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萤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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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靠在床头，一口口啜着苦涩的药汁，娘就坐在一旁，自那日后，她不曾解释，神色里，也看不出不安，倒是怡春宫里一众宫人，私下都有些惊惧——因为父皇走时，盛怒难平，而骄傲的母亲，甚至未行跪送之礼。
“喝完药再睡会儿，午后，你泓哥哥还看你。”
“泓哥哥！”我有一瞬的振奋，却总忘不了心中那个疑问。
“娘，到底……谁是我的父亲。”究竟忍不住，问出来，心里一松一紧，目光只敢盯着眼前那碗浓黑的药汤，竟不敢与娘对视。
“你说什么？”娘挥了挥手，摒退屋内的宫人，这个不小的房间陡然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有些紧张的呼吸，努力平复着，抬眼看向娘，她半低着眼睑，脸上只有阴郁。
“我不是父皇的女儿对吧？”我终于喊出来，声音在这空阔的房间里大得刺耳。
娘就站在那儿，也不答，也看不出怒色。然而越是这样，我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委屈与疑惑就这么无限制放大，平日里最痛恨的谣言，此刻从自己口中说出。
“所以他们个个不是公主就是王，只有我……”
“啪！”的一声，打断了我的话，几乎同时，我捂住左脸颊，震惊过后，火辣辣的疼开始浮出来，泪眼里，娘双目圆瞪、鼻翼微张，怒喝道：“你听谁说的？”
“宫里……”我泣不成声，脸上的火辣直烧到心里，也不知道怕，狠狠盯着娘，而她也不复往日的温和，目光里，只有顽强到近乎凶狠的坚定。
“记住，你是慕容家的小姐、大燕国的公主！”娘打断我，咬牙继续道：“无论谁说什么，也不管他人如何称谓，你是燕国皇帝的女儿！你父亲，是当今燕国皇帝——慕容俊！”
娘反复重复着同样意思的不同话语，当父皇的名讳从她口中说出，她的泪几乎同时落下。
“娘~”我有些怔忡，糊涂得分不清当下的心情，然而容不得理清这午时的纷乱，娘已掩面转身，留下一个单薄得有些孤独的背影，深深印刻在记忆深处。
……
慕容家的小姐，大燕国的公主。多好听的名号，就像沐浴在阳光下的月桂树，周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哪怕远观，也华美得让人不敢正视。真好，慕容家的人都是那株阳光下的月桂树，再灿烂的天气，也隔着一层淡薄的轻雾，挡开了无数残酷的现实，也隔断了许多陈年旧事。在这层薄雾后面，每个人都得以保存属于自己的那份高傲，谁还记得当初呢？在这堂皇富丽的皇城之中，一切，为了大燕的天下，为了皇族的尊贵，还有那些歌舞笙平的繁华，什么都可以淹没，什么都可以遗忘，什么都可以是假的，也什么都可以是真的……
掌灯时分，泓哥哥到底是来了，算起来也不过七、八日未见，因隔着这许多心事，倒像久别重逢的亲人，让人又安慰又委屈。我冲他笑了笑，又将左脸藏到暗处，娘挥手打下的那个巴掌，不再觉得疼痛，只是肿胀得让人难堪。
“阿离妹妹，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泓哥哥手一扬，我侧眼瞧去，烛光下，十岁的泓哥哥脸阔鼻挺，一双带笑的凹目在火光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绿影，像一泓水，水里，波光点点。
