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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病初愈 ...

  •   我总是昏昏沉沉的,偶尔醒来,很快又睡着了。听到的、看到的,都恍然如梦,有时想问什么,张张嘴又空白一片。肩头的伤好得极慢,起初的疼痛过后,肿胀漫延半边身体,手指僵硬,稍动之下,牵连伤口,异常难受。

      反倒在昏睡中还能暂离这些苦楚,但睡眠越来越轻了,有时能听见宫婢悉索的脚步,还有她们低声议论,以及御医早晚请脉……身体一天天复苏,我却不愿全然清醒,或许下意识里不愿面对世事纷杂,若睁眼,明明白白的回忆里,没有一次可以痛快淋漓,总是乐极生悲的,却等不到否极泰来,次数多了,颜面与心情俱无光彩,说起来也觉可笑。

      “这雨连下了三日……”

      我依稀听见稀稀拉拉雨打树叶的嘀嗒声,缠缠绵绵,无休无止,屋内的人埋怨道:“竟像秋雨般寒飕飕的,哪有半分初夏模样。”

      “正是,做什么也觉没劲,成天闻那药味,自个儿也好象恹恹欲病。”

      “说时汤药里加了麻药,难怪不见醒。”

      她二人议论着,走近床边,眼前的黑暗亮起一团暖红的光。是深夜吧,收拾完了,抬着烛台再照看一眼,婢女们也该去歇息了。一日复一日,总有一定的规律。但于我,几天时光如同过了很长光阴。仿佛再睁眼时,已经跨越最尴尬最艰难的一段,开始另一种我所不熟悉却又全心期待的生活。

      “皇后娘娘今儿坐了一下午,呆怔怔的,也不知在想什么?”她们放下帐帘,光影远了,连声音也远了,我却在这时缓缓醒来,模糊看见烛火映照下的人影,隔着帐幔,影影绰绰。光线柔和而温暖,两名宫婢的侧脸映在纱帐上,微微起皱变形,仿佛连影子都带着丰富的表情。

      “你没听见说?”

      “什么?”

      “这两天朝里都炸开锅了,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到底怎么了?”

      “庆功宴上……”她二人凑拢,两张脸几乎合在一起,耳语道:“便是那慕容氏,成王败寇,当初就不该留着,索性一了百了。”

      “都说是自己人害自己人?”另一个似孥了孥嘴,向我道:“里头这一个,倒还锦衣玉食的供奉着。”

      “一笔糊涂帐!”

      末了,她二人下了结论,倒像弄清楚了,反是我,越听越不明白,强撑着支起半个身子,从帐缝里问,“将军呢?”

      那二人一惊,回过头来,目光里的惊疑还在,而笑容已习惯性堆积。

      “姑娘是说慕容冲将军?”

      我费力点头,连脖子根也肿了,好象是别人的身体,每动一下都艰难万分。

      “不是问过了吗。”宫婢相视一笑,挑亮烛台,近前道:“每醒一次都问,问了七、八回了。”

      问过了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长安城外原野如浪,冲征战而回,乍然相逢,谁料竟遇上刺客。

      “刺客呢?究竟何人?”我有些晕了,千均一发,想起的尽是细枝末节,最关键的那个人反倒不能轻易问清楚。

      宫婢面面相觑,将我扶我枕上,安抚道:“多大的事儿大得过自个儿的身体?姑娘还是安心养伤吧。”

      “冲究竟怎样?”我急了,拉住那宫婢问,“我睡了几天?醒了几次?冲可还在桂宫?”

