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生死别 生命也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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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也似的跑，跌倒又爬起，鞋子早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连袜子都缩成一团，堆在脚面上，硬硬的石板路，硌的脚心生疼。怡春宫怎么那么远？那么偏僻。跑过无数宫宇，无数宫人惊异非常，而我与娘安居的怡春宫，还藏在皇城深处，遥不可及。
泪被风吹干了，初升的阳光照在脸上，周围的一切都很模糊。太子的话不断在心里重复——回去见你娘最后一面、最后一面……声音仿佛从心底升出来，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迫。
我怕得几乎不敢往前，但脚下却未稍停，唯靠那股冲劲儿支撑，终于，远远的，瞧见怡春宫门。那扇轻腐的木质宫门外，聚集了许多侍卫，持棍抬枪，将整个怡春宫团团围住。
“在这儿，她在这儿。”不待我靠近，众人手指向我，像看见一个怪物，纷纷让道，开阖的宫门内，已是一片狼籍。
我像傻了一般，无知无觉，就这么步步踏入宫内，东西被扔的满地都是，丫头与太监哭喊着被绑在那株老树下，屋内桌椅悉数被掀翻了，只有那个茶案，静悄悄的躲在角落，完整得有些诡异。
“你来得正好，省得本宫四处捉拿。”我站在屋外，脚步如灌铅，怎么也抬不起来，身后有人搭言，回头，皇后与可足浑妃笑语盈盈，而她们身后，是两名健妇架着病弱无力的娘。
“娘……”我惊呼大叫，一口气却提在噪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有人拉住我，将我与娘隔开，我使劲儿看她，隔着皇后与可足浑妃灿烂的笑容，娘的脸青白如纸，嘴角挂着几缕乌红的血丝，气息灭尽，不知死活。
“说出外敌的信放在哪儿，饶你不死。”执事太监摆来一张椅子，皇后稳稳坐下，眼角斜睨，目光冰冷。
我呆在那儿，直盯着娘，呐呐道：“娘、娘……”
她始终不应我，两只手，无力下垂，随人拉扯，左右摇晃，像干枯的黄片，没半分生命的迹象。
“娘~”我哭着坐倒在地上，胡乱向前爬，娘隔得那么近，却怎么爬都不能靠到她身边。
“若不说……”皇后接过可足浑妃奉上的茶汤，轻抿了一口，含笑道：“便也同你娘一般下场。”
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一边脸开始肿胀，声音变得嘶哑，眼前的一切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就连可足浑氏两姐妹的笑脸，也一时近一时远，哪能打破那嘲讽又得意的神情？
“你们如愿了？”我吼道：“处心积虑等了这许多年，到底如……”
话未完，早有人上来煽耳光，左一下右一下，我的头偏来偏去，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她们还在说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恍惚中，我拼命想看清楚娘，生怕错过一眼，错过那条生死鸿沟。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一生吗？刚刚开始就等不及要结束，和亲与否，都不重要。二姐死了、八弟失踪，于是，我与娘必须为他们殉葬，连带着怡春宫上下十余人，都难逃罪责。
“停！”动手的老宫女正煽得欢，皇后一举手，一声令后，预料中的下一个耳光没有如期而至，我的眼前乱冒金星，颓然抬头，可足浑妃皱鼻冷笑，皇后以帕掩面，朝后躲道：“嘴硬可撑不了多久，你若聪明何必受这份罪？”
张嘴想说什么，满口都是血沫子。事已至此，我反倒笑了。“清白的都让你们说成是有罪，那又何须辩解？”
“你！再打……”皇后话音刚落，一名太监手拿书简，从偏殿跑出，口内嚷嚷道：“找着了，找着了。”
“快呈上前。”
“娘娘瞧，奴才往后头搜，见这宫婢鬼鬼祟祟，定然有鬼，果不其然，她正想烧此凭证呢。”太监谗媚的笑，他身后，捆着一个人，我定睛瞧去，却是杏儿，长发披散、神情恐慌，不待人问，自个儿磕头磕得山响，哭求道：“娘娘明鉴，这只是家书。”
“家书？”皇后极快扫视一通，语气上挑，脸上竟真现出丝丝怒意，厉声喝道：“叛国通敌，竟是家人？”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看向杏儿，她紧咬嘴唇，看着我猛地摇头。满屋子的人，似得了把柄，皆轻蔑而笑，唯皇后，从椅中站起，将那书简掷到我跟前，冷然道：“你说的清白就是这样？”
那信鉴滚落在地，在我眼前展开，墨迹雄劲有力，笔锋似刃，乍一眼看去，未免心惊肉跳，我认得那字，是——五叔。
