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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除夕夜 ...

  •   那年除夕,天晴了,头几日下的雪还未化完,白皑皑的积雪映在阳光下,有些刺目。打树下过时,“啪啪”一阵翅响,枝上惊飞的鸟儿,带落几片雪花,扑腾着羽翅冲向蓝天。

      “去,好没趣儿的鸟儿。”我拍了拍发间的落雪,却不由笑了,于氏端着木盆,那里头盛着半盆黄米,也跟着展颜道:“天晴了,反而冷得慌。”

      谁说不是呢,几粒雪钻进衣领,瞬间就化了,凉凉的打了个冷战,心情却越发飞扬——苻坚特赦燕人之事已公诸于世,只等宫外住所分配、官位重设。而时日匆匆,猛不妨已是除夕,既已特赦,待遇与先前自是不同,今日辞旧迎新,也分了些米面菜蔬,于氏张罗着要做黄米糕,刚一提议,众人附和,纷纷动手。粗陋的衣裳还着在身上,但大家笑语盈盈、脚步轻快,前些日子的恐惧与卑微都远离了,眼下,是最和睦的时光,充满希望。

      “公主,他们说今晚守岁,皇上特许家眷同聚,此事当真?”

      “你都问了无数遍了。”我笑着回望于氏,至喜之下,人人都有些手足无措,真假如幻,过了今晚,是新的一年;过了今年,又是全新的一生。经历那一场场生离死别后,侥幸活下来的人,如同重生般,一世人两生命,令人不可置信。

      若泓哥哥也在,若乌落兰氏还活着,若他们的女儿能顺利出生……我不禁呆住了,眼角酸涩。桂宫的宫门敞开着,宫人们挂了红绸,倒塌的半边屋宇还在原处,而另外半边院内张灯结彩,突然温暖起来,天上人间,一院相融。

      黄米头晚便捣碎泡软了,上笼蒸熟,一掀盖,满屋子米香,蒸腾的热气背后,忻儿兴奋得直跳,于氏抹了抹脸,冲我一乐儿,一切苦熬都到头了,时光点滴向前,喜悦越胀越大,无法控制的,好象整个人都可以轻飘飘飞扬。

      厨房的女眷多是贵戚,何曾动手做过羹汤,今日倒个个洗手挽袖,同坐在桌旁,看于氏往米面里加糖加料,撸袖揉搓,一会儿功夫,制成方条,复又排列在蒸笼上,一屉一屉码齐了,散上黑白芝麻,盖上盖入味复蒸。

      “这米糕,只有一种样式吗?”忻儿扬着头问,一壁说着一壁抓起一把米面,在掌心中揉捏,“做成小兔儿的模样呢?”她将米面揉成细长的一条,自个看着也不满意,两指一拢,打破了原先的模样,重又来过。

      “忻姑娘,这哪儿是兔儿?分明是细柳叶儿,吹吹就飘没了。”一位远房的表嫂抿着嘴笑,自己却也捧了一掌心黄细米,低头展颜道:“从前在家时,也喜欢弄些点心给我家王爷,他最喜欢梅花雅致,今儿也捏个梅花的。”

      说时,声音不由哽咽了,但笑容依旧,头低得深了些,只顾手中的小玩意儿,让人几乎忘记,她的丈夫、我的远房表哥已随国灭而亡,我听于氏说过,邺城被破那天,作为守城大将的表哥,身负数箭,见势难挽回,悲痛长啸,从城墙上纵身跃下,其情之壮,甚至令秦人动容……

      表嫂的脸上泪流不住,一滴滴落在指尖,融进那颗渐而成形的梅花糕。

      众人无语,神思黯然,默默往盆中取了些米面,各自将手中的点心,努力捏成故人最喜的模样。
      女为悦己者容。其实何至于此,一颦一笑、一念一语,皆牵挂着心头那个人,若可以重来,我只想要朝朝暮暮、天长地久的踏实与平静,再不要那些灿烂的烟火、浮华的虚名。

      “公主也捏一个给……”于氏转而向我,话说一半又打住了,我僵在那儿,仍怕被人道破心事,可她了然一笑,装了满碗米面在我跟前,半低眉目,轻而极快道:“给大司马吧……”

      不待酝酿,眼前即已模糊,抬眼看她,一滴泪顺势砸落案前,溅起薄薄的米灰,一阵过后,归于平静,就像她从不曾说过那话,就像这本来就是件理所当然之事,再无须避讳。

      案前的每个人,都在认真制作属于自己的黄米糕,我对那满碗米面发呆。我们的一切都毁在过去了,茶也好、曲也罢,曾经的箫、娘留给我的琴、破旧的茶撮,以及他抢去的陶瓶……我能想到的一切物件,每一样都满载无奈与挣扎,直至国破人散,又成永恒的悲伤与纠结。每一样都很美,但每一样都无法复制,无法细说从头。

      冲,此刻,捱过亡国死囚的恐惧,我竟与你当初一般心境——国破家亡的悲痛之中,生出丝丝侥幸,或许将这天地秩序一并打破,方能成全你我,方能任由自己去相信一个海枯石烂的神话。

      满腔泪涌上来,想哭却只会一个劲儿傻笑。阳光打西边的窗户落进屋,一格格映在火灶上,蒸汽里有浓浓的甜香。天将暗了,一年就要结束,下一刻,只剩这满屋子暖、满屋子香,满满的向外四溢,我已听见外头咯咯的笑声、忙忙的脚步声,还有远远的传令声,带着宽容与喜悦,穿过宫阙、薄墙,直直落入耳朵里。

