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梅花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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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室，屏风已被阖拢，琴案前，皇后苟氏有一搭没一搭弹着琴曲，那曲，是我凭记忆写下的《梅花引》。此曲原是晋室恒伊所做笛曲，而我不善吹笛，唯听冲曾反复奏过。那时是深秋将冬，怡春宫外有株老梅错了节令，早早开花，冲于树下吹响玉笛，便是这首《梅花引》。
每一节音都泛泛而响，似绝未绝，如枝上梅花，傲骨凌风，别有韵味；每一段调都反复弹奏，似赏花人细细品味冬境，寒风里，花姿千娇百媚，风骨依然。
“你重复了三次？”彼时，一曲即终，余音绕梅而响，我抬眼看冲，笑道。
他扬眉颌首，不待答，我已抢先道：“这便是这首曲子的精髓所在？”
二人相视而笑，冲扬了扬手中的玉笛，不以为然道：“晋人不通，这曲子应该叫作《梅花三弄》。”
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
这是他吟诵的词句，一语成谶……
“啪”的一声，皇后猛的将双手砸在琴弦上，桐木琴出发嗡嗡共鸣，我一怔，这才从沉思中惊醒，再瞧皇后时，她半俯在案上，两道秀眉微蹙，似恼非恼，思绪不宁，皆写在脸上。
“习琴原需静心，若娘娘烦恼，改日再练不迟。”
“曲能解忧？”她恍若未闻，愤愤道：“若无外忧内患，何须这玩意儿解甚忧愁？”
“若无远虑，必有近忧。人尚如此，何况于国。”我不动声色，上前以丝帛盖住古琴。
皇后斜睨我一眼，鼻中轻哧，欲说什么而未开口，接开宫婢递上前的绢帕，轻拭双手道：“你不及慕容垂一家聪明。”
我习惯了在琴音结束之后，回味曲中深意，而这些曲子，每一首都有过去的影子，每一节音，都仿佛是冲在吹奏。听她这么一句，不由一愣，抬头时，苟氏笑道：“既已亡国，何来铮铮傲骨？莫不学慕容垂，锋芒内敛，忠心为主，方有立足之地。”
或许她说得对，富贵也好，或者尊严，都以生命为前提。我看过沙场上身首异处的尸体，看过血流成河的凄惨，看过乌鸦扑向死尸争食，看过破成条缕的战旗兀自在阴霾的天空下飘荡……当长矛刺进人的身体，穿透血脉内脏，一条你以为郑重而坚强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只不过一瞬，只不过轻轻一声响，满腔热血便可流尽。死命护着我们逃出来的那些忠将义士，最后都这样轻易的死去，什么都不曾留下……
有时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在坚持什么？比如我一直看不透娘，既然爱，为什么又一直抗拒？亦如我一直不懂父皇，他究竟算得上明君吗？或者一个慈父？再或者一个可以托负终生的男人？身边的每个人所坚守的底线，以及最迫切的梦想，似乎都离现实很远。我们都在坚持，但我们坚持的方式却成了最大的背叛——娘与父皇想要厮守，却一生若即若离；皇兄想要俯瞰天下，最后却亲手葬送自己的江山；泓哥哥有才有德，全心为大燕天下，却不得不抛妻弃国，下落不明；而冲呢？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是与我一般想要生死与共，那我们早就有机会实现，为何却成了眼下苟且偷生的低贱？
生命真是一场玩笑，回头看，捉弄我们自己的人正是自己。
“娘娘既恨慕容氏，为何又将我留在身边？”我忍不住问，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能闯开另一条生路，或许也是卑微的，但要比现在更加宽阔明亮些许。
“恨？慕容氏？”皇后扬眉，倒像头一次听见这说法，“若大燕还是大燕，本宫对公主当以国礼待之；可惜这世上已无燕国，公主便为大秦阶下囚。这里头有什么爱恨？不过是你争我斗、你输我赢罢了。”
一语即终，她起手右手一挥，将裙摆置于身后，半昂着头，由宫婢搀着，往后院去了，临出屋门，尚且听见苟氏朗声吩咐外头的太监，“备鞭，侍卫候命。”
“诺！”众人齐声应允，取鞭的取鞭、传令的传令，而殿内宫婢忙着取软垫靠椅、各色点心，椒房殿一时间热闹起来，恢复了应有的活力，而苟氏远去的背影，步伐坚定、括步胸昂，如初见时的利落爽快，风姿飒飒。
慢慢的，我开始有些了解苟氏。她是秦国左将之女，自幼心高气傲、喜武疏文，自十四岁入宫即被册封为后，至今已有十年，但作为一国之母，苻坚并不常来椒房殿，亦少去妃嫔宫中，日以继夜，大秦皇帝只喜欢在未央宫宣室殿内与众臣商议国事，或谋划战役。苟氏初入宫时，年轻气盛，亦曾为了强闯宣室殿而鞭笞御前侍卫，苻坚并未深责，但自此后，二人礼让有余而亲热不足，彬彬之态倒似路人。幸而苟氏性子虽烈，掌管后宫一言九鼎，无人敢逆，因此苻坚颇有感激之意，虽谈不上恩爱，但宠纵之心宫中皆明。
