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困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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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事情看上去没变，其实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就像眼下，我依然躲在屏风后，苟氏将苻坚安置在软榻上，备好酒菜，自个儿聘聘婷婷移至我身旁，她也饮了两杯，腮边泛红，眉目含春，冲我一抬眼，自个儿倚在案边闭目养神，而我的琴声随之而起，叮叮咚咚，干瘪无味。
那架竹藤编制的屏风，不过是个幌子，过去现在，都是隔屏代苟氏操琴，但此刻明知苻坚已知实情，心浮气躁，再难沉静下来，一曲《高山流水》，几处失手滑音，心既不宁，山阻水断，勉强弹了半曲，再轮拂丝弦时，“当”一声刺耳的响，手指剧痛，弦已断了两根。
苟氏猛睁眼，狠狠瞪来，不及责备，忙起身卷一侧屏风而入，盈盈拜倒道：“臣妾技艺不熟，今大胆奏这《高山流水》，尚不能得心应手，让皇上见笑了。”
苻坚似有片刻沉吟，方缓缓道：“琴乃心曲，心既不静，自然不能成曲。皇后无需……自责。”
我总觉得这几句话是对屏风后的我说的，但如何能够作答呢？我想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个坦荡真实的人，而不是躲在屏风后，只能用起伏不定的曲调渲泻一点点委屈悲愤或是相思忧虑，其余的都深深埋葬，连同我的声音、样貌、眼泪，以及整个身心。
趴在琴案上，郁郁想哭，可就这么强忍着，好象哭了，就认输了。
细细的竹制屏风透过密密的微光，笼罩这静谥的角落。雕花镂空的香炉里，薰香正旺，烟气袅袅而升，清烟也在那细密的阳光下，连香味儿似乎也变得温暖。可这阳光有些朦胧，似隔着一层雾气，将同一个屋子分成两边，一边是真实的，一边空虚无力，难以把握。
“皇上虽如此说，臣妾如何过意得去？”苟氏虽这么说，语气并不柔和，许是我疑心，总觉得话里还带几分不悦与试探。果然，不待苻坚答，她紧接道：“若皇上不喜欢，臣妾从此不弹这曲也罢。”
“皇后多虑了。”苻坚接过话头，稍顿后，突然扬声道：“久已不见皇后舞剑，不知今日朕可有眼福再观皇后英姿？”
“皇上~”苟氏喜出望外，诧异唤了声，忙吩咐太监道：“命人到院子里伺候。”
“诺！”
“将我那把短剑取来。”她的声音充满喜悦，与习琴时天壤之别，在那样的兴奋背后，我听不到苻坚再发一言，直到他们步出宫外，众人的身影打屏风外一一经过，隔断那层层阳光，一番热闹，复又寂静下来，当最后一个宫婢捧盒尾随而去，我的心一落，目中酸楚，方有些湿意。
呆呆看着被丝弦割破的手指，渗出豆大一滴血珠，不管它，又慢慢凝固，紫乌了指甲，血止住，而伤口隐隐作痛……像此刻的心境，有种说不出的抑郁与烦躁。
“姑娘，这边请。”苻坚与苟氏前脚才出屋，椒房殿的主事太监——刘顺后脚便跟着入内低声请我出宫。
斜眼瞟去，他眉眼低垂，躬着身，恭敬道：“请姑娘先回桂宫歇息，待皇后有令再请姑娘过来。”
这态度比往日恭敬许多，连语气也带着讨好，我不禁诧异看他，刘顺脸上陪着笑意，始终不敢正眼相对。
我倒疑惑起来，又不知从何问起，走至偏门，方试探问道：“前日皇上移驾椒房殿，曾见我于房中弹琴，此事娘娘不曾知道？”
原是心内憋得慌，也就问得直白。刘顺抬起眼角极快的扫了我一眼，又放低声音道：“皇上不说，奴才们怎敢乱传？”
我差点冲口就出：可你们都是皇后的当差，这殿内一人一物，难道不该禀明？
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宫内之事本就复杂，看似极简单也牵涉颇广，若就事论事还好，但若因此扯出些秘闻，无意中得罪贵人，岂非不值？心里陡然一亮，忙笑道：“公公说得是。”
刘顺也不答，一路闷闷，直走到椒房殿外方迟疑开口，“姑娘代娘娘操琴一事，若皇上不问，姑娘就当从未见过皇上。”
“嗯？”我愕然回头，刘顺脸上有些把持不住的惊疑之色，四顾左右，欲说什么终跺脚道：“姑娘只要记住，宫内宫外，唯皇上一人不可欺瞒。”
他说着便走，哪里容得细问，我站在那儿，半晌方喃喃道：“这会儿欺瞒的，可不就是苻坚吗？”
邺城与长安，大燕与大秦，原来没什么区别，人不同了，但不同的人都怀着同样各异的心情——后宫盼恩爱，宫人巴望高升。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为自己谋划着什么，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有人永远在奋斗，而有人轻易就满足了愿望。
我突然觉得这里头热热闹闹的人有多可笑可悲，如大燕一般，在那些光鲜与灿烂背后，人只剩下一个空壳子，风一吹就会倒，而身处其中的人，并不明了。
