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百鸟朝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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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贴，邀众人赏花吃酒，以谢皇恩。打朝臣开始，至王猛，再到后宫，继而是皇后。一张张耐心写来，一摞摞叠得高了，豆沙绿的皱纸上，端正的小纂笔笔描画。久不用这样端凝的字体，每个字背后，都带着一份郑重心意。
是郑重，没有沉重。
一臂无力，一臂写得极缓，不经意间，窗户纸已发白，一缕朝霞映在窗花上，如火烧般灿烂，末了又亮起来，屋外的枝影淡淡，横斜案前，烛火未灭，却只是一朵跳跃的白花儿，被光覆盖了，不再明亮。
“姑娘，您一夜未睡，此时尚早，不如补个短眠？”婢女上前研墨，劝说道：“其实谢过便罢，这般下贴，却不知娘娘是否得空。”
我笑了笑，将最后一张贴平铺在案前，与别贴不同，我刻意选了蚕茧纸，细心裁剪，浅黄色的纸张上，纤维纵横交织，纸质薄而透光，虽平铺亦似夹杂太阳金色的透明，正合那人高高在上的威仪，也偏要用这样扎实平稳如土地的颜色方能衬托。
落笔，墨即透纸而过，于上头写字的人，不能有半分迟疑，否则犹豫的心事尽显纸上。思量间，抬眼望见窗外，晨光微亮，院内几株绣球花，映着晨曦，分外娇艳。
重重一顿之后，言语反倒轻巧了，只述些花间闲事，写道：院内绣球正艳，正是闲暇赏时。
“姑娘，这贴交予何人？”即没称谓，也未落款，宫婢奇道：“姑娘可是写漏了？”
“交予皇上，请了众人，怎能缺了皇上？”我笑，瞟见宫婢瞪大了眼，满脸惊疑。
一日当中，我最喜黄昏时分，但今日晨光轻薄，竟如琉璃世界般透明无碍，也比得上斜阳的绚目多姿，更别有一番清新雅然。
竹帘垂下了，光影横斜，衣架上放着新做的衣裳，迎着轻透的晨曦，淡淡的紫色蕴开来，如笼薄雾，上头青禾色的滚边，如缠绕的枝蔓，精致细腻，宽大的袖垂至腰际，悬于架上，如鸟的展翅，一般这样华美丰丽。
我重系了条月白百折裙，衣料是寻常麻质，但百折之后别有风情，而裙摆却配有织金缠丝百花绣，绣法鲜见，听闻传自西域，因此花样妖饶，于一派平实朴素中，陡然而升别样富贵，倒与清雅的淡紫外衫遥相呼应，越显娇嫩端艳。
长发以丝线高拢于脑后，再细分为数股，翻绾成髻，形如惊鸟双翼并展，又留一束发尾，垂于肩上，似燕尾平铺。
“姑娘乌发长又密集，宫里没几人能不借假发便梳就警鹄髻。”宫婢啧啧称赞，末又道：“髻式华美，衬得姑娘面如鹅卵、额似皎月，再合适不过了。”
我一笑，自桌上取来胭脂，双唇一含，再放时，唇色瑰丽，掩去几分病容，神色不由奕奕。再看鉴中的自己，也恍若鲜卑人瓷一样的实白，便如我亦是他们，他们亦是我，日时久了，便混为一体，难分彼此。
我有些怔忡，恍若鉴中不是自己，而是自己一直希望成为的那个慕容家明艳的女子，也与他们一道担当了天下，担当了国破，也担当着往后的无数风雨。亲情原来不一定血浓于水，从开始时，已注定这样的羁绊纠结，不仅仅是爱，哪怕是恨是怨，都深刻入骨，不经意间，早已共命同业，无法推卸。
拿起削尖的黛石，在匀了细粉的面庞上细细描画，长的眉，柔媚婉约，若顿作小山，则带些夸张的稚气，像没长大的孩子，与眉间一点红相映成趣。我顺眉而描，于尾端微微上挑，像冲，略带些英气——不知何时，连眉眼也像他，半低着眼睑，如傲世的不屑亦如自嘲的感伤。
“姑娘面若桃红，可不必上胭脂水粉。”宫婢在我鬓间插上一朵新开的浮萍小花，娇小的模样，怯生生似还在水中漂浮。
“只是伤还没好，姑娘何必着急。”她还在劝，末了从镜中偷望我一眼，思忖道：“姑娘出宫见丞相一事，皇上未必怪罪。”