我方懂得她有心习琴之苦，也不过为了取悦苻坚——后宫虽各有不同，但各国后宫之女皆同怀一心，思之未免感慨，比如于氏，若在从前，她何曾与我亲近？不为这亡国之难，于氏今日也还在燕国后宫中为搏君一笑费尽思量。
是夜，于氏与我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炉碳未灭，片刻，二人捂得暖暖的都有些神思困乏，她半眯着眼，吃吃问我，“那皇后是什么样的人？可曾为难公主？”
一句话说完，于氏在我身后打了个哈欠，也不待答，嗯嗯应着，翻身朝外，我低声笑道：“不过和你一样。”
她的呼吸已然深了，却还应了一声，再说时，于氏沉沉睡去，白日的辛苦让人忽略环境的恶劣，此刻，连我也有些困顿不已，眼皮才眯，脑海中却浮现苻坚的身影，从屏风外，步步走近，直逼向我……一个激凛醒来，也不知是梦是想，三五下瞌睡全无，满身细汗。
“嫂嫂，嫂嫂……”我欲推醒于氏，她睡得沉，口内胡乱应声，但并未醒来，皱眉，又兀自睡去。
“嫂……”心惊不定，还欲唤时，抬眼却见窗外一片红光，映得半壁天都亮了，我呆在那儿，如同回到邺城，回到燕国最后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红光，烧亮了整座皇城。
“快起来！”容不得多想，我将衣物一古脑扔在于氏与忻儿身上，她二人才迷糊转身，外头已有人惊呼，“失火了！”
“快。”几下里披上衣裙，而那火光渐近，已能听见“噼啪”的火爆声，欲将这简陋的角落撕裂。
“公主，怎么回事？”于氏一面问，一面护着年幼的忻儿，此时谁知就里？才出屋，一阵浓烟滚滚扑面，我回身以袖掩住口鼻，拉着忻儿道：“快朝空阔处躲。”
“公主……”
“失火了，快救火。”秦人与我们一般惊慌失措，宫婢吓得失声痛哭，太监们忙着取水，燕人从房舍中四下逃散，慌乱之下，甚至有人朝烟雾浓处乱窜。
“当心燕人逃脱！”有人哭、有人喊，于氏与我护着忻儿在院内打转，才开的院门随着这一声喝又阖拢了，火势越来越大，惊惧的人被逼到院中心，四面皆是火光，照在人脸上，分不清谁是秦人、燕人，生死之前，都一样绝望恐惧。
“公主，这可如何是好？”
“逃得过亡国，却逃不过火劫……”
“定是燕人心有恨意纵火烧宫，杀了他们！”
“趁秦贼自身难顾，咱们快冲出一条生路逃命……”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院心越逼越小，狭窄的一圈，秦人燕人迅速分作两对，身后是火，身前是敌，眼下作乱，气氛陡然间剑拔弩张。
我也失了主意，火光冲天，生命里那一幕幕不愿回顾的情节一再重合——皇城被烧了，邺城内外尸首遍地，冲出重围又如何？追兵穷追猛打，逃过一山又一河，触目所及，全是战场、血河，以及荒废了的农田……
“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将这帮白虏绑了再说！”秦人中，有人振臂而呼，一呼百应，对峙的局面瞬间变作合围之势，火光映在他们目中，如凶狠的野兽，步步逼近了，杀机四起。
忻儿扑倒在于氏怀里放声大哭，我周遭的人跪的跪、求的求，面目在一片红光下扭曲了，在经历过一场类似的生死劫后，短短月余不得不再次面对，看上去，可笑多于可悲。
“不能逃！”我在一片喧嚣声中嘶声吼着，“也不可跪！火不是我们放的，逃了跪了便是认了这莫名的罪！”
只有身旁几个人听见，有人迟疑着想要起身，不待秦人逼近，身后轰隆隆一阵响，浓烟处，一片矮墙跨塌了。
“跑啊！”人心刚有挣扎，见此疏漏，挨得近的十余名燕人奋力冲向那片废墟，火势越烧越旺，但执剑欲开杀戒的秦人，比一片火海还有可怖。
我心思一动，那墙后，正是慕容家男子所囚之处，黑烟之后，不知冲可好？不知这场火，是否也祸及旁院？
“公主，皇上他……”于氏满脸不可置信，面目呆滞，一面说，一面朝那边去。我拉住她喝道：“火势未明，不可轻举妄动。”
她恍若未闻，直身向前。我急得欲哭无泪，而一旁，已有秦人将忻儿一把抢了过去。
“住手！”我本能开口，张臂去夺，不过三、两下，隔着断裂的墙，远远的，听见那边院子也闹腾起来了。
“先救火……”秦人隔着火墙喊，“任这火大了，无论秦人燕人，都逃不出去！”
抓住忻儿的太监明显一怔，动作才缓，我将忻儿抱入怀中，她吓得傻了，反不知哭，直愣愣看着身后，眼眸在火光映衬下，陡然一亮。
“忻儿？”我也不由随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人影，冲过浓烟，一步跨上塌了半边的矮墙，火在他身后身前直窜，而那个衣襟被烧了半边，满身余烬的人，朝这院内环视一圈，见我时，陡然一笑，那笑容，还如年少时带着顽皮的意味。
“冲！”我高声喊着，不顾一切往前跑，他站在那儿，乌发在浓烟里飞扬，但笑容绽放开来，像一朵灿烂的烟花。
“所有燕人听令：燕国之灭，不为外敌，只因内乱不合。今即遭同难，当与秦人携手，齐力救火，共渡生死之关！”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梅花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