五婶与娘私交甚笃，自五婶含怨而死，五叔愤而投奔秦国，一时间，当年的英雄豪迈变作乱臣贼子。我从不知道五叔与娘有书信往来，只依稀记得当年五叔落迫悲痛的神情，像受伤的雄鹰，展翅飞离家园的那一刻仍深深顾念这方土地。
“两国恶交，嫂失皇恩，当尽早远谋后路，莫作亡国奴……”皇后一字字念到我跟前，“亡国奴”三字尤其刺耳，我闭上眼，难以想像家国两破的空荡。
“来人！”紧接着，她一声喝，难以按捺的怒火，让刚才还带笑的可足浑妃也收敛了几分……原本只是诬陷吧，谁知道真能搜出证据？我瘫坐在地上，神思反而渐渐清醒。
“娘娘，阿离但有一求，请娘娘开恩。”我打断皇后，声音竟异常冷静。
“事已至此，你还奢求能保性命？”可足浑妃不由哈哈笑了，站在我跟前，她笑得混身乱颤，没瞧见皇后微微簇拢的眉头。
真是一场戏，若我是戏外人，当看见多少人世冷暖；若我是戏外人，就算将整个怡春宫被埋葬在夏日的暴风雨中，又能有多少悲伤与恐惧？一切，都只因为……与我有关，因此不可能那样洒脱了，也不可能在茶余饭后当作一个故事来讲。真可笑，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是因为，我在其中。
混乱中，有一阵极轻的叹息，悠悠传来，打断了可足浑妃无法克制的笑声。我惊抬头，却见娘扬起头，散乱的长发遮住她的半边脸，青肿的眼、乌紫的血迹，还有苍白瘦削的指尖，依旧无力垂着，任宫妇拉扯。
“娘~”我急爬上前，众人怔愣间倒忘了阻拦，才抓住娘的裙角，她凄凄一笑，低头看我道：“阿离，早知今日，莫如当初送你和亲。”
“娘，放了我娘。”我一头扑向一旁的宫妇，她站得稳，哪里推得动，一抬脚，将我踹向另一边。
娘绝望摇头，目中充血，流出的泪，竟带微红。“强于眼瞧着这躲不过国破家亡……”
不知为何，皇后没有打断娘的话，或许将死之人，无须认真，但皇后脸上，同样显出悲色，家国命途，她更有感触吧？燕国的繁华与奢迷背后，藏着怎样迫切的危机，作为国母的她，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娘的声音弱下来，头也无力歪朝一边，嘴里汩汩吐出血沫子，身体软软的靠在一名宫妇身上，她使劲想把娘扛稳，却怎么也使不对劲儿。
我死死抱住娘的脚，惊惧得甚至不曾呼喊。屋里的人都默然无语，杏儿哭跪在地上抽泣无声，屋外，捆在树下那一众宫婢太监，止不住的放声大哭。
“姐姐~”半晌，可足浑妃皱眉，嫌恶向皇后道：“姐姐何须在这儿耗着，既是有凭有证，定罪走人岂不干净？”
皇后鼻中轻哧，片刻迟疑后，下令道：“回宫！”
“姐姐，这……”
“回宫！”她重复了一遍，着人拾起地上的书简，兀自道：“滋事体大，需等皇上回宫再作定夺。”
“可……”
“怡春宫等人禁闭宫中，不得出入。”皇后打断可足浑妃，众人领命时，她已昂首直走向宫外，面色沉静冷漠，目下再无余人。
架着娘的两名宫妇才一松手，娘直直朝后倒，我抱住她，就势坐在她身后。娘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倒在我怀里，没有份量。我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手指绻曲着，指甲渐渐泛出青白。
“娘~”我的声音在发颤，说出口就被风带走了。夏日近午，天气闷得可以拧出水来，展眼看向四周围，众人皆刚躲过一劫，都有些不知所措，茫然的站在原地，忘了该如何反应。
我也不懂得啊，十余年的生命皆是富贵丰盛的，何曾直面过生死？何曾真正遇上分离？此时才发觉，这满满的皇城，竟这般空寂，而真正的别离，不是山高水远，而是再怎么抗拒，都不能改变那个即将发生的结局。
“娘~”我哭喊出来，伴随着一声闷雷，滚滚自远而近，变天了，刹那间，乌云密集，天地昏暗。从云缝中露出几柱阳光，照在娘身上，温暖得像一场梦境，那抹明亮托着娘的身体，像要把她带离这阴暗的宫室。然而，娘的身体慢慢冷了下来，绻曲的手臂向旁一倒，微微伸展开，手心的纹路，深刻得如同她眼角的皱纹。
宫里的术士说，手心的纹路预示着人一生的命途，其中有一根可以看出生命的长短。娘的手摊开在我眼前，她的那条生命线，从掌心开始，弯曲向下，一直延伸到手腕……
“娘~”话语只在噪间，再也喊不出来了，闷雷越来越近，我却听不真切，天空乌云似水流动，可照在娘身上的那柱阳光，像生根一般，始终不散。娘惨白的脸慢慢变得青紫，薄薄的唇微上扬，似乎是个释然的微笑。
生命也是一种负累，可我们宁愿背着它艰辛前行。我趴在娘身上，我的温热不能传递给她，可她的冰冷却点滴渗进我心灵深处。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娘，您好好回去吧。”低低哼唱着家乡的歌，雨滴落下来了，落在娘的眼角，好似一颗泪珠，从她的脸庞滑落……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生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