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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星宿升 我转身,一 ...

  •   谁做大燕国的大司马其实与我无关,但将满十四岁的八弟一跃而成燕国大司马,统领军队,捍卫国家。这实在让人意外,别说众皇亲,便是太子也出乎意料,我犹记得三哥惊异的表情,一闪而过后,是复杂的思量。众人哗然,唯独八弟,下巴微微扬起,目视下方,唇角,漾起一个自得又从容的微笑。

      怡春宫的事儿,一时被人忘了,等回过神,大家都忙着恭喜八弟,杯来盏往,丝竹又响,舞妓换了衣裳,再次起舞。这次乐曲欢愉,舞妓们着西域奇装,露脐扭腰,以轻纱遮面,唯露出一双双娇媚的眼,眼波流转,似水含情。

      我忽然想起二姐,那个莫名其妙死在自己丈夫手中的女子,此时,再无人提及。她曾是大燕国尊贵的平阳公主,是匈奴的主母,然而一朝事变,二姐甚至不曾得到父皇特别的追封。

      几个人的死,与一个国家的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我不明白,一辈子这么短,记住一个人或留恋一段感情会那么难。

      父皇似乎很高兴,连连举杯,不一会儿功夫,已是醉了。我拼命想从父皇脸上找出悲伤的神色,可他半低着头,始终带笑,目光一直未曾看向我这边。

      琴声绕梁,余音悠扬,舞妓高抬起一脚,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双手弯曲,长袖飘逸。偶尔舞到我跟前儿,轻纱挡在眼前,依稀瞧见父皇醉趴在案上,口中念念有词。

      “父皇要什么?”太子俯身就近问道:“可是酒凉了?”

      “不,不……”父皇摇摆着手,抬起头,惊觉他目中有泪。“让他们换一个,换一个。”

      “换什么?”太子不解,倒是八弟,了然道:“可是歌舞不合父皇心意?”

      皇嗯嗯应着,突然哈哈笑了,也不明说要听什么曲调,兀自唱道:“清清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我的心,陡然一沉,再也忍不住,泪即滑落。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父皇还在哼唱,歌舞未停,但他的声音苍凉悲凄,于一片浮华中,紧紧揪住我的心,碎成一片片,拼接不成。

      “父皇……”太子皱眉欲劝,然那歌声反复不断,我已不能控制抽泣出声,终究忍不住掩面跑出殿外。

      没人追出来,歌舞甚至不曾停歇。这是庆功的喜宴,实在无需注意我这样的带罪之身,更无需令人回想起前几日的生死离别,都过去了,哪怕我想从头一一拾起,也不能够。可是娘,您知道吗?父皇他未曾忘记,借一点酒、半分醉、几多感慨,回忆便浮上心头。那首家乡的民谣,也是你们的歌吧。那里头,有乡愁,亦有爱意,舍下哪一头,都是回味不尽的空茫。

      就得了乡情,就不了郎君;就得了郎君,又永别了亲族。两难,于此两难之下,方显娘的寂寞,在这若大的皇城内,唯一可依赖的人,肩负太多,总不能顾及。能记住这一首民谣,似乎已是奢求。

      “娘~”我紧压住自己的声音,泪却忍不住行行滑落。此刻,分不清是恨或悔,抑或原谅?娘的死、父皇的苍老,在我眼前交叠出现,有时重合在一起,他们的笑容变得复杂,说不尽一生的爱恨痴缠。

      我有些了解娘的孤傲了——最美最真的感情,却不是自己的初嫁,人言可畏,何况是在皇城,用平和与漠然将自己保护起来,内心却日渐敏感;突然之间,我也有些明白父皇的无奈——没什么比皇权更重,而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肆无忌惮?就这么疏离了,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

      日头西沉,天边几缕青灰色的云颜色渐深,我躲在一棵树下,数日来的恐慌、悲痛、压抑一倾而出,靠着那株老劲的树干,缓缓滑坐地上,筋疲力尽,连支撑自己继续面对的力量都已用光。管不了那么多了,劫难已然发生,若能让我与娘同聚,其实也算得上桩乐事。否则,于此热闹喧哗的皇宫内,又有谁可以安慰?

      “本王新封大司马,阿离也不相贺?”寂静的角落,原以为没人,乍有声音响起,倒吓了我一跳,抬头看时,却是八弟,站在不远处,半明半寐的暮色下,他的神色怜惜,然而嘴角却习惯性微微扬起。

      “没人处,八弟连姐姐都不屑称呼?”我冷笑,侧过头,不愿让他看清面上的泪痕。

      八弟笑了笑,走近几步,扶着那老树的枝干,如自语道:“今夜有些像那晚,也是这样与阿离闲谈。”

      那晚?那晚怡春宫风波未起,那晚大燕国尚在危难之中,那晚……娘还卧在病榻上,苦等家乡的消息。不过八、九天前,蓦然回首,恍如隔世。我始终觉得娘还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这下,你高兴了?”我刺了他一句,八弟却未气恼,逆光下,他的眉心微微簇在一起,“阿离……”

      “八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你姐,不是,不是这宫中的女婢!”我突然压抑不住,吼了起来,四周无人,我的声音响过后,复归于平静,然而这平静也令人难堪,我不知自己究竟在恨什么?恨八弟?恨父皇?恨可足浑妃?还是恨自己无力改变?