      “圣旨到,鲜卑慕容一族接旨……”拖长了的尾音,郑重而尊宠,一声声近了,屋内的人,面面相觑,只得片刻,众人鱼贯出屋,而外头,已集合了一应女眷,还有一墙之隔的慕容氏男子,我把眼瞧去,不及认出,身后有人轻拍我的肩头,刚一回身,他已不动声色握住我的左手,轻声道:“我说过,苻坚必有所动,咱们相聚不远。”

      “冲……”惊喜回望,他的眸中明亮,长发束成高髻,眉目清朗俊逸,换了一身寻常墨色直裰,腰间一条玉色腰带,脚蹬素净布履,越发显得高挑挺拔、英姿飒爽。我仰着头,迎着夕阳,好容易看进他的眼眸里,褐绿色的眸子,如一潭水,清清冷冷的泛出圈圈涟漪,那冰冷的光,也因而渐显温暖。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前燕即亡,慕容氏族归顺之心日显。今天下纷争,黎民受苦,朕特赦慕容一族带罪立功,今后当辅佐大秦,共建伟业。钦此!”

      皇兄领着满院鲜卑贵人接旨,虽早已得知消息,但圣旨才下,人人欢喜,我跪在后头,已听见有人止不住哭泣,光线迅速暗下来,宣旨的太监满脸笑颜向上前领旨的皇兄道:“且慢,还有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前燕皇帝慕容暐,为人谦恭,谨言慎行,深具悔过之心。今特封为新兴候,以兴天下。另赐府弟于长安,择吉日携家眷往之。钦此!”

      圣旨才下,莫说燕人,便是桂宫内的秦人皆大吃一惊,院内纷纷如炸了锅般议论起来。我也看向冲,他连连摇头,满不以为然,倒是慕容评眉开目笑,连声催促皇兄道:“恭喜候爷,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候爷还不上前领旨?”

      都知是浩浩皇恩,古来不曾听闻,但称谓变化如此之快,依旧引得几名燕人侧目不屑,冲更是打地上站起,拍拍衣襟,高声道:“可惜这旨意下得太迟,否则今晚除夕,倒能去三哥府上守岁了。”

      转身时,我瞧见他脸上自嘲的笑,也与跪在地上的许多贵戚一般复杂的表情。躲过一劫,却躲不过内心的孤傲。性命才得保存,始终放不下曾经的辉宏。好坏都作罢,纵富贵可再得,究竟已不是旧时山河。我能体会冲的些许尴尬,却不能完全明白他的雄心——在失去那么多,又侥幸能活下来的今天,有些曾经的执着,真的还那样重要吗?

      “冲……”我唤他,在皇兄尚未接旨时,他的起身尤为醒目,惹得秦人侧目,皆有些不悦,然而冲只是脚步稍顿,连头也没回,便径直走进屋内。

      片刻,当皇兄接过圣旨高喊“谢恩”时,我听到屋内传出悠扬的曲调——低而哀伤、绵而不绝。
      “《胡笳十八拍》?”有人低问,也无人应,适才还飞扬的心境,渐渐忧伤起来,燕人转向那小屋,黯然神伤。

      “白虐小儿目中无人,亏皇上还如此优待于他们,待我等……”

      “慢!”愤恼的秦人蠢蠢欲动,被前来宣旨的太监抬手拦住,继而道:“皇上有旨,今夜除夕,乃两族除旧迎新、摒弃旧恨之时,不可因小失大,重结怨恨。”说时转身,尤不停颌首道:“今日之事,杂家当报于皇上、丞相,到时各人祸福各人担,莫悔眼下轻率。”

      “诺。”齐攒攒的应允声,盖不过冲的叶曲,委婉吹来,将那首琴曲《胡笳十八拍》重又演绎……他不曾听见外头的喧闹,我也宁可远离这高高的宫阙,再辉煌,也是别人的屋檐。

      叶儿轻薄,叶曲清扬,曲中哀怨悲痛之情,源而不绝。似明媚阳光下的分离——得到一些又失去一点,连自己也糊涂了,分不清应该悲伤或是不舍或是欢喜。

      如当年蔡文姬流落塞外,嫁人生子,坎坷半生,终于得回故里,却又骨肉分离,进退两难……亦是这般两难境地,保了命,终究丢了国;得了富贵,却已是他人降臣。半苦半乐,虽一样任性着,已没有曾经的洒脱痛快。

      “八弟,你要陷燕人于不义吗?”皇兄撇开众人,大步踱到屋前,喝道:“还不快停下!”
      叶曲稍有滞迟,缓缓的,反而更加响亮了,冲破屋舍,那声音像箫音一般透明,无遮无碍,似碧蓝澄透的天空。

      皇兄微咬牙关,恨恨道:“你当这里还是大燕?还是邺城?由得你胡作非为?”

      话刚落,屋内的曲调嘎然而止,而我身后,隐隐听闻唏吁叹息。

      “冲……”皇兄并不逼迫,乐曲一停,他扭头便走,我跨入小屋,冲坐在桌案上,烛火亮了,他的眸中,泛着一片淡淡的水光,像一泓湖,漾开了,湖光……刺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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