“布袋子。”我有些提不起兴致，自向椅中坐了，看案上的烛火忽悠忽悠的闪，偶尔爆成一个烛花。
“怎么？还在和八弟呕气呢？”泓哥哥也不恼，笑着上前，我偏头朝里，嘴里嘀咕道：“谁愿意理他，长不大的小屁孩儿。”
话音未落，泓哥哥哈哈笑开了，那笑声爽朗得不掺一丝迟迟疑，像父皇，不，更像五叔，像一切慕容家的男子——干脆又漂亮。
“我可是头一次听说堂堂大燕国中山王是长不大的小屁孩儿，阿离妹妹，你这么说，可对不住八弟因你之事，受罚于父皇。”
“嗯？”我不由回头，刚一侧脸，又慌乱低下，这才问道：“父皇也会罚八弟？我可不信。”
泓哥哥似有一瞬的怔愣，这才缓缓道：“他那个性子，再不磨磨，谁还压得住？别说是你，就是我们几个兄长，他都没放在眼里。”
“哼~”我有些不以为然，眼前却恍惚瞧见八弟稚嫩的脸上浮现出那抹得意的笑，嘴角与眉梢轻轻一扬，眼睑却微微低垂着，有目空一切的傲慢与自得。或许正因为他与父皇这份神似，年纪幼小的八弟最得父皇宠爱。同在一座皇城里，他是众星捧月，而我与娘，不过是井中月影。
“阿离妹妹~”泓哥哥唤了声，倒又没话了，绕到我跟前，他的影子挡住了我，心，陡然安实了些。
“你带什么来了？”我伸手去取他手中的布袋，泓哥哥错身一让，笑道：“你等着。”说时，他吩咐屋内的宫婢：“把烛火灭了。”
“诺。”宫婢们不敢多问，倒是我稀奇道：“吹了蜡烛多黑呀，今夜月也不亮。”
泓哥哥不答，拉着我跑到帐后，烛火一盏盏熄灭，屋里一点点暗下来，借着最后一道微光的消失，我隐约瞧见泓哥哥的目光，落在我肿胀的脸颊上，带着怜悯与疼惜。
“泓……”
“嘘~”他轻笑摇头，伸手摸了摸我及肩的披发，并不揭穿伤处的难堪。
“你瞧~”等所有的烛火都已熄灭，帐后，泓哥哥打开他的布袋，眨眼之间，一个，又一个微弱的萤光，从那袋中飞出，落在我发端，一时灭了，一时又亮起，微绿色的萤光像泓哥哥的眼眸，片刻，已飞满了小小的帐内。
“萤火虫！”我笑着伸手去捉，满帐扑腾，哪里捉得到，它们像漫天的柳絮，就在我周围飞舞，不远，也不近。
“在御花园的池塘边捉的，我知道你会喜欢。”泓哥哥不看那些发光的飞絮，他只是看着我淡淡的笑，一如既往。
“真美~”我顾不得掩饰面上的伤了，也暂时忘了连日来的委屈。一只胆大的萤火虫落在我的衣袖，轻轻抬手，将那虫子举高，举到我们两人中间，微弱的萤光在暗夜里渐渐发亮，照见泓哥哥的眼，一泓水，便亮了起来。
我咯咯笑了，指着那虫儿道：“泓哥哥，你的眼睛，和它一样。”
泓哥哥一愣，那小虫飞走了，我的眼前又暗下来。
“八弟不也一样吗？鲜卑人不都一样吗？”他若无其事，却仿佛直看进我眼睛深处，让我突然想起自己褐色的眸子。
“我也一样！”我突然大声喊道，惊飞了数只刚刚挨近的飞萤。
泓哥哥不答，只是轻笑出声。
“娘说，我是慕容家的小姐，大燕国的……公主！”越说，越没自信，连自己都已经怀疑，却着急得到泓哥哥的肯定，“对吧？是这样吧？”
“阿离妹妹……”他的神色复杂了，在那些交错的光线里，我有些害怕他的为难，却又似乎证实了自己的疑虑。
刚刚才笑过的，突然又想哭，泪花才在眼眶里转，泓哥哥倒笑了，伸手，轻易捉着一只飞萤，递到我跟前道：“谁说不是？”
“嗯？”
“阿离妹妹，是慕容家的小姐，大燕国的公主……”
这两句话，说得极慢，慢得没有起伏，我看不透泓哥哥复杂的表情，却如同得到承诺一般，郑重点头道：“对，还是泓哥哥的妹妹！”
萤火虫还在帐里飞，点亮了我的脸，却没有照进泓哥哥的眼底。满帐的微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好象一场永不落幕的长戏，可以就这样无休止的继续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萤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