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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公主清河 清河,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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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杏花儿开的时候,怡春宫外的小山坡上,远远就能瞧见一片花海,那是两年前种下的。一朵朵杏,开得饱满,花瓣从极淡的紫色渐变作干净透明的白,被绿色的花萼托在春风里,风起时,远远的就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我喜欢站在杏花树下眺望远处重叠的飞檐,青瓦红墙,雕栏玉砌。燕国的皇宫没什么变化,但宫里那些人分离聚合、高低起伏,我的一生还不算长,然在朝中,却已经可以是另一朝天子另一朝臣下。
闭上眼,耳边有风声呼呼而过,风里,仿佛传来父皇的声音:“阿离~”他这么唤我,末了长久叹息。
父皇的眼睑浮肿,两鬓花白,眼角的皱纹又深又长,须发落了近半,唇微微张开,气若游丝。
“父皇,关于秦国来犯……”床边,跪着一地皇亲大臣,大燕,还有一堆忧患未解,可父皇已然病重了,在娘去后数月,他仿佛过了十余年,光阴一下就在父皇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我坐在他床边,冷眼看去,父皇双眸浑浊,口内呜呜应着,精神早已焕散。
太子、泓哥哥、八弟、几位子侄、孙辈里,我反倒是唯一在场的女儿,其余女眷皆在殿外候着,悲伤、恐惧、不舍,统统都不能阻挡生命的终结。
我早已经历过了,哪怕呼天喊地也不应,生离已令人心碎,死别更加让人无奈。
父皇混沌的眼角渐渐湿润了,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费尽力气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手指微绻,像在等待与之相握。
我呆呆的坐在那儿,心里冷得如同冰窖——从没亲近过,为何临死又宣我相伴?真可笑,叛国之罪可以不了了之,亲人之情,也可以这么含混模糊吗?
“父皇,您要什么?”三哥跪行上前,挡在我跟前,拉住父皇的手。
隔着三哥高大的背影,微挪身,我瞧见父皇轻轻笑了,一颗泪却悄然滑落。“传旨……”
他的声音扬起来又难以为继,吐出两个字,气血上涌,一阵急喘。太子握紧父皇的手,镇定道:“父皇,您放心,儿臣会让大燕扩土兴疆,一统中原。”
悄悄退身而出,站在床尾,老迈的父皇目光仍追随着我,仿佛没听见三哥的雄心壮志。
“苻坚小儿,不足为惧。”三哥继续道:“说什么大秦天王,不过一介莽夫,父皇放心,儿臣已召集戍边将士,破秦俘虏,指日可待。”
江山如画,争斗从未止息。长则数百年,短则数十年,免不了朝代更替,征战杀伐,更何况如今乱世,群雄四起,称霸一方,连年战乱,谁都想一统中原,重现大汉盛世。慕容氏又怎会自甘寂寞,任由时代的消逝呢。
“时世造英雄,父皇,儿臣定不辱鲜卑慕容之名。”三哥越说越激动,语气竟不由高昂。余下的人,跪在地上,一眼望去,神色各异——木讷的、伤心的、悲痛的、忍泣的……唯八弟,在离父皇最近的下首,嘴角微微笑了,眼里,却晶亮含泪。
“凤凰儿,朕的凤凰儿呢?”父皇忽然呼喊八弟,双手伸出,在半空中摸索。
“父皇~”
“凤凰儿,你是大燕的凤凰儿,大燕的命途,全看你了。”父皇说时凄然一笑,不顾三哥面上阴沉,将八弟的手递于三哥手中,“你们兄弟若能同心,便可,便可……”父皇说不下去,断断续续道:“莫学我辈,兄弟相残。”
“诺。”三哥与八弟同声应允,还欲说时,却听父皇缓缓道:“朕之亲女慕容离,德行谦恭淑慧,婉约有仪,特封为大燕国公主,号清河。追封其母为贵妃,与朕同葬皇陵。”
“父皇,万万……”三哥面上一沉,急欲推诿,却不待话完,父皇释然一笑,手臂颓然垂地,已然去了。
清河,娘家乡那条蜿蜒的河流,从城池一旁缓缓流过,夕阳下,闪着金黄的光芒。那是父皇与娘的初遇吧,已知的碎片拼接在一起,我仿佛又听见那首民谣——清清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往事沉重,容不得淡忘。我被记忆里的声音包围了,一时是悠长平和的曲调,一时又是哭天震地的悲泣,守在殿外的女眷抱头而哭,跪在殿内的男眷却沉默无语。哀乐四起,哭声与哀乐如同潮水,由远而近,将我淹没。
那种声音一直出现在我耳畔,无论醒着或是梦中,总能听见齐齐的哀声,未停、未停,一直未停。
父皇归天,三哥成为新的燕国皇帝,丧事刚刚落毕,大燕举行了更加隆重的新帝登基仪式,悲欢喜乐,数朝而就。我以为只是娘的生死被人遗忘,谁知道贵为一国之主的父皇也是逝者已逝,生者犹生。顾不得、来不及、莫奈何的提早忘记。
……
“公主、公主……”正自沉浸在往事里,身后有人唤我,三、四声不应,干脆扯了扯我的衣袖,假怨道:“济北王唤了公主五、六声都不应,公主看什么入了迷。”
“长幸~”我冲那宫婢笑了笑,自杏儿出宫,她便代替杏儿,与司琴一道贴身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转眼也有年余。
“公主陪济北王坐坐。”长幸笑起来一双眼眯成缝,圆圆的脸胖呼呼的,与她蜜一样甜的声音很般配。
“泓哥哥来了。”我走上前招呼,泓哥哥站在一棵杏树下,自父皇归天,三哥有意依重,泓哥哥越发忙碌,年余来,通达世务,娴熟兵马,遇事不急不躁,眉目间沉毅了许多,少年时灼灼的目光亦有所收敛,唯温和的语气未变,伸出手,他从我发间拈下一片花瓣,缓缓笑道:“这算是阿离的新花样儿?”
