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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追忆 ...

  •   雪落在面颊上,须臾间融化了,冰冷的,像一滴没有温度的泪。我总记得那年的初雪,就这么毫无征兆,缓缓飘扬,待抬眼,天地一片茫茫,雪花安静撒落,越下越大,好象要把整个燕国淹没。

      骑在马上,冲的后背很暖和。他勒马向后看,邺城已被抛得远了,连带战场一并渐渐远离,我忍不住一阵悲恸,欲哭无泪,抬头,却瞧见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轻笑道:“到底是结束了……”

      “冲~”正欲问,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冲的眼角泛着泪光,刹那,雪化了,那点湿意停在他的眸边,整夜,都不曾干涸。

      结束了吗?我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皇城,曾经觉得从无始以来便存在的燕国,必将持续到没有终点的以后。结果,竟这般短命,不过数十年,甚至比寿者的性命更短,堂堂大燕,就这样毁于一场看似儿戏的战争。死去的、活着的,以及早就逃离的,其实都输了,输给兄弟间莫名其妙的对峙,输给慕容氏英雄末路的命运,输给这样一个群雄并起的乱世……

      雪又落下来了吗?又落在面颊上,渐渐化了,变作冰凉一片。

      连周围的世界也是冰冷的,邺城的城墙被攻破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秦军踏破燕国的寸寸土地,从边关到城镇,再到这曾经辉煌的都城,到处都是废墟,一片狼藉,还有遍地的……尸体,血肉模糊,面目狰狞。

      我别过脸,握紧冲的衣襟,他像往常一样轻笑出声,拍拍我的手道:“害怕就闭上眼吧。”

      那句话,像一声叹息。我应了一声,闭上眼,鼻端一阵酸楚,一行泪就此滑落。

      无休止的嘶杀、无休止的逃亡、无休止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曾经熟悉的江河,如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冲护着我,混身是伤,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袍,身心俱疲。逃出去,究竟是否有安身之所?逃不出去,是否就这么命殒荒野?

      “小心!”正胡思乱想,冲忽然大叫,伸手拦住我,另一端,一支长矛紧随而至。

      耳边传来轻微的嘶裂声,我的眼睛盯着冲的手臂,他的衣袖被矛刺穿,随即冒出几缕鲜血。

      “冲!”我急欲察看,却听他诧异道:“你是鲜卑人,为何攻我同族?”

      鲜卑人?我转过目光,眼前的人衣不敝体、鞋口大张;披散的长发脏污不堪,遮住半边脸,露出一只血红的眼如觅食的饿兽;嘴张着,鼻中呼哧急喘,沙哑道:“什么鲜卑人羌人,老子只想混口饱饭!”

      冲眉心一皱,长剑直直刺出,不待我呼喊出声,“噗”一声冷响,那人应声倒地,手中犹握秦军的长矛,浮肿的面颊朝天,死未瞑目。

      “迟早也是死路,不如死在自己人手里。”冲冷笑半声,收起滴血的长剑,天光惨淡,映在他脸上是凄绝狠厉的神情。数月分别乍然重逢,我仿佛有些不认识他了,但那样的陌生里,却生出另一种信赖怜惜,另一种仰望与踏实,与兄妹姐弟再无关联的生死相依。

      过了半晌,那个人的血放缓缓溢出,乌紫的颜色,淹没了他,也淹没了我的双目。喉头哽咽,想挪眼却怎么都挪不开——他不过是个难民,于兵乱中求生,如我们一般……

      “害怕,就闭上眼吧。”冲重复着这句话,说时,似乎微微笑了笑。

      短短一夜,如同一生那么长,仿佛曙光不会再次点燃黑寂的天幕,仿佛天地除了那些死尸与追兵,只剩下我二人。莫说皇帝,莫说可足浑太妃,莫说乌落兰氏,也莫说泓哥哥,漂泊动荡之下,我们都看不到彼此的未来,更不敢轻易想像他们的境况——好象一眨眼已是生离死别,此时再回想我与乌落兰氏池塘边的小憩,简直恍若隔世。

      秋末初冬的夜,寒气侵骨。雪停了,冲似舒了口气,将马儿留在一棵树下,理了理它赤红色的马鬃,颌首道:“你我的缘份尽了。”

      “冲,为何……”不及问出口,我乍然看见他眼中的泪光,顺着冲的手指看去,一路,留下马儿的蹄印,顺着薄雪,像风筝一样,走到那儿,都有迹可寻。

      “阿离,若我护不了你该如何?”他突然这么问,彼时,天幕隐隐发红,薄薄的积雪在暗处发出淡淡的冷光,冲的神色凄绝,目光迟疑交杂。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我伸出双手,缓缓,环住他腰间。吟时,竟未哭泣,只是眼前有些模糊,万般不舍,都化作这一首诗,长久的等待,只为极短暂的重逢,却亦……足慰生平。

      冲的语调反而微微颤了,接着那话,兀自往下:“陟彼崔嵬,我马虺聩。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呵吁矣!”

