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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意迷朦 好象逃过那 ...

  •   娘死了,孤独凄惨的死在怡春宫。我守着她冰冷僵硬的身体,看着人将她抬出去,宫门开阖又紧闭,周围的宫婢换了素净衣裳,怡春宫如一座上锁的坟冢,外头的人听不到里面的人呜呜哭泣,谋反之罪像一块重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时刻都会迎来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没人有闲暇追悼逝者,大家都心事重重,各有所虑。我呆呆坐在茶案前,陶罐盛满清水,水纹偶尔漾开,波光微微晃目。

      “姑娘~”司琴低声唤我,手里捧着一只托盘。又到膳食时辰了吗?我嗯了一声,也不抬头,半晌,她把饭菜放下后,悄然退出。

      真像一场梦,至今尤分不清虚实真假,我坐在那儿,娘似乎就坐在另一端,我笑的时候,她也冲我轻笑,我怔怔的想哭,她的笑容却依旧温和平静。

      “娘~”我皱眉,有些不解,傻傻道:“没有怨恨吗?”

      娘不答,她好象只是个影子,随着罐里的水纹轻漾。水波划出去的时候,那个笑容散落在里头,碎成无数笑意。

      “娘,阿离很怕。”我抱紧双膝,恐惧从心底升起,一阵阵,一时淡漠,一时又惊惧,心酸道:“娘带阿离去吧~”

      她还是不应,影子虚晃了一下,又渐渐变实了,实在得好象伸手可及,那乌发丝缕清晰可见,上头绑着一根红色的丝缨,微微轻扬,好象有风吹过。

      “姑娘,多少用些膳食。”正与娘私语,司琴又打外屋来劝,她站在我跟前,与娘的影子重合了,我错开身,眼前仿佛隔着层层纱障,起起落落,将娘的身影隐在深处。

      “姑娘~”

      “让开!”我喝道:“让开,你挡着娘了!”

      司琴的身体明显一颤,俯低身苦劝道:“姑娘,夫人已经走了,姑娘该振作些以应不测。”

      “滚!”烦躁、恐慌、绝望,齐涌上心头,我控制不住怒吼,顺手抓起案上的茶瓮摔过去,司琴低呼着身子一躲,那瓮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谁还在乎?娘死了,拖了那么久,死反而成为一种解脱,否则她怎么会对我笑呢?就在这虚空中,那笑意无处不在,连面容也恢复了记忆中的青春与娇艳,秋水含波,一双眸,再无岁月的痕迹与沉重的苦楚。

      “你还不走?”我斜睨向司琴,她蹲在那儿,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惧意。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司琴,笑得腹肌酸痛、两眼蒙泪,却怎么都停不住。

      “姑娘……”司琴一面唤我,一面向后退,终于,拔腿冲出房间。

      人一走,笑便停了,多好,又只剩下我和娘了,像小时候,夜深无人时,我偎在她怀中酣眠。

      陶罐里的水清莹透亮,一把葫芦瓢漂在水面上,偶尔,带出几缕水流,顺着罐壁,蜿蜒而下,汩汩不断。我学着娘的模样,挽袖、拾瓢、盛水,将茶壶放在没有点燃的火炉上,以竹搓搓起一捧茶叶,置于茶碗中,静静等着炉上的水沸……

      光线被整齐的窗格裁成无数亮点,落在茶案上,水光暗一格、亮一格,波纹在光影里不断变化。
      一生也如水中影,回头看时,惊觉一切恍然若梦。曾经发生过的、惦念过的、希望会改变的,都敌不过时光如水,点滴流逝在指间,想要拥有、抓住、停留,却连身心骨血都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人一走,茶就凉。娘去世不过三天,她的样貌已经开始模糊,若不是隔着这层层的帐幔、变幻的光线,我怎么都不能在想像中将娘的容貌清晰呈现。

      不愿意分别,分别就在眼前;不愿意离开,离开身不由己;现而今,不愿意忘记,可连记忆也由不得你主宰……

      我跪在案前,抱膝欲哭,使劲儿混身力,眼中却无泪。就这么呆坐着,时笑时哭,时而看着茶瓮里的水,水中,依稀有娘的笑影。

      这满桌的器皿记得娘的一举一动吗她添茶时的优雅、煮水时的安然、饮茶时的风韵……真可笑,满屋子被砸了,唯给我留下这个茶案,留下满满的茶香,似不经意,却悠长清雅。

      “娘,那封信……”我呐呐自语,想起五叔五婶,如同隔世之人,难以捉摸。“是他们杜撰的吧?”

      水光里,娘一直似笑而笑,澈透的眼眸,没有答案,也没有伤害。

      “可我认得那是五叔的字啊。”我有些被绕进去了,钻进迷宫,怎么都绕不出来,“杏儿怎么会躲在后头烧信呢?她知道司琴也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娘,您不是说什么都会对我讲吗?”

      头疼得仿佛要炸开,回忆与现实交叠在一起,风和日丽的午后、暴风骤雨的黄昏,欢笑的点滴、漫长的等待……

      每个人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闪,从泓哥哥温和亲近的笑,到八弟自得骄傲的一转身,然后是五婶艳丽的脸,凑近了与娘窃窃私语,又变作皇后的震怒、可足浑妃的漠视、宫人的馋媚,以及二姐和亲时一步一停的郑重……最后,都化作父皇威严的身影,高高在上,一时怒、一时喜,猛回头,双眉倒立,惊得我混身一凛!

