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见而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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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广陵散》恕了罪又得了罪，其实，这些都是幌子，若秦国真想斩草除根，燕人立下再大功劳亦是徒劳，何况仅为一支曲子？或者一个教授琴艺的师傅？堂堂大秦会缺吗？我不信。这不过是场游戏，只是这一次，燕人变作玩意儿，供人玩耍。
两匹宫绸做了一身新衣裙，那桌酒肉打赏了秦国的宫人，他们有些惊异，倒没说什么便收下了，之后，态度稍有缓和，时不时也会给些碎炭取暖。四面透风的陋室未必见得暖和许多，但单看那红艳艳的火光，心底温暖了些，抱腿围炉而坐，同住的几个女眷渐渐有了笑容。
“公主为何不搬出这冷宫？”那日，一炉柴碳将尽，余灰仍有些温度，风从窗缝漏入，吹亮盆中余烬，于氏以棍拨火，忍不住问我。
星火一亮，照见她的发，碳灰扑在发端，乌蒙蒙的。光线那么暗，我却清楚瞧见于氏眼角的细纹，不知何时，已长出细密的数根。她身旁坐着慕容家的远亲，表叔七岁的女儿——慕容忻。她抱着腿，绻着身子，听见这句，也不由抬头问我，“阿离姐姐怎么不把那桌酒肉留下？”
忻儿的声音还带着稚嫩，说时倔了倔嘴，又无所谓道：“赏了就赏了，咱们不稀罕。”
我笑了笑，欲言又止。倒是于氏见我如此，假意喝忻儿道：“小孩子家没轻重，就看上吃的了。”
“我瞧见了，好几盒吃食，有一盒是豆腐鱼汤，奶白奶白的颜色，以前娘总让厨子做给我喝。”她不由提高了声调，一张稚气的脸活泼起来，仿佛回到从前，锦衣玉食的舒坦日子一个接着一个，好象从来都如此，又将永远继续下去。
我不答，看那火烬渐渐弱了，寒风带着雪的凛冽气息破窗而入，外头，飘起细细的雪花，灰蒙的天光下，只瞧得见黑灰色的树影，迎着风雪，枯枝招展。
“睡吧，天快亮了。”就手牵过一条破被，将草席整平，躺在火炉边，转身面向屋门，身后悉悉索索一阵响，于氏抱着忻儿也一同入睡。屋内似静非静，半晌，我听见忻儿沉沉的呼吸，刚欲阖眼，于氏凑近前，低声道：“公主若有难处，说出来也好有个帮衬。”
一句话后，耳边越发安静，我藏在心底的话不曾说出口，她长叹道：“虽然也帮不上什么，说出来究竟好些。”
低低嗯了一声，二人都不再言语。我捂紧被褥，不过片刻，于氏也睡得深了。漆黑的屋里，我的思绪慢慢放飞，充塞了整个里屋，冲破窗门，如风筝般越飞越远，再难系缚。
……
再听到冲的声音是在昨天，我被授命教授皇后琴艺的第三日。白日变得格外漫长，而黑夜并不短暂，竖着耳朵听了几晚，忍耐不住，我悄悄披衣出屋，守宫的几名侍卫站在院中，冷得跺脚，恨恨道：“都是那支曲子惹得祸，这一加强防范连懒都躲不了。”
“一群亡国奴，任他们闹能闹到哪儿去，害兄弟们这样冷天酒也不敢喝。”
酒虽没喝，他们到底是疏忽了，我蹑手蹑足绕过几名侍卫，往角落处，提起裙角，猫腰窜过几人的视线，极快的隐入矮墙的黑影中，绕到院后，一直到我熟悉的那片墙跟前儿，脚步刚稳，依稀听见一声轻唤，片刻，那声音才在脑子里汇集成词——阿离。
像一阵清风拂过，或者只是一个臆想，虚幻的存在于心底，良久，我试探着才要开口，墙后突然又传来他的声音，这次，变得实在了，难掩意外，“是你吗？你在？”
话未完，一阵悉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墙相隔的两人都不禁摒息，片刻，那脚步声刚远，冲的语气带几分焦急，“那天唱过童谣，你没事吧？”
我连连摇头，又急又笑，“没事儿，只是几晚都没听到你吹曲，受罚了？”
冲哼了一声，轻笑道：“我猜是阿离领头唱的。”
寒夜里，笑容不禁扩大，我双手扶着那墙，跪在跟前，尽力贴近冰凉墙面，试图感受他的气息。
“我猜，是你带头和的……”
冲不答，但我仿佛看见他的笑意，从眸中点滴流露，除此之外，还有丝丝怜惜。
“倒是因此而严加防范，我只能趁天将亮众人麻蓖偷溜出来，却不敢吹叶引人注意。”
“呀~”我轻声低叹，不由道：“倒错过数日。”
“阿离到底来了。”他接过话头，匆忙道：“一会儿打更便有人来，我只问你：一切可好？”
“好……”我有些迟疑，稍一停顿方道：“见到契兰婶了。”
“契兰婶？”
“五叔的妾室。”
“哦~”冲似有沉吟，才一反应，紧接便问，“事情有转机？”
我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清理思绪，见天光将亮，只得长话短说，“皇后命我教习琴艺，不知是福是祸。”
冲不言语，那一瞬极长，我俩都听到院内有声音渐起，但我固执的守在那儿，冰凉的墙坚硬得将一切隔绝，而冲在那墙后，半晌，连动静也无。
“你……”
“阿离！”
忍不住开口时，他也同时唤我，却比我镇定许多，“放心，我听闻最近秦国也有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你且安心在皇后那儿，总比在这儿劳役好。”
