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命轮回 “我愿换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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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梳洗，将长发系成独辫，垂于脑后，长幸挑了一朵栀子花儿簪在发端，还欲敷粉涂红，我拦住她道：“再这么弄下去，怕晌午才能出门。”
“话虽如此，礼数也马糊不得，公主看宫里的王公大臣，上朝前也有一番打扮，何况公主。”她说时已替我描眉点唇，原本是件急事儿，如此一来，倒像出宫赴宴，我苦笑道：“若前方战败，这番规矩倒可省去了。”
长幸一别头，啐了两口，这才道：“呸呸呸，大清早的，公主干嘛说些丧气话。”
我看着眼前渐渐长成的婢女，她已跟了我数年，今日却突然觉得陌生，一并这住了十余年的怡春宫，一夜之间，每样摆设都变得生硬突兀，直扑过来，似欲崩塌。
“行了，就这样吧。”啪一声响，我将手中的角梳掷于桌上，起身道：“你们都别跟着了，我一人前往即可。”
“公主～”长幸追上前还欲请求，我摆手道：“我与泓哥哥有事相商，去去便回。”
长幸嗯了一声，悻悻跟到屋门前，想追却不敢，我一转身，眼角瞟见她依门而站，翘首目送我离开，及至走到宫门外，一回首，她还站在那儿，保持既定的姿势。
我突然有些心慌，每个场景都似乎是最后的场景，穿过熟悉的长长的甬道，猛抬眼，惊觉天已大亮，一双鸟从我眼前斜刺里飞过，直飞上屋檐，停在那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想起昨夜梦里的场景——秦国的朝堂，上朝的文武百官，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笃定道：“慕容评乃贪婪小人，羞恼发兵，不足惧也。”
那个声音追着我，如梦魇般，无法摆脱。转了个弯，我急向右边的花园，花草茂密，拨枝避树，欲抄近路往西门出宫。日头升得高了些，清晨的露珠渐渐干了，耳际的栀子花儿发出阵阵清香，随身随伴，越来越浓。穿过林间，我脚下悉索作响，正欲跨越前面的矮篱，身后却被枯枝东西挂住裙角，“嘶”的一声轻响，布帛被勾破一线，与枯枝缠在一处，越发绊人。
弯腰去解那枯枝，急躁之下，反倒越缠越紧，我一把抓住裙角，正欲用力，却听见身后有人哈哈笑道：“张大人远道而来，看这大燕风光如何？”
是皇帝与泓哥哥。我下意识往后一躲，裙角被缠，顺势坐倒在一棵大树后，错身往里看，却是花园里一处小亭，皇帝陪着一人，身穿官服，却不是大燕服制，眉眼俱笑，还礼道：“大燕地杰人灵，与我晋土相当。”
皇帝笑而不答，引来使坐于桌前，以茶相待道：“此乃大燕所产白毫，张大人尝尝。”
我摒住气息，想听八弟的消息，然而总是寒喧之语，三人含笑，并无一句话提及八弟抑或燕晋联军。一壶茶喝了两泡便命人撤下了，那使臣赞道：“此茶回味悠长，唇齿留香，倒是头一次尝。”
“大燕所产白毫，只有每年开春时节十余天内所采制茶叶乃上品。张大人所饮之茶，全都是我朝济北王命人精选最细芽尖儿烘焙而成，口感自是不同。”皇帝说是扬眉，向泓哥哥道：“说到茶叶，当计济北王之功。”
“哦？久闻济北王文武双全，乃是皇上身边不可多得的人才，没成想王爷还懂得品茶？”来使说时开怀一笑，啧啧叹道：“贵朝大司马风姿卓越、年轻有为，再加上济北王左右护持，皇上何愁江山不稳。”
“张大人过誉。”泓哥哥还礼客气道：“茶艺乃养心之艺，大人一品而能知味，可知平日善养心之道。”
他二人一番退让，虽是客套，然二人皆有赏识之意，相视一笑，却令皇帝眉头微簇，闪过一丝不悦，鼻中冷哼道：“未曾想朕这几位皇弟声名倒远扬于世。”
晋使微一垂目，了然轻笑，片刻，顾左右而言他：“并这花园，小巧精致，与晋浑然大气疏然有别。”
两国相交，从来话中有话，即便为友，亦不忘扬己抑他。听了这话，皇帝倒也不恼，命宫婢奉上几样茶点，自取了一只糯米点心道：“取长补短正是此次燕晋联军用意所在，不知晋军何日能到大燕？到时同仇敌忾，共抗苻贼，平定天下，共商大事。”
说时，泓哥哥精神一凛，接道：“正是此意，张大人前来无非一探我朝诚意，如今一眼即明，还望速报晋主，早日齐力抗秦，以谋大业。”
我的心噗嗵乱跳，侧耳细听，晋使似乎并不着急，沉吟片刻方道：“苻贼狼子野心，朝野皆知。”说时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前方战事如何？”
皇帝与泓哥哥极快的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趁宫婢奉茶之即，泓哥哥上前道：“虽是兵力不及，但依旧胶着，只待晋军一到，便能合力破之。”
“依旧胶着？”晋使笑而摇头，却有几分不以为意。“为何外臣听闻近日来战事不利，连失两城？”
