑道：“睡得头疼，你扶我一把。”
他略有迟疑，还是走上前，数日来看清他的面目，果然消瘦了，也更见老成，但神色始终矛盾，虽未皱眉，却淡淡的似有隐伤。他不说，我生怕问错，踌躇着怎么解开这个结。冲扶起我，触到伤处，肿胀未消，一双臂却青白可怕，他不禁皱眉，冷声道：“这又何必！”
“我没事。”我倔强回了一句，自笑道：“人瘦了，头却更重，压得软枕一个深坑，挪来挪去找不着舒服的地儿。”
冲瞅了我一眼，略有些责备之情，末了又避开目光，不肯与我对视。
“从此就都好了。”我含糊道，心里也忐忑得很，说不出具体来，正待他宽慰几句，冲匆匆道：“天暗了，我先回去。”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万千质疑最后却只是笑，就怕本来没什么事儿反倒被自己惦记成事儿的，故作轻松道：“每日里来去，也不曾问你，晚了回哪儿？”
彼时斜阳正好，屋里光线柔和，冲的手微微拳拢，象要反握住我的，但最终他脸一沉，别身只留过我一个生硬的背影，声音宕远，也变得陌生了。“难道我也有府邸功名？不过是谁愿收留就在谁处。”
生就是皇族，有什么功名能比得上从前？我不懂，想都想不通，久别重逢，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说什么都不在点上。这边尚未松手，那边已经挣脱了，匆匆离开时与荣珠打了个照面儿，冲脚下未停，但就那一刹那，我看清他的脸，带着不屑的笑，头微昂，眸中尽是鄙薄。
……
每天都来，但说不上四、五句话。我也习惯了看着他爱看的竹，一晃眼就是个把时辰。一场暴雨后，雨声不停，直等到幕色四合，屋里点起火烛，依旧还能听见稀稀拉拉的雨声，顺屋檐滴落。像住在水边，等待的人必须涉水而过，总要多些时间。
“御医说公主底子好，伤重如此，恢复得也快。”荣珠坐在灯下绣一只荷包，与我解闷道：“公主还吃什么？明儿奴婢让他们去做。”
我摇了摇头对她轻笑以示谢意，屋里烛火渐亮，荣珠映在烛光下，面色温柔可亲，沉寂片刻，我突然道：“你几岁？”
她嗯了一声，抬起头来倒好象费些思量才回，“进宫都有十年，也快三十了。”
但她像我记忆中的娘，不显老，只有稳重而已。
“我是身体好。”我应了一句，见荣珠有些诧异的笑，自己也觉意外，但许久没个能说话的人，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憋得难受，兀自道：“五岁那年和泓哥哥吵架，娘罚我跪在院子里，是个春天，风特别大，我张着嘴嚎啕大哭，吃了满嘴的风，下晚时，肚子便胀痛起来，满院的人都着急得不行，一碗钩藤水灌下去，没多长时候，又嚷饿了。”
说着朝荣珠一笑，她意外的神情还没收回，片刻方道：“那是公主的福气。”
“后来又与八弟呕气，他打小就讨人嫌，可大家都宠着……”
“都是宠出来的。”荣珠笑着接了一句，这才道：“故而受不得波折。”
我瞪着眼看她，心里半明半暗，就没想到反驳——冲也是亡了国的皇子，什么波折比这个还大？就因为投降后人人封了官，而他没有？但若封官拜相，又谈什么长相厮守？他历来洒脱不羁，这会儿，反倒被秦国的功名绊住了？
荣珠抬眼，也像知道我的心思，继又道：“洒脱的时候真洒脱，看不透的时候又一叶障目。”
一语中的，惊得我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反倒是冲的面目在这句话里变得清晰了——骄傲而别扭，天下握在手中也稀松平常，可偏偏得来其实不易。
半晌，不由失笑出声，拥衾而坐，向荣珠道：“你知道八弟？”
荣珠头也不抬，捻了根线，继续忙她手里的活儿，嘴里不经意道：“天下男子不都这样。”
光的影投在荣珠脸上，极轻巧的话，倒像面色一沉。我心里一凛，也知看不透的人必有她的故事，但已走到近旁，缩回脚，不敢探究。
只这一瞬，她也察觉我的退缩，插开话道：“御医也说公主年轻，养个把月就可痊愈。”
“虽年轻，像活了几世似的，来来回回不得消停。”我自嘲一笑，向她道：“却是扰了皇上皇后，心里过意不去。”
荣珠又得一瞬怔愣，一双手放在膝上，光影里，浅绯色的衣裙变得暗沉，像藏着什么心事，即使不怕人知，也习惯了要忖度好久，方才道：“其实以公主为人，又何必在意？莫说皇后，便是皇上，公主只怕没放在心上。”
她的话又直又快，每每让我惊疑不定，才要开口时，荣珠走向前替我理了理枕被。连那动作神态都有几分像娘——轻描淡写，不肯露出痕迹。
“你从哪儿来的？”我不由问，向后一靠，莫名有些怕，如同幼时对娘既亲又怕的心理。同样被她看得透透的，但在娘那儿还有些余地，在荣珠这儿，竟成了恐慌。
荣珠惯常一笑，唇边略带些苦意，自道：“公主与将军若有些误会，还是挑明了说开好，时候一长，谁还记得当初。”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让那天的夜出奇的长。她的话里分明有话，我却问不出来。半明半寐，渐生忧虑，也如那天的夜空，薄云遮月，只留一轮月影，如喜如忧，说不出的忧伤顾虑……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