“泓哥哥笑话。”我不由羞涩,站得久了,未发现杏花儿落了满身,衣襟发间,倒像一幅绣图。
“明日宫外又传大燕清河公主的新妆容,民间少女皆纷纷效之,攀折一地杏花儿,岂不冤枉?”泓哥哥仿佛玩笑,话语却平淡缓和,末了,唇角一扬,携着我的手向怡春宫去。
“泓哥哥怎么有空来?”春意融融,花雨中,心情得以飞扬,我半仰着脸看一旁的泓哥哥,他的唇边蓄起了淡须,眼角漾着柔和的笑意。
泓哥哥笑而不答,宽厚温暖的掌心将我的手包容,不紧不松,让人心安。
“宫里还缺什么吗?新进宫的宫婢可听使唤?”一面走一面问,我倒奇了,踮着脚尖冲泓哥哥道:“什么时候连堂堂济北王也这么啰嗦了?这些个琐碎事儿都是后宫管的,泓哥哥乃定国安邦之材,怎么有心思问这些事儿?”
他笑了笑,在我不曾留意的瞬间,眉心轻轻簇在一起。
“公主。”宫外的太监上前行礼,引着我二人向内。怡春宫未变,但所有的陈设都换了,雕栏重又上了新漆,台阶换作汉白玉,一案一几雕饰一新,连窗幔床帏都以新纱重置。倒不是因为娘的丧逝,而是因为这座宫殿由夫人寝宫变作公主殿宇,名份既然不同,规矩自然各异。唯书房一隅那张茶案,我命人留了下来,并案上的茶具陶器,多是娘当年用过的,如今静静待在角落,换了主人,依旧如故。
“泓哥哥,这边坐。”我拉着他往茶案去,边走边道:“今年刚下的春茶,我都没尝过几泡,今日与泓哥哥同赏。”
说时,长幸已备好清泉,碳泥的火炉点燃了火,偶尔听见火光闪烁的噼叭声,水壶安置在上头,清泉渐渐煮沸了,滚着晶亮的气泡。
我挽袖取茶,第一道水以热茶具,陶器残留的泥土味儿随热气而散,余下便集茶香扑鼻,揭开一壶,蒸汽袅袅,如初冬的雾霭,久久不散。
“这一道,谓之洗茶。”泓哥哥坐在那白雾背后,他已喝过无数次我泡的茶,但每一次总忍不住说,好象娘当年教我茶艺,每一个姿势都有其优美的含意。
“空杯闻香。”我将以茶水洗之的高杯递予泓哥哥,雾气渐散,他笑道:“都是香的,也不知是茶香还是水香。”
“水是清淡之气,茶是天地精华,却不能离彼此而独存,泓哥哥能得两味之香,也算有缘人。”
我赞了他一句,这边,饮茶之用也沏好了,一杯清茶,茶汤透亮,入口微涩,涩后回甘悠长,余味渐清渐洌,久久不散。
“阿离……”我已饮了两盏,泓哥哥那杯茶犹握在手中,欲语还休,像有心事。
“怎么?”长袖拂过茶案,留下一个淡红色的余蕴,隔着茶汽,有些眼晕,壶中的水用尽了,一滴水珠凝在壶口,悬而不落。“泓哥哥有事儿?”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年何曾安静过,战事四起、民不聊生,宫内削减开支以应战事,做了公主,境遇反不如前,连月俸也少了近半,可所有人都保持着矜持与娇贵,不愿直面惨淡的现实。我亦如是,问到这句,声音不由僵硬,刻意疏离。
泓哥哥一怔,勉强笑道:“能有什么事儿?”才说完,自己倒又接口:“战事吃紧,阿离诸事小心。”
“叮~”的一声脆响,我腕上的玉镯磕在陶具上,余音渐弱,一时两人都没什么话。
“泓……”
“这是为兄毕生的心愿。”良久,我才开口,他已打断我,坚定道:“成败皆在乱世,身为慕容家的男子,自有肩负天下的重任?”
我不答,大事将临,人人自顾不暇,何曾能周全应付,何况慕容家的人,本就胸怀天下。
“秦国气焰嚣张,晋室衰弱自保亦难,更有四方诸雄趁势作乱……”
“皇上不是欲派堂兄评出征吗?”我淡然接口,壶中的水又沸了,溢出一片水沫,“噗噗”几下火苗几欲扑灭。
“评?”泓哥哥眉头紧簇,不屑道:“纨绔子弟,岂有扭转乾坤之力?”
我的手一抖,茶器中的水跟着泼出,滚水溅在指上,一阵麻后便隐隐刺痛,然而泓哥哥并未察觉,他满腹心思都是那场战役上。我知道朝内有人主和,有人主战,而八弟力争用计,泓哥哥是誓死也要血战沙场,斗志昂场,如箭在弦,不留余地。
“还好宫内有八弟在。”泓哥哥自嘲一笑,“皇兄也不会……”
“他从未认我。”我打断泓哥哥,冷然道:“在皇帝心中,我与他无甚关联。”泓哥哥脸上神色微变,起身离开时,已恢复了适才的沉毅,“记住,阿离是谁,无须皇兄判定,只须先皇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