皇帝神色一沉，面露不郁，当下并不发作，淡然道：“两军对垒，各有胜负乃兵家常事，张大人总不会以为堂堂大燕，还输不起两座城池吧？”
泓哥哥见如此，忙接话道：“以退为进，乃将军常用之计，为方便与晋军会合，退守关隘，此处易守难攻，正是反击夺城的绝佳之地。”
我不懂战术，更不懂得地形位置，连燕国究竟广及何处也难以想像，但泓哥哥这话听着勉强，连那晋使也不禁连连摇头，反驳道：“依济北王之见，再让他半壁江山，引兵入邺城，岂不连劳师远徙都省了。”说时连笑数声以解尴尬，但听上去又似嘲讽。果然，皇帝双眉一皱，猛然起身道：“既是晋主无心联盟，何必劳烦张大人远道而来。”
那晋使见皇帝气恼，并不服软，反倒沉声道：“两军联盟，事关重大，若燕军战事不利，晋兵远程而来，攻他不成反受其累，又谈何共商大业？我朝皇帝已有旨意：联盟不难，但大燕若一心依赖晋室，则当心燕国大司马难回故土。”
“放肆！”皇帝一声厉喝，袖袍一挥，将桌上陶碗瓷器尽数掀翻，一阵尖锐的碎裂声噼啪作响，半晌，复归于宁静。
三人各站亭中一角，皇帝怒火难平又自持身份，侧目看向远处；晋使微低着头，双手规矩置于胸前，似恭敬却难掩倨傲之色；泓哥哥神色凝重，思量再三，方开口道：“张大人既为使臣，说话行事当以小心为上。如今两国欲结联盟，行差步错，只怕令晋主误会，伤了和气，多树仇敌，于晋国何利？”
那边三人对峙，我独在树下，不知为何想起临别前的八弟，跃身上马时，眼眸反衬着清晨的日光，煜煜生辉、神采夺目。只是那么一晃，整个人如同一个剪影，映入脑海，无法忘却。
“其实此事说来也容易。”晋使再度开口，态度似有缓和，皇帝沉声不应，只待他道：“两国既有联合之意，何不结为亲家，永言安好？”
“亲家？”泓哥哥微一侧目，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我晋朝师出有名，将士难有推托，齐心合力，何愁天下不归？”晋使慷慨陈词，难激奋之情，倒是泓哥哥，越发沉默了，半晌方道：“和亲？”
有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回到过去，历史总在有意无意间轮回上演，而这次，再无二姐能替我远嫁。
显然，泓哥哥亦有所料，欲言未言，远远看过去，只见他纠结的眉心。
“此乃好事，张大人何必遮掩？”皇帝哈哈笑了，让座道：“但不知晋主心意，倒让朕颇为思量。”
晋使一笑，抱拳道：“燕国清河公主美名远扬，陛下思慕已久，早有意重金相聘，今日若联姻，莫说讨秦，便是征讨天下也非难事，谁知……”他说时一顿，我听见自己的封号，从遥远处直逼过来，片刻方回神，几乎惊惧失声，忙死死以手相捂，脚下树枝啪一声脆响，亭中数人似往这边看了一眼，稍顿方问那晋使：“如何？”
“谁知陛下才露其意，便被贵国大司马一口回绝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震天响后，良久无人开腔。我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天地如在旋转，重重靠向一侧的树干，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越来越乱，如此刻复杂的心情。
“果然是朕的……好弟弟。”半晌，皇帝冷笑，向泓哥哥道：“济北王以为如何？”
一切又回到起初，我甚至不敢看泓哥哥的反应。那年，他说过：五年，五年后，我定亲自接你回大燕。如今，泓哥哥又将怎样答呢？计划往往没有变化快，算来算去总忘记将自己算到世事当中，而这次，我仿佛已看清前路，虽茫然的，却已无憾。
“此事……当从长计议。”泓哥哥一字字吐出，有些艰难，还欲说下去时，我竟害怕结局，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树枝缠住裙角，费力一拉，撒破裙角的荷叶边。
众人皆看向我，这次，无需躲闪，步步走近，我想要自己选择今后的道路，而不是任由他们摆布。
“阿离~”泓哥哥有些惊异，越过长亭栏杆，奔向我道：“你怎么在这儿？”
纷纷扰扰间，我好象能听到箫曲，缓和而悠扬，轻轻上挫，带给人无限勇气。
“阿离~”泓哥哥还在唤我，那一瞬，我仿佛看见年少时的他，满屋的萤火虫发出淡淡的荧光，他的眼眸被点亮了，温和而又亲切。
“告诉那些人，我愿……”
“阿离！”
“哈哈哈哈~”泓哥哥与皇帝同时出声，不待泓哥哥说什么，皇帝已引着晋使走下台阶，“这就是大燕清河公主，胸襟气魄堪当男儿，张大人可速禀晋主，便说公主愿意……”
“我愿换八弟平安回朝。”我接过话，忍不住又道：“从此后，再莫提挟持之事，我只愿，愿换冲……平安。”
这是头一次，我如此清晰又郑重的唤他的名字，而他却并不在身旁。不用看也知道，四围定然有各种不同的目光，然而这是唯一一次吧，唯一一次勇敢，唯一一次随心所愿，哪怕只有这一次——遥遥与他响应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命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