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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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清闲一日，我在桂宫内闲逛，不算大的宫殿，分作南、北两院，燕人一走，留在这的秦人不过五、六名宫婢，并两个太监，一早将院内宫室清扫完毕，整日便无无他事可做，虽是冷宫，又是些下等宫婢，但这份空闲倒是别处求不来的。
起初燕人为囚，双方敌对，箭跋弩张。时候一长，也有些私下往来，只不敢声张。待苻坚免去燕人之罪，封官拜爵，剩下十余个没着落的燕人还留在这儿，大家同在一座宫帏内，同做同息，嬉笑怒骂，哪里还分得出彼此。
我难以想像，若再来一场大火，或重新演绎血流成河的战争，眼前这些看上去亲似一家的燕人秦人，再拿起刀枪相互厮杀，直到你死我伤……那将是怎样的场面？是否会有些犹豫？
这世界如此之大，而我们都只关心自己，推己再到身边的人，再到同族，或至一国。更远些呢？山隔水阻之外，原来也是一样的血肉之驱，一样日夜劳作，一样辛苦养儿奉老……近距离看，都没有分别，但只要远到目光所不能及，又变得无关紧要。
若要天下归一，谈何容易。至少我那三哥、曾经的大燕帝，绝没有这样的胸襟与气度，更没有推己及人的慈悲与宽宏，而说到心狠手辣、杀伐决断，他全用在兄弟之间，倒是异于常人。
我想不透彻，破与立、失去与得到，还有死亡及新生，究竟什么才是值得庆贺的？乍一看势不两立的是非对错，细细思量，却归结成一个圆，起点和终点往往重合了，得失之间、生死之隔，相依相存，竟成一体。你根本无法预料结局，因为就这么层层叠叠堆积下去，一件事的后果影响着千百件事的过程，一切都没开始与结束，只有此起彼伏的缘生缘灭，就这样一直一直继续下去，光阴的河，分明是永恒的，但我们为何却总抓不住一件可以永恒的人或事。
“姑娘，有人来看您。”
绕了一圈，我又是当年那个没名没份的“姑娘”了，但此时再听见这称谓，是与从前迥然不同的轻松。我朝传话的宫婢笑了笑，她抬着一筐刚采摘的桃花儿往院内去，粉色的花瓣娇嫩欲滴，晒干了，做成花饮、研成薄粉，再送到后宫供贵人们妆点面容。我也曾与娘采摘过桃花儿，相同的情景，常常让人恍惚。
“姑娘，我看你带了些玩意儿。”不及回头，契兰婶已笑盈盈跨入院内，身旁跟着个丫头，拎着只竹篮。
“契兰婶来了……”我迎上前，她拉住我的手，低声道：“怕公主一人在这儿闷得慌，给你带了些玩意解闷。”
“劳契兰婶挂着。”
“走，屋里看去。”契兰婶说时朝周围的人含笑招呼，一名燕人远远跑来，直喘气儿道：“上回求夫人的事儿，可有信儿？”
契兰婶一面走，一面连连摇头，“如今杨氏作乱，大人公务繁忙，哪儿有空说这些。”
“夫人……”上前之人已有四、五十了吧，形容消瘦，满脸愁苦。我不禁悄声问，“契兰婶，她求你何事？”
说时已到屋前，契兰婶将我让进屋内，接过竹篮，闭门向那人道：“再耐些时，便是大人无法，皇上定会妥当处置。”
“可……”
两道门屋一阖，我瞟见外头那妇人幽怨的目光。关门声未落，契兰婶叹道：“还能有什么事儿？她想出宫，却无人收留。”
“那五叔……”
“都是燕人，岂有不顾的？只是这人是那慕容评的妻嫂，他都不管，我们干嘛要管？”契兰婶说时愤愤，自顾自道：“若是别人还好，偏是慕容评的亲眷，你五叔恨都来不及，直说大燕之灭，全在此人。”
“慕容评不也得了官有了府邸，为何不接她去？”
“可不就是这理，他瞧人家亲近些的家人都死了，又没什么用处，就扔在这儿随她自生自灭。真正做得出来！”说着，契兰婶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连畜牲都不如！”
若我还年幼，又或者，娘还在我身边，我一定将心底那些疑问一气儿问到底。比如为什么慕容评这样的人反得好命？为什么这么大的家族竟会有人无处容身？为什么五叔不收留她呢？她又不是慕容评。为什么难时相依为命的那些人，一旦跳出这泥沼，这么快就忘了共患难时从同伴那儿得到的温暖与安慰？还有，五叔即投奔秦国，为何又不忘燕国？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心有徘徊，算得上良臣吗？若非良臣，那与慕容评又有何区别？
想到这儿，自己反被吓了一跳，就像犯了过失，又惊又悔，生怕身边人洞晓适才那些没有答案的疑问。幸而契兰婶未曾留意，低着头，专心往篮子里取东西。
“这是九曲连环，还有几幅花样子，公主闷时可以绣着玩儿。这两个荷包，是我绣的，公主若不嫌弃，摆在枕边安神。”
一会儿功夫，桌上铺满了东西，契兰婶手捧两只精巧的小荷包，屋内刹时便被薰香了，我凑上前嗅，那香味浓而不烈，甜蜜醉人，不禁赞道：“真香。”