“麻烦？你有何打算？”我想像不出，笼中鸟、瓮中鳖，纵有羽翅又能如何？生怕他胡来，还想劝时，冲轻轻叩响厚墙，那墙发出“咚咚”的厚实的声音，震动我已冻僵了的手心，像他的温度，就这样传导过来。
“冬日将尽，春快来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极快的笑，那笑声还在耳边响，人已跑出几步，又停住，压低声音道：“快回去吧，当心受凉。”
“冲……”我尚有许多话，但他走得远了，而小院里天光蒙蒙亮，远远的，偏院门吱哑一声打开，已有宫女陆续而入。不及思量，我也匆忙往屋内赶，才悄声入屋，外头已有人喊，“快起来，还想躲懒不成？”
乍然相逢，匆忙分离，恍若惊梦。直至今夜，未曾见有何消息传来，心稍定而未定，才一阖眼，椒房殿的执事太监已来催促，隔着门便听出几分不耐，直喝道：“娘娘命你即刻入殿。”
每日都是如此，撑了数晚，眼皮沉重得昏然欲睡，迷迷糊糊任由于氏将我拉起，换衣整装，任由那太监领着，只记得每天出宫时，天刚亮，空气里尚有清晨的单薄气味，满院的人各忙其事，但都偷偷打量我，神情复杂。
顾不上一一体会她们的心情，我们本同在一座皇城内，却从没像现在这般朝夕相处，但内心的隔阖从不曾消失，以前或者是地位悬殊、各有所倾，现在却是为了患难之下各有算计，谁都想有所保全，但以眼下处境，也许真的有一天，同族相残也未可知。
我如牵线的木偶，尾随叽叽咕咕抱怨不停的太监，天冷，面目呆滞，但不禁想起泓哥哥的话——共患难容易，同享福难。
彼时，他们兄弟明争暗斗，皇兄始一继位，便将泓哥哥视为仇敌，一心防范慕容家有得有望、能文能武的叔伯兄弟辈。一场较量后，江山家国俱碎，如今倒真是共患难了……却不知泓哥哥身在何方？
“快走！”这边难忍思量，那边不断催促，刚到椒房殿，便有人拦着，引着我往隔屋后走，满殿宫人，皆换了素雅衣裳，比往日更加郑重，连那领路人也不肯多言，殿内薰香弥漫，纱幔俱垂，只见宫女掌灯执物，未见皇后于殿外习武，或于殿内识谱，只有描眉画目的婢女，垂目福身，直将我引到屏帐后，一张古琴已置于案前，一炉香袅袅未尽。
“娘娘……”
“公主且在这边候着吧。”宫婢一面吩咐一面带着屋门，末了又叮咛道：“未有交待，不可妄弹琴响或大声言语。”
我颌首，门轻响后，莫说内室无音，侧耳听去，便是满殿也悄无声息。虽诧异，又百思不解，遍看这屏风内，唯一面墙上挂得两幅山水，笔墨流畅，一气呵成。画中一条飞瀑倾斜而下，水汽四溅，有扑面之感；山间云涌雾动，一半青山隐在沉沉雾霭里，隐约只见轮廓——山形陡峭，险峰似笋，拔地而起，气势滂沱；云山雾海，与山间那条银练交织在一处，似真似幻，恍若仙界。
我凑近前，细瞧落款，印章有些模糊，细细分辨，将那些断头缺尾的曲线连在一处，半晌，依稀辨清二个字。
“文玉？”我低念着，还欲瞧时，只听外头纷攘起来，众宫婢掀帘而入，依序侍立。才一站定，有人爽朗而笑，却是男音。
“劳烦皇后打理后宫，朕有心感激，却不知该赠何物？”
苻坚？大秦皇帝？我不由连退数步，身抵琴案，心下乱作一团。
“这愿是臣妾该做的。”皇后苟氏语音婉转，似含娇羞，与平日英武之姿全然不同。只听她继续道：“后宫尚且安宁，妃嫔亦皆本份，但仇池作乱，燕人久囚，不知皇上作何打算？”
亡国之仇就在眼前，我下意识抠紧琴弦，弦勒入甲，却不曾知觉，胸口如大石压迫，气息顿乱。
“区区氐族杨氏？”苻坚轻哧，漫不经心道：“若不自行逃散，下场也只会如白虏般树倒人亡。”
白虏？是说鲜卑慕容氏？紧捂住口鼻，生怕悲泣外露——打小就羡慕兄弟姐妹肌肤白腻，如今却被人称作白虏？一场热闹，一阵繁华，末了，却成最深的讽刺。若鲜卑先族能预先得知结局，会不会就安心远在白山黑水间，永不起那些豪情壮志？
我冲到屏风前，脚步却停在那儿，不知如何才可以或者才敢或者才有可能毁掉屏风外的男子，让一切回到从前，回到最初时的小忧小虑？
“臣妾知皇上自有远谋，但燕人毕竟心怀恨意，久留……”
“又是王猛的话？”苻坚似有不悦，摇头道：“若有胆识，虎亦可训，何必杀虎求安？”
“训虎不成，反被虎咬。”
“呵呵……”苻坚不怒反笑，透过屏风，他的身形高大，健而匀称，握了握苟氏的手，声音沉了下来，“堂堂大秦，何需皇后操劳战事？”
“皇上……”
“皇后只需习些琴赋，或者吟诵诗词，闲来为朕拂琴解忧岂不惬意？”
话音刚落，他大步朝宫门外走，太监们仓促尾随，高声唤道：“起驾！”
一个黑影打屏风外近了、更近了，我双手握拳，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眼前一晃，又……远了。
徒留下屏风内满腔愤恨与慌张的我，与屏风外若有所失又咬牙不愿服输的苟氏。二人隔屏相峙，各有不平之处，良久，不曾有人打破这难堪的沉闷。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见而未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