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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紫藤香 ...

  •   立春后,天气渐暖,皇后在宫中待不住,常将古琴摆到院内,一树紫藤花下,软席铺地、焚香设案,春风吹拂,吹落几瓣春花,娇艳鲜紫的颜色,落在古琴上,飘飘扬扬又随弦动而跌落案前。
      心似飞花,曲如风扬。一阵花雨,一片琴声……这里不是邺城,亦不是清河畔,但此刻,却有家乡的温暖,融融浮上心头,连乐曲亦变得轻缓柔和。

      娘说过,紫藤花开的时候,天暖了,父皇就会来怡春宫……那一串串紫色的花束,像蒙着一层薄雾,花里花外,藤叶交织,好象有娘的笑颜藏在其中。还有怡春宫外靠近宫墙的那处小山坡,遍种杏花,春日时节,花开似柔红色的雪,纷纷飘散,如梦如幻。

      相似的面画,相似的季节,连伺立两旁的宫婢都一样带着温和的笑意。冬的冷硬已渐行渐远,再往后,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天地开始另一个循环,无论终点是否与起点重合,但每次重新开始,总给人无限希望。

      左手一起,右手连抡,音连成串,似清碧溪流,涓涓流淌,其间或有一顿,撮而复滚,似水溅石上,崩而成花,水声淙淙,清脆不绝。

      “公主在想什么?”皇后起先还注意看我拂琴,不过片刻,已失了耐性,打宫婢处取来她挚爱的长鞭,一步一扬,口里念念有词。这会儿到底忍不住打断琴声,斜睨着眼问:“茶与琴,有何相似之处?”

      这不是她头一次心不在焉,但凡琴棋书画,讲起来没多一会儿皇后便有些不耐烦了。每一样她都要学,但每一样都学不进去,她喜欢骑马、习武、教训后宫的妃嫔,与周围的人争执,一刻不肯落了下风,甚至与苻坚亦如此。想到就做,从不言悔,脾气爽利得几乎有些生硬。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但余音仍在小院里悠然,追着那颤颤的尾音恋恋不舍,口内答道:“茶者,以心品之方有滋味;琴者,以心弹之方有余韵。若说二者有何相同之处,便在这‘心’之一字上吧。”

      “心?”苟氏轻笑出声,不以为然,说时,长鞭“啪”一声甩出去,正中案上香炉,镂花的铜制香炉应声倒地,散落一地香灰,宫婢并无惊讶,悄无声息上前收拾。这小小的内院,并没有因那个香炉打乱原有的秩序。

      “那与这鞭有何不同?以意通气,以气运力,最后一击必中!”苟氏一壁说,一壁对着紫藤花儿又是一击,花落叶散,惊飞了栖在老藤里的一双鸟儿,“喳喳”叫起,扑腾羽翅飞远了。

      “前日,契兰氏曾求本宫,放公主出宫与她做伴……”没头没尾,苟氏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毕,回身瞧我,抿嘴道:“我也知道公主不愿出去。”

      心下一惊,生怕被人窥破,面上仍不动声色,听她继续道:“连王丞相也劝本宫,公主虽是明白人,究竟有灭国之恨,不可长留宫中。”

      “他要杀了我?”我笑,不由起身道:“早知这在,当初在邺城,便当他是个疯子,命人乱棍打死。”

      苟氏也不恼,执长鞭走到我身侧,缓缓道:“可惜此一时彼一时,这世上哪有后悔药?”

      话是这么说说而已,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重来。就算可以回到那天,杀一个王猛又如何?如冲所言:燕国之灭,因在内乱,而非外敌。

      思及此,连眼下融融的春光都无心细赏,想着桂宫内,人已搬离得差不多了,慕容一族凡显贵些的,除了冲与我尚留在宫内,余者连那慕容评也得了份官职,前些日子搬到皇兄的偏院,剩下的老弱妇孺或是死了丈夫,或是没了依傍,无人照管,再往后,为奴为婢,一眼到头。

      五叔虽多次命契兰婶向皇后求情,许我白日进宫教习琴艺,晚上仍回五叔府邸休息,可莫说皇后一口回绝,便是我,又怎放心离开?冲还在这宫内呢,是他率众人灭了桂宫之火,又是他在皇兄乔迁之日出言不逊……声名早已在外,而苻坚迟迟不予封官,亦不降罪,惹得众人猜疑,连我也忍不住问他,“都走了,你倒待得心安?”

      冲笑而不答,待那日黄昏,我二人一桌吃饭,他突然说:“我想要的,无非是种勇气罢了。”

      “嗯?”我有些糊涂,半明半了,片刻,方冲他了然一笑。

      “阿离~”冲唤我,眼神温柔,那一刻,他不像冲,倒更像泓哥哥,那样柔和温暖的眼神,是泓哥哥最常见的神情。

      “我生怕自己忘了,忘了这世上还曾经有个大燕。”冲的话语平淡,可一句终了,我瞧见他的眼眸泛红。“忘了曾经与匈奴结盟,忘了冒险求晋室支援,忘了二姐远死他乡,忘了五哥拼死逃亡……”

      放下筷,低垂眼睑,我以为自己会哭,但心里一片漠然,空得令人发慌。“我也怕忘了娘的模样,拼命想要记住,却终究变得混沌;我也怕忘了娘的惨死,可父皇死了,没几年,燕国也灭了,我没忘那日太皇与可足浑妃前来问罪……”

      “阿离!”

