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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集市缘 贵客重妆容 ...

  •   朝野的动荡很少会波及民间,哪怕像现在这样,燕秦交战,千钧一发之际,邺城的百姓还是一样悠悠自在,战事松紧、朝内变更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谁都以为战火遥远,不会将自己牵连在内。

      “公主,公主~”坐在马车内,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城门近了,长幸连唤了我几声,凑近前道:“公主在瞧什么?”

      邺城的郊外,那片不大的梨树林,此刻,开满梨花,远远望出去白茫茫一片。随春风吹落阵阵花雨,而树梢头的白冠却依旧开满茂密的白花儿,好象一场落不尽、开不完的花宴。过了这片梨树林,就能瞧见北边的城门,四围的城墙极高,城内的人,每日打城门进出来往,似乎日日相同,但细瞧已有了些差别。

      “公主,下个月给夫人带些什么好呢?”长幸兀自念叨,自娘逝世,每月出城拜祭已成惯例,时日久了,也不刻意准备什么,有时不过路旁一束野菊,有时只是宫里新上的茶叶,坐在陵寝前,只言片语,心境平和。

      我不答,怔怔道:“出入邺城的人比数月前少了许多,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长幸从车窗一角望出去,不解道:“奴婢瞧着差不多啊。”

      尤其是男丁,明显少了,只余忙碌的妇人背影,或背重物,或提水罐,耐着性子接受侍卫盘查。临近城门,我的车夫大声吆喝着,扬鞭驶过,众人一惊往角落躲,几个笨重的村妇摔倒在地,灰头土脸,引得守城官兵哈哈大笑。

      不由皱眉,将掀起的车帘放下,马车加速打城门奔驰而过,扬起阵阵沙尘,沙尘里的人渐渐远了,适才那幕却总在脑海里挥之不散。

      “公主,奴婢听公公们私下里议论,都说皇上与大司马闹别扭呢。”长幸是个闲不住嘴的丫头,与杏儿的隐忍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刚到怡春宫时,我总不习惯,时日久了,倒觉得听她说话挺有趣儿,也不用有问有答,听她自言自语,哪宫哪殿有个什么传闻,不用出门便知天下。

      我捻着衣袖上的绣花儿线头,不在意道:“他们不是比同胞兄弟还亲,闹个什么别扭劲儿。”

      “话不是这么说,那年,中山王不是为了替公主开罪惹恼了皇上?”

      瞪了长幸一眼,她嘻嘻笑道:“还是说刚才的事儿,燕秦交战,偏大司马力争用计不主战,因为这事儿,前几日在朝上顶撞皇上,说什么秦国朝臣一心、上下齐力,当务之急,应离间重臣、贿赂军将,再与晋修好,拉拢邻国,方能安然渡之。若于此时与之硬碰,莫说战败,便是亡国亦不稀奇。满朝文武都替大司马捏了把汗呢。”

      这倒像八弟的作风,认准的事儿不管不顾也得明说,可我不由冷笑,他是拿准了皇帝爱面子的个性,这才猖狂,若非如此,我那三哥肚量何曾这么宽容。

      “用计也得有计,本就是迫在眉睫,哪里容得他左思右想?”

      “公主说得是啊,奴婢也不明白,这仗断断续续都打了几年了,大司马若有计,怎么这会儿还藏着掖着?”长幸一番话,倒引得我噗哧笑出声来,指着她道:“你这丫头愚钝,也该藏着掖着,怎么倒这许多话?”

      “说得是。”长幸顺口接嘴,话刚落,我二人一顿,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车内一番戏言,说时已到集市,邺城最热闹的街道,聚集了四方商贾、游僧学者,熙熙攘攘的街市,马车明显放缓了,车夫在外头吆喝着:“让开,让开,别挡道。”

      隔着厚厚的布帘,街上来往的嘈杂声清晰可闻,市井里的小买卖、挑水的妇人、儿童的嬉闹,追逐着穿过小街小巷,密集的脚步声跑远了,连带那种无忧无虑的欢笑。

      我被这些琐碎的声音吸引了,与宫里的肃穆竭然不同的吵闹、喧哗,好象这才是人间,是土地滋养的人群,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叉腰站在路中央破口大骂,那种毫无遮拦的情绪以及直白粗浅的话语,都那样亲切真实,踏实得让人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公主,您瞧……”长幸耐不住寂寞,微微掀开车帘一角,那一线天里,恰好能瞧见一根竹竿,撑起一方蓝布,上头极大的一个“酒”字,随风招展。

      “那个人真恶心。”长幸说时摇头,手指尖一指又忙缩回来,啧啧道:“大庭广众,他也好意思袒襟撮泥。”

      端坐于车内,那个人还没见着,已听见外头有人高声道:“这便是燕国公主的车马?连我大秦的宫婢用车都不如。”

