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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后妃计 三哥说时扬 ...

  •   我守着娘,整日整夜。有时她醒来,我又睡着了,只是睡得并不安稳,耳边仿佛总有竹叶沙沙作响,忽尔有竹影在晃,尖细的绿叶随风急转,风里,有竹的清香,阳光偶尔闪过,光照在露水上,明亮得刺目。一闪又过去了,竹影映在我身上,一道道明暗交叠的光影,想要抓住,永远都只是幻象。

      我急得四处摸索,处处都是实象,处处又都崩坏,天地宽广无边,却为何无一处可依?无一人可靠?唯那些虚晃的竹影,沙沙响成一片,似就在身边,却怎么都看不清。

      “阿离~”恍惚中,有人唤我,声音明朗,如日光无碍,惊而回身,一阵急风,似有人影悄然淡了,那几丛绿竹,如刚沐雨润,鲜妍异常,青翠欲滴,急逼到眼前,牵动一丝心弦,令人莫名就要落泪。

      总是这片竹林,总是这样的光影交叠,一直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从小到大,像前世无法挣脱的羁绊。有时,我会拼命逃离,逃到有霞光万丈、人间烟火的另一个梦境;有时,我就这么静静待在原处,直到那青翠的满绿,点点滴滴漫上来,将天地浸染。如同一张纸化在水里,我也化在那片满绿中,身心顿而释然。

      今夜于梦中,我竟也刻意让自己留在那儿,等待着那一瞬释然的到来。竹影晃得越发厉害了,风里,卷着沙尘,带着水气,一场风雨即将来临,我站在那儿,闭上眼,满心期待着,却只听见风越来越近,天边,有闷雷连连。

      “姑娘,快醒醒,快醒醒。”正于梦中苦等,有人使劲儿晃我,迷糊中眯开眼,是杏儿。

      “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窗外,天光发白,天快亮了。

      “姑娘这边请。”杏儿满脸焦急,也不顾规矩,拉着我的衣袖就往屋外走,我身边的娘还在酣眠,皱着眉,虽未被吵醒,睡得并不踏实。

      “什么事这么慌张?”杏儿将我拉到偏房,司琴也在那儿,两人不由分说替我换衣裳,一面做一面说:“姑娘快去找太子,晚了只怕来不及。”

      我的瞌睡还未全醒,听她们这一说,越发昏沉了,奇道:“我找他干嘛?”

      “可足浑妃诬陷夫人与敌国相通,已报皇后,只怕这就要来问罪!”

      一语惊得我两眼冒星,半晌,怔得说不出话,司琴兀自道:“是刚得的信儿,皇上昨日出宫了,可足浑妃定趁此时机定罪夫人,姑娘若不快些,怡春宫上下难保。”

      “你们说清楚,私通敌国是怎么回事?”衣裳已穿好了,又得梳头,虽是危险,却不得不郑重,我看天色渐亮,耳朵支楞着,仿佛那急促的脚步声随时都会响起。

      司琴稳了稳神,强自镇定道:“这都是她们欲除夫人与姑娘编出来的谎话,此时皇上不在宫里,济北王又远派在外,姑娘与太子好歹是兄妹,总有三分情面,去了好生说,但凡能拖到皇上回宫,只怕事情还有回转。”

      太子对我有何兄妹之情?然此时也顾不得了,宫变宫变,仿佛离得很远,一变也不过朝夕。可足浑姐妹称霸后宫,她们若欲置娘于死地,那整个怡春宫都难逃其责。叛国,这罪名真大,光想想就后怕,我抓过梳子,胡乱篦头,吩咐她们道:“好生看着,能挡就挡,能拖则拖!”

      “是。”司琴与杏儿应声微颤,我也阵阵冒着虚汗,可此时由不得你惧怕,大事将临,不是每次都有娘替我抵挡。

      早晨的风吹着眼角,凉凉的似有湿意,待觉查时,已是一片干涩。我睁大眼,看着宫里那些熟悉的路,一转一拐,一亭一殿,渐渐人多了,宫室变得宏伟,宫人越发谨慎,踏着细碎的步子,低头来往执事。我抓住一名太监,问道:“太子呢?”

      “太子?这个时辰,应该正准备入朝参政。”

      “走哪条道?”我问得急,倒让那小太监有些茫然无措,一手抬着玉盘,一手指向甘泉宫侧门,那边已有宫人忙碌的身影,扫叶执伞,各执事已在宫外等待。

      “姑娘。”那太监回过神来,拦住我道:“这可不是姑娘能去的地方。”

      “让开。”一面使劲儿想甩开他,那边的殿门一面缓缓开启了,有人扬声传令,“太子出行!”