      “但谁说得清,回过头看,谁比谁不幸?谁比谁从容?”

      彼时,落日恰巧落到屋檐后,夕阳红润的光照在我脸上,往事也变得柔和了,一幕幕残杀与血流,都只是一抹霞光,迅速淡去,不留痕迹。

      提及往事,冲低下头,二人不愿相对,各看一边。我拨弄着盘里的菜,半晌,他才缓缓继续道:“我小时候最希望自己是五哥,毫不费力就可以保护喜欢的东西。比如娘,她一向得宠,心高气傲,有时父皇接连在别处夜宿,她看似不甚在意,夜里饮得半醉,打骂宫婢,半笑半哭,烛火下,像另一个人。”

      “冲~”

      “我以为我可以安慰她的,可那时兄长们都各有爵位,我还是稚气孩童……”冲说时一顿,方接着道:“就好象到最后,我所喜爱的,也不曾一一保全。”

      他的话有一句没一句,能说出口已是不易。我重重点头,也不知在应承什么。

      “我要那样的勇气,可以胸有成竹,可以俯瞰天下,可以拥着你……不怕失去!”

      我怔在那儿,不由的,眼角有些湿意。我一向以为他就是那样的,原来不是,原来他也如我般胆怯,对一切都没把握。

      冲说时自嘲一笑,摇头道:“秦人?秦人能给我什么?一个官职?或一个爵位?阿离,这些只会让我更加胆怯罢了。”

      夕阳熄灭了,夜色慢慢浸透。夜风里,有淡淡青草香,星辰悄悄出现在天边,冲握住我的手,突然展颜,那样毫无保留的笑容,直印在心底,一次比一次明晰、一次比一次接近,我回握住他,好象这样继续下去,终有一天,我们可以有那样的勇气,足以面对任何铺天盖地的汹涌浪潮。

      ……

      “敌国之女,断不易留。本宫也想应承丞相来着,谁知……”苟氏说着抿嘴笑了,走近我细细打量,“皓齿唇红,眉目如月,肤似凝脂,气度淡雅,难怪丞相有心……”

      “有心什么?娘娘要应承什么?”我不禁急了,直直追问,苟氏一愣,当下疑惑道:“说什么你都莫不关心,听见这个倒急了,公主以为丞相有心如何?”

      “娘娘,我……”

      “丞相有心放公主远归故里,此乃私心,而公主乃降国之女,怎能随意处置?”苟氏接过我的话,毅然的神情,一如她爽直的个性——一旦决定,从无反悔。

      我打心底长长吁了口气,躲过这劫,多一年也好、数月也罢,甚至一天、一个时辰,在一切悬而未决之时,起码还能憧憬,还可以酝酿,还值得期待。我们的勇气都还没有来临,他不够强大,我不够勇敢,怎么能草草这般完结?

      我重重笑了出来,引得皇后瞟了我一眼,若有所思。正要说什么时,外头匆匆进来个宫婢,是苟氏的贴身丫环——沈莹。

      “何事匆忙?”皇后面有不喜,斥道:“你若这般沉不住气,只配去给婉妃挑帐掀帘。”

      “回禀娘娘。”沈莹像是小跑而至,气息微喘,话说到这儿,又看了我一眼,皇后把眼瞧过来,淡然道:“公主乃深宫内院出生长大,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她比你们更清楚。”

      “诺!”沈莹微一福身,凑近前,低声回道:“奴婢听闻皇上今早与丞相议事,提及仇池之乱,二人几乎争执。”

      氐族杨氏作乱尚未平息,趁势而攻,竟有对峙之能,颇令皇后烦心。果然,听闻此,皇后双眉一簇,冷笑道:“尔等是想让公主看咱们秦人的笑话呢。”

      沈莹见皇后如此,急得跺脚道:“这回与以往不同,滞留于桂宫中那个慕容冲今早主动请缨前往战场,欲灭杨氏,请功表心。皇上一喜,当场便欲下旨册封其为骠骑将军……”

      “糊涂!”话音未落,皇后拍案怒起,执鞭的右手握紧了,气恼道:“此乃放虎归山,皇上竟也信他?”

      “丞相也这么说,奈何皇上意气用事,连赞慕容一族中唯此人有心计能耐,假以时日,定成大事……”

      “大事?十五岁少年能成何等大事?”皇后不禁扬声,气恼之下,双颊泛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总是这样反复波折。想要的,偏都失去了;不想要的,轮番献上眼前。我侧着耳朵听,心里却慌成一片——又是战争,又是离别。而这次,为敌国而战,莫不就是他所想要的……勇气?

      皇后焦急间看了我一眼,沉思道:“公主以为如何?”

      “嗯?”

      “你那弟弟,做了这许多事儿,究竟意欲如何?”

      意欲如何?他想要的,不能宣诸于口。不待思量,我冲口道:“时势造英雄,霍去病十九岁击败匈奴,八弟为何不可年少扬名?”

      皇后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转身回宫,直到琴前,又道:“公主适才所弹之曲,想来皇上也甚喜欢,下次,你代我弹吧。”

      说毕,也不待答,也不回身,就这么径直走了,手中还握着长鞭,鞭儿绕在她掌上,鞭纹蛇皮样裂开,如呲着牙的兽,静候猎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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