      “你们都高兴了,都满意了。鲜卑慕容,多不了起啊,得了天下,又救了天下,死几个人算什么?冤枉几个后宫又算什么?更别提我,本来就……”

      “阿离!”八弟忽然打断我,稍一迟疑,他缓缓道:“你也是慕容家的人。”

      是吗?真可笑。我现在才发觉可笑,那个名份无论有或无,我与娘,始终是外人。“对啊,慕容家的人真无情……”我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咬牙道:“连逼死自己的亲族也无关紧要。”

      的神色一沉,半晌,未曾接话。我坐在黑暗里,慢慢的,悲伤再度升起,是啊,一切,都从那晚开始……

      “若不是你无故失踪,你娘也不会凭白动怒;若不是这场天灾,她也不会心力茭萃;若不是……”

      “都过去了,结束的何必回头再看?”八弟的声音淡然,昏暗里,透着冷漠。我闭上眼,心中重复着八弟的话——结束的何必回头再看……或许他是对的,可像他这样轻松,也是因为在这场变故里,八弟是胜者,那样切身的痛,他如何能够体会?

      深深吸口气,站起欲走。八弟并不相拦,夜色缓缓而临,他的目光因此而柔和了许多。

      “你……放心。”半晌,八弟突然在我身后接了一句,不待我答,他冲上前拉住我的手,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我冷笑道:“大司马喝多了吧?要不要命人送您回去?”

      “阿离~”他低唤我的名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竟有几分苦色。

      有什么关系呢?在目睹二姐远嫁,又亲身经历死别之后,这样的表情显得太过轻易,我再不会相信慕容家的柔软,也不再去猜测八弟多疑善变的个性,从来都只把我当作一个玩意儿。

      “放开!”我喝道,他反而抓得更紧,手指微凉,掌心却温暖湿润,急切的想要说明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

      “对,为什么不恨?你从不把我当作阿姐,你急功近利却妄顾他人生死,你冷酷无情为达目的势不罢休,你……”

      这次,八弟没有发火,任由我骂下去,一数,他的缺点真多,而每一样,似乎都被我遇上了。

      “真可笑,你这么自私,活得倒这般逍遥,可你从头想想,哪件事与你没有关系?哪件事不是因你而就?凤凰凤凰,你果真是只神鸟,根本没有人间感情。”

      此话刚出,八弟手下用力,我的手指绻曲在一处,血液似已凝固,指尖变得青紫。可我不愿认输,强忍着痛,怒目与他对视。八弟双眉倒立、鼻翼微张,难得见他如此盛怒。

      “在阿离眼中,我是罪魁祸首?”他问得纠结,清俊的眼底充满血丝,笔直高挺的鼻梁微微皱起,摇头笑道:“对,是我擅作主张私自离宫,是我娘逼死夫人,是我……从未把你当作阿姐!”

      究竟说出这番话,我侧眼看他,但觉一生都是讽刺。这话,不是从父皇口中说出,也不是娘,甚至不是待我甚亲的泓哥哥,居然是八弟,是那个从小与我作对、看我不顺的凤凰儿。

      他自嘲一笑,手上的力松了,血液急充到指尖,一双手肿胀难忍。

      “我从未……将阿离当作长姐。”八弟重复着,声音低了下来,不知为何,语气充满矛盾与痛苦。

      我趁他不备,用力甩开他的掌心,扶腕道:“不用你说,我早就明白。”

      “明白?你全都明白?对,都是我的错,连立功也是错,解父皇之忧,解怡春宫之困,解阿离之罪,全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阿离心中只有五哥吧?那五哥怎么不赶回京城?怎么不救夫人?怎么置阿离于重罪之下身心俱疲?”

      “够了!”再一次,我喝住他,声音尖利,两个人都不由一怔。

      夜色沉了,夏虫开始鸣唱,远远的,有宫人执灯笼,四处寻找八弟——今晚的功臣,大燕国的中山王,年轻的大司马……

      我转身,一路走向僻静,而八弟呢,他像一颗升至中空的星,光芒初露,已无人能挡,在墨蓝色的夜空中,他逐渐变得耀眼,成为夜空的中心。

      八弟的脚步声追着我,又停下来,在我的身后,他缓慢而坚定的说:“阿离,你放心,从此后,我便是你的依靠!”

      我笑了笑,并未回头。

      一切都无所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星宿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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