      “不是娘,一定不是娘,是他们胡编的,是他们谄害娘!”我重复着,向我心中那个又畏又敬的父皇诉说,“连我都记不清了,娘怎么会还与五叔有联系?不会的,五叔不会写信来,娘不会死,燕国不会亡。”

      每句话,都是深藏心底的恐慌,说出来,才惊觉这时代的沉重,不是我期望并且能够面对的。若大的皇城,挡不住战火弥漫;骄傲的二姐,敌不过利益相争;也如娘,最终成了一场往事,甚至连亲眷的消息也不曾等来……一切都过去了,在我,却不能就此了结。

      死,仿佛是一种解脱。

      太阳西沉了,光线只剩一点余辉,打在茶罐壁上,釉面青青发亮。屋里没人,烛台空着,窗外的火烧云黯淡下来,屋子变得阴沉。我坐在黑暗里,空气中有茶的幽香,有淡淡的脂粉香,还有一股暴雨过后的湿润……

      盛夏,连日落后也闷热难忍,可我懒得起身开窗,就这么坐着,没人管没人问,好象逃过那一道又一道促不及防的劫难,终于可以天荒地老。

      就那样坐了整夜,看屋里的摆设轮廓清晰,看娘影影绰绰,看往事桩桩件件……看着看着,自己也迷糊了,悲伤与惧怕渐渐消散,脑中一片空白,眼皮欲闭强睁,三番五次,待知觉时,仿佛已在清醒的梦中。

      ……

      “娘,他们说我病了。”每天睁开眼,都是同样的纱帐;每天,睁开眼,都分不清晨昏黑白。我努力想理清昏沉沉的思绪,奈何只记得天落雨了,乌云压顶,闷雷阵阵,娘在我怀里,渐渐冷若寒冰。“怎么会这样?”我轻声问着,没人回应。想记起的全忘了,想忘记的却在脑海里生根。天昏地暗,我宁愿沉在这混沌中再无需面对。

      偶尔,我会听见司琴焦急的小声哭泣,小宫婢偷偷问她:“司琴姐姐,万一姑娘也有个好歹,咱们这一拨人可怎生了局?”问着,自己也抽泣起来,呜呜呜的还像个孩子。

      “快别这么说。”

      “可,可夫人先前也是这样高热不退,何况如今也没人管,姑娘连药也没有,真能挺过去?”

      ……

      没人管真好,不用咽那碗苦汤,我痴痴的笑,隔着帐幔,她们猜不透我的心思——死了倒好。

      “我倒宁愿早些定罪,强于现在死拖着,不上不下,没个了局。”司琴咬牙切齿,恨恨道:“同是慕容家的妻女,皇上怎生如此绝情,夫人没了,他竟不曾难过?”

      “听说……”

      小宫婢的声音低下去,我的头又开始疼了,她们说什么,外人做什么,或者父皇怎样想,都不再重要,逝者已逝,生者能给她什么呢?我试过,再怎样用力抱紧娘,她都没有半点温度;再怎样思念娘,她的样貌同样迅速消逝,再难拼接。

      杂乱的睡眠,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仿佛过了冗长的一夏,闷热的床铺陡然有风吹入,我微眯开眼,床帐被掀开了,窗外也大开着,外头是明媚的天光,照进来的太阳落在我身上,暖暖的不甚真实。

      “姑娘,快起来。”司琴的语气亢奋,不似梦中听见的悲恼。我竟有些怔忡,好象一觉醒来,时光倒流到从前,还来得及与娘亲近。

      “娘~”

      “姑娘,皇上召见姑娘。”司琴忙不迭扶我起身,我靠着她,混身酸痛无力,额际炸也似的疼。

      “中山王回来了,带回匈奴的结盟书,咱们大燕有救了。”

      大燕?中山王?我迷糊问道:“泓哥哥呢?他也不在了?”

      “济北王去燕南振灾,姑娘不记得啦?”

      泓哥哥在燕南?怪道他没来看我。可他去燕南干嘛?一思维,头就如同裂开。我任由司琴替我穿戴,愣愣道:“杏儿呢?”

      司琴手下一停,片刻方道:“所以姑娘才要打起精神,否则大牢里,铁打的人也撑不了几天。”

      大牢?越发混乱了,杏儿怎么就入了大牢,张口想问时,司琴郑重道:“今日庆功宴,皇上既召姑娘同往,亦是有心宽饶,姑娘若不振作些,奴婢们命贱,死不足惜,可夫人岂不白白枉送了性命?”

      枉送了性命?一瞬间,一切又都回到原点,原来什么都不曾改变,什么都不曾忘记,只是刻意回避,仿佛事情从未发生。司琴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听真切,唯最后那句,犹为刺耳。

      “皇上为中山王庆功,姑娘不可不多陪些笑容。”她为我洗面敷粉,点上朱红……

      真可笑,娘死了,父皇却在庆功……

      真可悲,怡春宫这许多人日夜悲叹命运,谁知,旁人连杀戳的空闲都不曾预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意迷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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