“这是西域佛香，听闻产自龟兹国。宫里得了两件，皇上以金盒装之，赐予你五叔些许。”契兰婶面有得色，将荷包塞于我手中，笑道：“比不得公主从前所用精细，但好歹也是我亲做的，又比那些粗笨的婢女好些。”
“婶婶客气了。”
那香味儿持久，与中原所用不同，充盈满屋，浓密得似没有出口，却令人心神安定，如生佛国静土。
“知道公主喜欢，这几本曲谱茶话，都是你五叔给的，公主瞧瞧可曾记有不识之曲、未饮之茶。”
契兰婶从竹篮最底层取出两本泛黄的书册，单看那细纹如波的纸张，便令人爱不释书，我忙接了过来，展页，满纸蝇头小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样好书，五叔哪里得的？”说着已坐回椅中，窗外的树影映在书页上，偶随风动，那细腻的纸发出“嚓嚓”脆响，像在与读书人对谈。
契兰婶的笑容不自觉扩大了，说时却又有些羞愧之意，低下眉眼道：“咱们远投秦国，哪有什么好东西？这两本书册，也是皇上赏下的，倒有些年头了，我记得才来二、三年时，一次你叔叔与王猛论琴，不分胜负，皇上一人赏了几本琴曲，一直放在柜子里，这会儿想起公主喜欢才翻出来。”
又是……苻坚。桂宫虽偏居一隅，从未曾相迎圣驾，但宫婢所议、宫内传闻，还有朝内政事，照样传得沸沸扬扬。那些从未见过苻坚的婢女、太监，还有粗使的仆妇、下等的武夫，都巴望着某天可以亲见苻坚一眼，或者命运垂青，从此飞黄腾达。生命的转机有可能出现在任何角落，以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无数卑微的人做着美丽的梦，恍恍然已尽一生。
“契兰婶～”手中的书卷轻放在膝头，敞开的窗户吹进春风，哗啦翻动书页。我回身看向契兰婶，她将那满桌的玩意收拾归位，口内应道：“嗯？”
“苻坚……”
这名字才说出口，契兰婶手上的动作一顿，瞟向门外，面有不易察觉的惊惧之色。“公主当心些，这儿是秦国，怎能口呼皇上名讳。”
“皇……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低下头，书页翻来翻去，恰好停在《汉宫秋月》那页。曲谱难识，若非娘曾细心教我，恐怕这书于我也是天书，但此刻，每个音符都化作一串旋律，在脑海中生成，带着忧伤与哀愁的曲调，仿佛在这小屋里回荡，与心头的疑问重叠了，却一直没有答案。
“这，这可从何说起？”
“契兰婶见过皇上？”我追问道：“是怎样的人？”
“总是威武的吧……”她心生疑惑，答似反问，眉头簇拢，半晌方道：“杀起人来可不眨眼！”
“嗯？”
“这皇宫内外、长安上下，谁不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年上，因有宫婢失手打了碗盏，二话不说，立马拖出去砍了双臂……”契兰婶说着打了个寒战，连摇头道：“说这些作甚，没得让公主害怕。”
我应了一声，头发阵阵发麻，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将书随手放在榻上，脑海中那些音律嘎然而止。起身时，契兰婶走近前，与我俯耳低语，“这几日公主可听见皇后说什么？”
是为此事来的？我诧异回头，契兰婶满脸期盼，复道：“听闻大司马出长安不远，杀敛财副将、除贪生兵士，重整军纪，威信三军，皇上大喜，另派从军相协，此战若胜，大司马得官进爵，慕容氏也因而威望。公主若听了什么，无论三言二语，皆不可瞒。”
有这等事？我能想像的，也一向都只能想像——从冲私自出宫，与匈奴化敌为友；直到他单身赴晋，以请盟军；再到他赶回失守的皇城，救我出险……一幕幕里，冲都如夜空中煜煜放光的星辰，耀眼夺目。但不知为何，他如此灿烂之时，我总觉得离我很远，好象不是握住我的手拥我入怀的那个男子，连他唇边的温柔与轻颤都变得不真实了。印记只在心底，没留在唇边，而出征远方的冲，向来与心底的他异常遥远。
“公主，皇后真没说什么？”契兰婶还在追问，我已没了心思，胡乱道：“婶婶也瞧见今日我未曾入殿，只知皇上留宿椒房殿，多有恩爱……”
“多有恩爱？”契兰婶打断我的话，思量道：“这里头定有文章，待我回去告诉你五叔。”
“婶婶~”她不提，我几乎忘了，后宫里的恩爱牵动多少朝臣的用心，人人都在暗自揣测皇帝的心意，燕国如是，秦国亦如是。真正的情爱在深宫里究竟还有多少？或者能存在多久？就像父皇与娘，身世悬殊的艰难相处，重挫了对方，直到死，方有机会长相厮守。
契兰婶得了消息，忙着就走，出屋时仍不忘叮嘱我，“万般委屈，都只为慕容一族，公主多些消息，外头便多些安稳。是敌是友，掂量仔细！”
话语又快又轻，哪怕近在身旁也听不真切。我杵在那儿，忘了送她出宫。半晌，心底陡然升起无端厌恶，举手一把扯下了眼前破旧的门帘……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