      “碎,哪儿来的醉汉,撒野也不看看地方。”周围的人嚷嚷起来,都围着他啐唾沫。那人也不躲闪,嘻嘻笑道:“讨碗酒喝,讨碗酒喝。”

      肆的掌柜一瓢水泼了出来,骂道:“大燕地界上没你这么脏的莽汉,酒就罢了,借你两桶水洗干净些,滚回秦国去吧。”

      哈哈一阵哄笑,众人跟着起哄,那汉子也不反驳,只是笑道:“举国无男子,剩余皆妇孺;贵客重妆容,百姓性冷漠;大燕气数短,上下数十年。”说着,也不待人打骂,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步出人群。也是个又高又壮的汉子,粗衣短打、袒襟露腹、满脸胡茬,打马车前过,口内犹唱:“贵客重妆容,百姓性冷漠。好个大燕国,如若阿修罗。”

      “阿修罗是什么?”长幸忍不住问,我不由思量,见那人沿街市离开,眼看就要拐进一条小巷,沉声唤道:“车夫,去将适才那汉子截住。”

      “公主,那莽汉……”

      “将他请到观月阁,只说有人相邀,别提我的名号。”我打断长幸,不顾随众诧异,稍一思量,命长幸道:“一会儿换了装束,行事谨慎些。”

      她也是个机灵丫头,见我郑重,便收起几分好奇,跪行至前,在车内替我重梳了头,涂脂抹粉,又换下沾尘踏土的布履,穿上一双素净的云头靴。

      “公主,您这是要亲见那人?”

      我也有些怔忡,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就下了这么个决心,好象他的出现是精心策划,好象那个人是与燕国未来息息相关的人,好象见他一面,能够看见更宽广的天下,能够知晓真正的燕国,能够借他的眼睛,注视到我从未去过的燕国边界,还有……娘的家乡。

      观月阁,在邺城城中,阁起三层,最上层能看到邺城大部与远山起伏。因阁中遍种桂花,花开香四溢时,月满中庭,清辉铺地,天似穹庐,四合大地。不知何时起,这里成了燕国达官贵人赏花观月之地,每月月圆,贵客齐聚,赏月吟诗,美酒为伴,侍女殷勤,舞妓热忱,不知道醉倒多少才子佳人。

      今日因是月初,客人不多,我打偏门而入,早有小伙计候在那儿,恭敬道:“客人这边请。”

      长幸尾随其后,刚上得二步台阶,我回身道:“楼上可还有其他客人?”

      “没有,都留给姑娘了。”伙计也不敢抬头,想是车夫已表明了身份,我微颌首,向那伙计道:“将酒换茶,以纱帐相隔,尔等自在外间候着,不许擅入。”

      “诺。”他躬身而退,我自在里屋思量,前后左右都想遍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动劲儿,把从小到大习惯了的规矩搁在一旁,头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儿。

      “一个不知底里的莽汉,公主怎么敢……”长幸想劝又不敢深劝,怯怯道:“这要让济北王知道了,不知怎么罚奴婢。”

      我不答,细细抚着腕上的玉镯,温润清凉,细腻如脂,羊脂一般的玉色,沁着半透明的光泽,欲滴不滴,倒像此刻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

      “便是给大司马知道了……”

      我瞅了长幸一眼,下半句话被她咽了回去,可这丫头犹不死心,念叨道:“就算不出岔子,给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孤男寡女,还是半痴半颠的莽汉。”

      “既是嫌他疯颠,你就别去了。”

      “这可不成。”长幸急了,跪在跟前儿道:“公主真想让大司马治奴婢的罪?”

      “与他何干?”我不由好笑,说起来,大家都怕八弟,倒不怕泓哥哥,可泓哥哥一心向战,也是个血性男儿,怎么就治不了怡春宫上下十几位宫人,但凡有什么事儿,众人最先想到的都是那个心思颇重的八弟,谁都不敢得罪他,谁都觉得他是怡春宫真正的靠山。不禁皱眉,八弟是连空想都会惹出气恼的人物,便如此刻,好好的与他什么相干?

      “公主~”

      “别说了,他是大司马,管的是燕国军队,不是你们!”我轻喝了一句,按下性子道:“你跟着去,外头有伙计,他再疯颠,这里好歹是燕国邺城,除非这人不想活命。”

      长幸兀自犹豫,说话间功夫,屋外车夫问道:“姑娘,都准备好了,可是这会儿就过去。”

      微稳神,心一定,我从座中站起,缓缓步向隔壁,长幸忙不迭追上我,亦步亦趋。一道暗门打开,一方纱帐将我与茶案隔在里屋,透过帐幔,隐约可见那汉子盘腿坐于地上,口内嚷嚷,“姑娘弄错啦,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饮茶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集市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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