      “快让开。”眼见几人抬着太子的轿舆缓缓出宫,执伞的宫人跟上前,身后数名宫女或捧盒或执尘尾随,众人皆垂首相避,偏有几个力大的将我牢牢抓住,又劝又吓,“姑娘,惊了太子驾,这罪可担不起。”

      有什么罪比叛国还大?有什么后果比即将发生的更严重?我拼尽全力与他们撕扯,那轿舆转过一旁,眼见便要走远了。

      “太子、太子……”用尽力量喊,声音在风里发颤,明明没有眼泪,却已是止不住的悲声。

      轿舆并未停下,太子高高坐在轿上,甚至不曾回头。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我推开前面一名壮硕的宫婢,发足狂奔,发簪散了,衣衫乱了,无数人追着我,无数人在前面堵截,这不远的一程跑起来,阻力重重,但眼看着也近了,近到能看清太子的侧脸——眉头微簇,目中有掩不住的薄怒。

      “你们还不拦着她?”

      众人得令,越发有了依仗,近的远的,三下里冲上前将我团团围住,个个凶悍,似得了发泄之处,伸出手欲抓时,“咚”一声,我跪倒在地,顾不得礼节,哭喊道:“三哥~”

      有一瞬,四周静了下来,只是一瞬,便有为首的太监上前挥掌欲打,太子稍顿,终于开口道:“退下!”

      “太子……”

      “全都退下!”适才的薄怒终究变作盛火,三哥双目倒插,喝道:“没本事拦有本事打?奴才的狗胆什么时候变熊胆了?”

      一句话,众人皆怕,转眼功夫,连抬轿的轿夫都敛声而退,刚才还满院子的人,这会儿,只剩下我与三哥,他步步走进我,一双靴停在我眼前。“拦驾,这是重罪!”

      我一个劲儿阖首,却顾不得请罪,磕头道:“三哥快救救我娘。”

      他不答,背身负手而立,整个人,僵硬得没有半感情泄露。

      “三哥~”

      “我只容你这一次,这宫里,规矩比什么都大。”

      我心中乱作一团,思量半晌方唯唯应道:“是,太子殿下。”

      三哥的唇边扯起一抹淡笑,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我娘,我娘她……”

      “后宫之事,当由母后作主。”不及说完,他已打断我,拂袖欲走,“别忘了,什么事都不能逾矩。”

      我能怎么说?我能说皇后与可足浑妃和谋欲谄害娘?这时候才理得清楚,太子是皇后之子,他若帮我,岂非指责皇后询私?一思之下,太子已走开数步,天尽亮了,只怕此时,皇后与可足浑妃已在怡春宫内问罪……

      “太子。”我跪行上前,拦在三哥前面,前因后果到嘴边,只知道磕头求道:“求太子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他的眉心紧皱,始终一言不发,神色已尽是嫌恶。

      “我娘病重,命不久矣,还请皇后高抬贵手,唯求让娘安稳离世……”说时,已泪流满面,这平日不敢说出口的真话,此时不得不向平日素无来往的人诉说。命长命短都算不上重要,若让我选,我宁可安然的离去,哪怕短暂,也强过风雨摧残后的命终。

      “何事?”三哥究竟吐出两个字,虽然脸上已写满不耐。

      “我娘、我娘……不,八弟……”越急越乱,当真是理不清这前后因果,“八弟,八弟失踪,可足浑妃错怪我娘,不是娘的错……”

      “那是你的错喽?”三哥的声音轻飘得不以为然,冷冷道:“八弟不辞而别,今无消息,你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嗯?”神思混乱之际,三哥俯低身看着我,双目如鹰,恨恨道:“那天夜里,你私下与八弟说了何话?”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前因后果,今日之灾,桩桩件件,都装在他心里,何需求?怎么求?他们本来就是母子情深,这宫中,最牢不可破的关系。

      夏日的清晨,有鸟儿在叫,我耳边嗡嗡乱响,纷纷扰,不知如何了局。真的,只能如此吗?“你们故意的!”按捺不住,我嘶喊道:“你们故意加罪于娘,故意趁父皇不在,故意……”

      “啪!”一声响,待反应过来,左脸麻麻作痛,三哥怒不可遏,一双目,通红充血。“祸从口出,你还记不住这道理?”

      嘴角,有咸咸的黏液,混了汗水泪水,每一样都是咸的,又咸又苦,如同这无法反抗的局面。

      “还不满足吗?你早该死在塞外了,你那个娘,也早该去陪你了。”三哥犹不知足,一句句揭开往事的伤疤。对,我早该死了,而今却是二姐惨死;娘也不该入宫,现在,却奄奄一息,叫天地皆无回应。

      “你们本就不是慕容家的人……”三哥说时扬眉,那样的盛怒下,居然笑了,“若父皇封你为公主,我再帮你如何?”

      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看不清他的脸,却听见他的笑声,肆无忌惮,将早起的鸟雀惊飞。笑,也可以利如刀刃,句句割在心头,将人生生凌迟。我仰着头,天光在他身后,偶尔一现,刺目得有些晕眩。分明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瞪大了眼,让那些泪,尽情滑落,让我眼中的忿忿也一同倾泄。

      “可惜不会有那种机会了。”三哥笑着,转身之际又道:“若我是你,就早点回去见你娘最后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后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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