      “将军他……”一人才欲说,另一人忙接口道:“将军平叛杨氏有功,怎会还圈在这儿?外头府邸院落都备好了的,一并仆妇管家,哪里用将军操劳,回来就搬过去了。”

      搬出去了?我瞧了瞧屋外,夜色融融,显然宫内已过下匙时辰,要见他,得等明日……不由轻叹一声,靠在枕间,心放下半截,余下却是惆怅。脆弱的时候真希望睁眼就是牵挂的人在眼前,问候也好、寒喧也罢,哪怕只是一个疲惫的微笑,也让人无限欣慰。然而这样的愿望在深宫中已成奢望。我至今尚记得,娘每次需要父皇分担时期盼的眼神,渐渐变得空落落的,带一些自嘲与反讽,在无尽的等待中,慢慢失去了耐心与信念。

      思及此,混身不禁一颤,窗外雨声嘀嗒,雨势不大不小,始终如一,空气里有湿润的气息,黏滞又略带些凉意。

      “明日一早御医请来请脉,姑娘安心养伤,早些休息。”她们放下帐幔,说时欲走,我忙道:“那刺客呢?究竟何人?”

      帐上的身影略显迟疑,并未近前细说,只略侧身道:“朝里的事儿,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晓得那人触石而亡,是个死士。”说着一顿,这才道:“所幸姑娘也无大碍,箭上的毒已尽去,再养十天半月便可安然。”

      箭上有毒,又是个死士。如此说来,竟抱着必杀之心,侥幸逃过一次两次,也逃不过暗地里时常有人惦记。我簇紧眉,越发担忧了。

      “姑娘睡吧。”她二人摇曳步向外间,顺手阖拢房门,手上的烛火被关在屋外,屋内一时暗了,慢慢方又亮起来,角落的烛台发出微光,偶尔闪烁一下,发出细碎的噼叭声。

      整夜都是淅淅沥沥的雨,间或蜡烛结出一个闪耀的烛花,分明初夏,却有秋的况味,光阴点点寸寸在心头辗转,每一个刹那都好象永恒。不知为何,我有些倦怠,或许因为伤未痊愈,或者因为这缠绵的雨势,心境沉稳得如同睡去,往事件件碾压,细细数去,生命这样短,而磨难接踵而至,我竟疑心数错了年龄——怎么可以这样年少?而寻常十五岁的女儿家应该做些什么呢?跟着娘学女红,或者为父兄温一壶暖酒,再或者在田间劳作,遇到心仪的男子,脸红心跳背转过身,又经不住悄悄回头张望?

      这样普通,却只是画面,离得远,连生活的艰辛都不复沉重。《诗经》里那些偶遇、相恋、互诉衷肠,最后或成或败已不再重要,因为毕竟还有那样美丽而大胆的初见,再往后,难以想像当初不顾一切的勇气与轻看世俗的骄傲。

      思及此,我别过头,好象犯了个错,连念头也是罪恶。世事来了又去,去了又回,从不曾问过你的心意,好的或是坏的,你想要接受或者抗争,都没有具体的对象。就好象大燕亡了,冲的满腔抱负该用在何处?就好象泓哥哥走了,而他的灭国之恨又该如何渲泻?抑或者像我,分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该怎样得到呢?

      这些问题,并不曾细想,突然某天蹦在眼前,目瞪口呆之余,还有什么能力解答?说到底,我们都是乱世浊流中的一叶扁舟,无法主张前后,无法掌握洪流。

      待天明吧,待这箭伤尽好。远离长安,远离秦国,远离恩怨,也远离那些明里暗里躲不及防不完的仇恨与敌人。我等不及要重新开始,就如同要仓促开始下一世,就算没有准备,也没有预期,可我还是相信,下一世,一定会更好,一定会变得更踏实,哪怕是平凡而短暂的。

      就这样整夜未眠,伤的疼痛反倒不明显了,直到天光发白,外间隐约有人走动,雨声渐小,只余屋檐的滴落,窗户亮了,烛火暗了。我想,究竟又逃过一劫,终究,算得上件喜事吧……

      我沉下心来,命令自己一心一意养伤——配合御医诊脉,亲自过问伤情,积极喝完一碗又一碗苦汤,小心翼翼换药,按耐住烦躁不安的心绪,尽量不牵动伤口……如此这般,三日后,淤血已宁、肿胀渐消,饮食也渐少禁忌,每日里也能在院中小做走动,宫婢们舒了口气,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绝口不问外头的事,包括冲,宫婢的话反倒又多了。