      ……

      整晚,都是他低沉的噪音,好象在我耳边反复吟诵着那首古老的诗曲。恍惚中,还有他的箫声,曲调如远山高低起伏,优扬似云朵轻盈变化,轻轻地,在梦里回响。我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已断两截的玉箫,翻个身,不愿醒来,醒来,又是那个杀戮的世界,总迈不出血海仇天,总逃不离这更叠交杂的乱世天下。

      那首相思的诗,第一次从他口中念出,然而就像已经在心里上演了百千遍的诺言——相思之苦,早已在未曾分离时已然开始。

      “离……”繁杂的梦中,他在唤我,稍顿,冲靠近前,身后有些暖意,我没睁眼,却真真实实醒了,感觉到他的体温,暖在我周围。缓而轻的,他的手指拂过我的额间的发,又拂过我的面颊,重又唤道:“离~”

      他的手指微凉,从脸庞滑过,微微酥痒,我不禁笑了笑,侧身,却不曾睁眼。

      “真奇怪~”冲叹了一句方道:“我竟有些庆幸,否则,你将永远是大燕国的清河公主。”

      心下一窒,层层叠叠的矛盾瞬间压顶而来,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他疲惫的脸,褐绿色的眼眸柔软悲伤,嘴角微微扬着,继续道:“怎么?阿离还想做大燕的公主?”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娘的话——你永远都是慕容家的小姐、大燕国的公主……顿时,欲泣无泪。

      往事哪怕隔得远,究竟是切身体会。如今回想,幼年时自卑又骄躁的心情,无时无刻都在暗处观察着旁人,无时无刻都在镜中看着自己。娘清丽的脸浮上眼前,在黄澄澄的铜鉴里,与我的重合。那样压抑又期盼的心情,一过就是数年。

      “那时候,你恨我。”我轻轻道,展眼看了看四周,我们的藏身之处是一个小小的洞窟,怕被人发觉,不曾燃火,寒冷的夜,两人都不自觉靠紧了对方。

      冲一愣,并未立即答话,过去在他眼里一定是另一番模样——热闹、繁华、尊宠,还有万人追捧的高贵与骄傲。

      “凤凰~”我笑,回身看冲,他目中反而黯淡了,好象那些过往也一样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

      “那时候真恨你,怡春宫的离姑娘,没名没份的野丫头。”

      我有些意外,但一时竟忍不住回嘴道:“彼此彼此,父皇的凤凰儿,大燕国的中山王,分明比我尚小数月,为何竟这般目中无人?”

      又冷又窄的山洞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爽朗不似今夜混沌的夜,渐渐停止了,换来一片寂静,静到我慢慢听出自己的心跳,在这样逃亡的路上,竟是缓慢而安稳的。

      “我从未将离视为皇姐,阿离若想得到什么,我便偏不让你得到。匈奴前来求亲亦如是,我知道,你去,必然被封作公主。”冲不让我插话,一气儿说了很多,往事如流水,突然就这么浩浩而来,令人有些难以招架。

      “后来,我又厌恶五哥,兄弟里,唯有他与你亲近,好象根本不在意别人背后纷纷议论。”

      “议论?”我坐直身体,诧异询问,但冲好象没听见,继续道:“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恨、厌恶,以及轻视,却总想不明白为何无论我怎样努力,阿离总绕在心头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黑暗里,我呆住了,因为他的话,就像倒出我的疑惑——我也一直都在讨厌他呀——处处与我作对,处处强调我那不足言明的身世,处处一副轻蔑的神情,处处都不放过我的一举一动。但为何?为何?每件事的发生,都有他的身影。伤心的、绝望的,或者高兴的,他总在里面,怎么逃都逃不脱。

      冲又凑近了些,微一迟疑,展开双臂,将我整个人,环入怀中。温暖得令人心悸,哪怕初冬的夜冷得出奇,我的鼻端竟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想要推开他,奈何无心亦无力。

      “直到父皇归天……”他顿住了,语音难掩哽咽,“阿离变成清河公主,凤凰从此只是虚名。”

      父皇归天了,在我娘死后没有多久。我现在想起来,父皇昏花的眼眸,看着我,泪光闪烁。极短的日子,他衰老了数年,一下老迈龙钟,哪里是我记忆里英姿勃发的大燕皇帝?哪里是娘脉脉含情时那个顶天立地的钟情男子?

      到底,他是爱她的,虽然在这个过程里,不停的伤害,不停的遗忘,不停的淡漠,但最终,父皇也想起来了吧?清河畔的偶遇,是他们一生真正的开始。

      “封离为大燕……清河公主。”

      父皇的话言犹在耳,还有他包含无尽深意的目光,复杂而又无奈。生未能厮守,死到底同葬一处,不知悲苦冤曲而死的娘,是不是因此而原谅、释怀?

      “冲,可足浑太妃……”我忽然想到冲的亲人,还有泓哥哥,全都渺无音讯,恐惧重又袭来,明明已然亲历了皇城被破,奈何总如梦中,不信这天下悄然变幻了模样。

      冲牙关紧咬,一双眉深深锁拢,手臂猛然用力,如一个铁箍般不断缩紧,紧到我难以呼吸,他靠在我怀中,闭着眼,泪陡然而落。

      我呆在那儿,任由他将满腔悲愤与担忧都倾泻在这个坚实的环抱里,若能有半分安慰都好,若能因此而得到轻松与宽恕都好。可惜,我知道,一切都不及挽回,也不能顾及周全。此刻,我倒庆幸娘的早死,结束于繁华之时,强于此刻落入敌军,生受辱、死凄惨。

      “好了,都过去了。”我低声抚慰他,苦笑道:“到底是八弟啊……”

      “阿离!”话未完,他突然睁开眼,支着耳朵细听。

      我不禁紧张起来,寂静的夜,外头风声呼呼作响,一片寂静中,冲的面色越发凝重,取了剑,拉着我往外便跑。

      外头仍是一片漆黑,除了远处发红的天光,零星的雪又落下来了,我跟着他,脚步踉跄。

      也不知跑了多久,四周并没人,但冲不停向前奔,他身上落了雪,瞬息又化了,夜里,我依稀瞧见他的身影——欣长高大,长发在夜风里飞,像高扬的风筝,忽远又近。

      永远,我都记得那晚的情景,像一生最后一夜,仓惶却又美丽。就当这是最后一刻吧,雪落下来,覆在脸上,我感觉到雪的冰凉,渐渐融化了,而天地,依旧茫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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