我摇了摇头，无从细说便可哑然，取过细粉重又匀面，将两腮的潮红盖过些许，额际渐渐烫了起来，因是牵扯肩伤所致，却也顾不得，过得今日，若能替冲开脱罪名，又能谢过苻坚，便是心意尽了，不敢再有奢求。
盛装完毕，静坐于屏风后相候。偶尔有回贴送来，朝臣们尽多推辞，我亦知能来者其实廖廖，依旧央宫人丰盛准备。她们自然回了苟氏，一言不驳，已在院中忙碌。
我呆望向窗户外，日头渐升高了，阳光变得刺目，屋内道道光柱缓移，一道打在屋柱上，那上头的雕龙画凤瞬间复活，一半有天空的明朗，一半仍在云雾里飞翔；一道落在久未用的茶案上，茶案洁净，流畅的木纹似星河辗转；一道恰恰照进我的眼底，一片白蒙蒙，周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股热量聚集，逼迫着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一直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宫婢来传午膳、加茶点，又催着我问诊探伤，皆被我一一谢绝。此刻心如止水，在夜晚尚未降临之前，不想有任何波动，哪怕是冲，也尽量不去想起他，看似坚决，其实也如洪峰将现，再遇另一个更高一些的浪头，立即决堤。
这也是生死关头，却没有以往的惊心动魄。每一步都清晰无比，一步步接近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无法预知后果。反复问自己，哪怕最坏的结局是否能承担？无数次问之后，我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允诺的答案，是给自己，或者也是给冲，我们一直想要的勇气。
就这样于端坐中等待，尚未到晚宴时分，外头一阵纷攘后寂静下来，太监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皇上驾到！”
这次，苻坚的阵仗颇大，不似往日悄然而至。我未起身相迎，直等门帘高掀，他的脚步随即而至，高大的身影移到我身前，抬眼，苻坚脸上似微微隐有怒意，正要开口，我轻笑道：“皇上来早了，茶点也没齐备。”
稍一顿，他就地于我对面盘腿而坐，精巧的竹席上我二人相对，距离不过一张桌面，但他的身影盖住我的，微闭目，再睁开时，怒意已隐在褐色的眸子里，平淡如常。
万千质疑，待见了苻坚，反而释然了——他原本是这样的人，却也一丝没变，能留慕容家至今日，已算得上宽厚，哪里还能气恼？
“皇上瞒得我好苦。”说着不由一笑，我半垂下眼睑，不待他开口，抢道：“阿离知皇上用心良苦，在此谢过。”说时改坐为跪，于他身前，缓缓拜下，虽拉扯伤口，兀自强忍着，余光瞟见苻坚似伸手欲扶，究竟未动，却又起几分恼意，森然道：“公主若是想求赦免家人之罪，趁早打消了这念头。”
我一笑，挽袖接过宫婢奉上的热茶，跪行上前，奉于苻坚道：“若让阿离泡此晚春香片，必以年前梅上雪醅之，沸水高扬，汤清香溢，以琉璃高盏贮汤以聚香气……”
“公主～”他打断我，微皱眉道：“公主不必如此，朕喜公主随性而为，或茶或琴，皆不为他人，只为自娱。”
话才落，我猛抬头，目中不禁有泪——偏偏是他懂我的心思，也知我的苦楚，异乡异客，一句极普通的话也打动心底，可为何偏偏是他？大燕的敌人，此刻又欲诛慕容家数十人性命。
“皇上错矣。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鸟儿尚寻同伴回应之声，何况于人？何况茶道琴艺？”
苻坚也不答，片刻方笑，低眸道：“知己之说，倒让朕愧对公主。此情甚重，朕怕应承了却无以为报。”