      “姑娘不曾见,将军每日骑马过市,英姿俊美,许多长安女子引项而望,莫不倾慕。”

      我笑,并不搭话,这样的场景,在邺城也时有发生。彼时冲尚稚气,如今风姿更胜,自然引人侧目。

      “皇上赏将军千顷良田、百亩荷泽,待盛夏,荷花接天映日,分外热闹。”

      “在哪儿?”我问,说话的人一愣方道:“就在城外。”手指虚划了划,像在长安城以西,“那时姑娘好了,便可去赏荷。”

      那时我若好了,我们该走了,那热闹美丽的荷塘便留给别人吧,我想与冲同乘一骑,于天地间奔驰。

      “新兴侯昨儿与慕容大人骑猎,听闻收获颇丰,送到宫里,皇上龙颜大悦,连夸慕容家才人倍出,连娘娘也赞姑娘乃女中豪杰。”

      “杨氏叛乱已平,皇上一统北方,说下月要举行宫宴,姑娘可不能落了后。”她们七嘴八舌,说的比我想知道的还多。听上去真是个太平盛世——慕容家的人都一团和乐,秦国内忧渐缓,苻坚对冲颇多赏识。只有刺客的事儿,仿佛被人遗忘了,再未听见提及。

      我也不问,只是难掩鄙夷——一定又是秦国显贵,否则怎会没了下文?明争暗斗依然如故,这满眼的太平其实也是粉饰。

      第五日,我坐在铜鉴前,长发披散着,任婢女细细梳理。多日卧床,发丝纠结,好半天才梳通了整遍,宫婢赞道:“姑娘长发如鉴,光可照人,且顺直柔软,如丝般滑腻。”

      “这才理出多少发结,你倒又赞。”我笑了笑,再看铜鉴时,倒愣住了。鉴中有一人影,高大而恍惚,待走得近时,正是苻坚。

      我也并未回头,二人鉴中相对,宫婢自退向一旁,半晌,他憨笑道:“你倒养胖了。”

      我放下手中木梳,垂目一笑,“莫非皇上眷顾慕容家,定不能这般安然养伤。”说时回身,欲行礼时,苻坚扶住我的肩头,“肿消了好些。”

      伤后并未见他,他倒知道曾肿胀不堪?“多谢皇上挂念,御医的药清凉消肿,效果甚好。”

      我侧身让苻坚落座,自个儿站在那儿,臂上犹缠丝帛,只余一手,如同一个伤员,反倒触目。

      他倒也查觉了,释然一笑道:“公主也坐吧,病中之故,无须重礼。”

      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一时,二人都沉默不语,我满心想问冲的事儿,碍着他也有救命之恩,总该先谢才是。想到这儿,盈盈跪倒在地,苻坚欲拦,我朝后一让,他也不强求,任由我道:“给皇上添了麻烦,阿离在此谢过。”

      “麻烦是真麻烦,但不知公主要怎生谢过?”

      “嗯?”我一怔,无从答起。一句客套话,虽是出于真心,但若讲起来,他有什么我没有?能送出去的,都不过玩意儿,怎抵得了这般恩情。

      一瞬怔忡,苻坚朗声而笑,黑眸似星,也这般闪耀。

      “公主这点天真烂漫,不曾泯灭,已令朕开怀,正是莫大的谢礼。”

      天真吗?我却不觉得,踌躇着不知如何将话题接下去,苻坚已起身道:“朕尚有要事在身,等公主好了,再来听公主弹曲。”

      “皇上~”我唤住他,喃喃道:“不知冲……”

      他的神色一沉,继而展颜,但那笑意带几分戾气,决然道:“朝堂之事,公主无需挂碍,若有何消息,宫婢自然会传予公主知晓。”

      “哦”一声应着,也有些许疑惑,但苻坚面色坚毅、行事爽快,怀疑他倒让我生出丝丝愧疚。微福身,还要送时,苻坚已转身离开,那个坚实的背影,在隐约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严酷,不容置疑,亦难以跨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病初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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