一定要经过这么多生离死别才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吗？我只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勇气坦承对冲的感情？我只恨最后我们没有运气逃离大秦前仆后继的追兵，我只怨自己至今没有能力改变这尴尬难堪的局面。
“娘，如果您还活着，该如何做呢？”抬头仰望，云似鳞片，自目不可及到眼前这片天空，满满铺陈，间或露出一线蓝天，阳光照在薄的云浪上，整片天，白得刺目，泛着银色的光芒。
娘似乎就在那些云后面，那样真实但遥不可及，自从她走后，再也没人给我答案；自从她走后，无论遇到什么都变得疑问；自从她走后，我变成大燕的清河公主，可就在那时，我却觉得自己与公主之名再无瓜葛……
总是错了一步半步，所以连相思也一直找不到寄托。如同现在，我一心挂念的那个人，究竟到了哪儿？有没有受伤？战事是否激烈？我一无所知，寄人篱下，连一封书信也不能轻易送达，唯有这思念成行，像云彩连成一片云海，漠漠无边。
呆怔怔回到桂宫，坐在床头傻乎乎的一直望着窗外，有风吹来时，闭目，于是，那风变作冲飞扬的长发，偶尔与我的交织在一起，才一回眸，看见他目视远方，夕阳映在他目中，山河已碎，那眼眸里，盛着伤悲，也盛着迎风翱翔的向往……在那样的风里，自由仿佛伸手可得，终究也沦为一幅幅深刻在脑海中的画面，怎么挥都挥不掉，他自嘲的那一抹笑，还有闪烁的目光里始终不肯放弃的希望。
总是在这样看似呆傻的光阴里，会突然出现一些可怕的想法，我握紧双手，任指尖的伤口重被撕裂，一股意气涌上，那一刻，我只想冲到苻坚面前，求他网开一面，将清河公主从这世上抹去，放我们一条生路，从此天南海北，再没有清河公主与中山王，我们只是寻常人，像寻常人一样相依为命一辈子！
对，一定可以这样！既然他连敌国皇帝都能封官拜爵，既然像慕容评这样的贪婪也可以一席之地，既然大秦有这许多强将辅臣，为何他一定要留着我？留着冲？
对，一定是因为我们从没这样求过他，只是走而已，又不要财富与田地。
想到这儿，猛的从床上站起，眼前一阵昏花，那些黑晕还没消失，外头已有人嚷嚷起来，“听说没？因将士叛乱，慕容冲连杀数十名大秦战将，消息传到宫里，丞相已联合朝臣上书皇上，为灭白虐威风，这下征战不成，怕要身首异处了……”
“当”一声响，也不知碰翻了什么，脚面辣辣的疼，竟未曾留心，只是眼前的黑晕总不散，我努力睁大眼，心底陡然慌起来，“噗咚”的心跳声乱作一片，几乎就要跳出腔子。
“啧啧~”院里的人又惊又叹，七嘴八舌，“所以说丞相怎会轻饶燕人，别人倒也罢了，那慕容冲几次三番轻看丞相。”
眼前清楚了又模糊了，如此反复，天旋地转。慌乱间，我只抓住自己最后那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直接去找苻坚呢？为什么我不问出来，所有的疑问？为什么我不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许一直只是因为别人不知道呢？
疯了似的冲出门，院子里三三两两全是人，但每个人都只是个恍惚的影子，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依稀只听见有人唤我，有人惊诧，有人朝一旁躲，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我扒开那些上前询问的人，左一个、右一个，无止尽的挡在我面前，只是一张张奇怪的变形的脸。
一步踏出桂宫的门，外头无尽的宫阙相连，长长的甬道望不到头，光线穿过云层，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刺目。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求见苻坚吗？去他的宣室殿吗？还是出宫去找五叔？求五叔与三哥一同向苻坚求情？
脚步往前挪了几步又朝后走，往右冲去又刹住了回头。反复数次，心乱如麻。再三告诫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几句话总在耳畔绕——征战不成、身首异处！
不可以、不可以……我无法接受，连想像也不能够。提起裙角往椒房殿跑，不是因为与皇后有些来往，只是因为这若大的宫殿，除了桂宫，便只有椒房殿可去。或许苻坚还在那儿，或者皇后愿意帮忙，若我们只是要离开，她为什么要拦着呢？
不断找各种理由给自己打气，卯足了劲儿往椒房殿去，才过未央宫与长乐宫夹道，远远望见一群朝臣，快步往宣室殿而去。心乱，耳朵倒又特别静，我听见领路的太监回道：“禀丞相，皇上一个时辰前才从皇后那儿回宫，身上便有些不舒服，这会儿休息了，丞相过会儿再来？”
“臣等有要事，烦公公相传。”
“可……”
“事关社稷，容不得半刻拖延！”
“只是……”
小太监话没说完，另一头，另有几名宫婢簇拥一名老御医，碎步成跑，远远的便有人传道：“皇上病急，从太医快请！”
趁两路人相交混乱，我匆忙跟在那几名宫婢身后，低头垂目，混入宣室殿内，打王猛身旁路过时，果真是那莽汉，但身着官服，仪态高傲，领着一群朝臣，被拦下了，纷纷议论，不耐之情，唯王猛溢于言表。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