我摇头，将竹席上的茶盏向前又移了些，“皇上于阿离有救命之恩，不止一次，如此恩情说什么无以为报。”
他正诧异着，我已然起身，转身时百折裙旋成一片涟漪，像此时微起伏的心境，漫开来，是一朵水生的小花儿，有翠绿肥嫩的茎叶，托着几朵奶白色半透明的娇花儿。
“到此为止，不多，也不会再少。”他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怔在那儿，已懂他的意思，也是指那恩情不必再提，因为无论如何也不会法外施恩。
都在意料之中，反而令我踏实。我未回头，背对苻坚道：“这样才好，这样坚定有信方是天下之主。”
虽没瞧见苻坚的神情，也感觉他略生疑惑。无需解释，外头宫婢陆续捧入膳食，又有乐师自偏门鱼贯而入，坐在屏风后，琴瑟钟鼓，无一不全。宴将开席，四围纱幔低垂，间或有几声音律响起，是乐师调琴整合，酒香盖过清浅的茶香，各种果物菜肴渐上齐了，满屋突然热闹起来，虽然宾客唯有苻坚。
“姑娘，都准备好了。”婢女上前低语，又躬身退在一旁。我笑而颌首，已带些决绝，回身向偏室而入，留苻坚一人在正屋，但院内喧哗，皇后与王猛相继入院，我立在窗边，看外头赫赫扬扬的人群，桂宫未曾这般热闹过，连平日上不得台面的老妇宫人皆荣光焕发，一日间，像年轻了几岁，殷切恭迎或者她们一生都未见过的帝后与重臣。
此时心情反而平静，命宫人道：“取来吧。”
“诺！”两名宫婢应声入得内室，须叟间捧出一件外氅，水银般明亮的颜色，又有烟火的绚目，上绣百鸟，仰颈而鸣，展翅欲飞，皆朝一只凤凰，以金丝绣成的百鸟之皇，羽翅华美，自肩背处直拖向裙摆，双眸半睁未阖，似俯瞰身下众鸟，双翅微展，欲飞不飞，一足向前，一足以立，足上粼片，栩栩若生。
华裳照亮屋宇，几乎盖过外头西沉的斜阳。如银河之璀璨，却又如笼罩一层雾霭，始终不能清晰得见每一细节。
微定神，双臂展开，肩上的痛真切却不曾实在，我用心体会那传遍半边身体的痛，一阵过后，已然轻松。
“姑娘……”婢女有些担忧，然不曾阻拦。听外头的声音，苻坚与苟氏已然落座，王猛及数位朝臣已然礼毕。乐师们开始弹奏，婉转的乐曲缓缓流淌，渐成溪流，汩汩充盈内外房间。
微整仪容，和着曲乐步入正厅。厅内宾客云集，苻坚与苟氏端坐于首，苟氏笑向苻坚说了句什么，回头时，第一眼看见我，不由一滞。多日不曾见她，苟氏略有些消瘦，然黑白分明的双眸依旧神采飞扬，唇角向下一抿，昂高了额头，半是猜度，半是掂量。
众人亦回首，满室繁华竟抵不过这身衣物灿烂，酒浓菜香，也掩不过惊艳之情。唯苻坚目光偏又严厉起来，放下杯盏，沉声道：“公主这是为何？”
我盈盈一拜，起身时笑如夏花，“救命之恩，今日谢过，从此便不欠皇上什么。”
满室皆惊，复看向苻坚，他也不答，只是微咬牙关，正欲发作时，曲调涓涓而来，密如春雨，节节不松，我随曲一转，扬臂，不把身体当作自己，任那痛楚尖锐割裂。继又俯身，如掬一捧水月在手。月色凄凄，如梦幻真。起身时，曲调继而密匝，急如瀑布，一泄而下，势无可缓。碎步急走，步调一顿，极长的裙摆蜿蜒摆成一道圈，花开似锦，将我围在其内。
有什么东西滴在华美的长袍上，一滴接着一滴，也如乐一般，渐流成溪。我努力保持平衡，长袖甩出，袖似云浪，带着湿的风，在屋内辗转。几度旋转，宽大的舞袖背后，苻坚怒而起身，却被皇后一把拦住，他直盯着我，越过那些桌椅，越过众人，越过繁密摆动的长袖，怒气渐盛，似要将人活活看穿。
我在那些舞背后笑着，越笑越明媚，笑眼里，他的面容渐渐缓和了，痛与挣扎不似在我身上，倒像在苻坚眼底，扎了根，根在双眉纠结处，再难抚平……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百鸟朝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