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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国事变 听闻四方交 ...

  •   “姑娘,这是今年夏季宫里赏的衣物首饰。”

      “清明都过了,那么晚?”我随口问了一句,铜鉴里,送衣裳来的宫婢双手捧物,举过头顶,只听见她嗯了两声,也不见答。

      “放那儿吧。”我摆了摆手,继续坐在铜鉴前梳妆。澄黄色、明晃晃的铜鉴只能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乌的发、鹅蛋形的脸,像娘,但那双杏眼微微上挑,不怒也有三分怒影,倒有些像父皇。我微微笑了,太薄的唇,一笑便容易露出牙齿,为此娘常嗔我不知腼腆,可上唇露出的两颗虎牙,又齐又白,不是比掩袖抿嘴而笑更好看吗?

      “姑娘好颜色。”杏儿在后为我梳头,赞道:“难怪济北王夸赞姑娘不施脂粉而似朝霞映雪。”

      话才落,我僵了一下,她的动作也有一瞬的迟缓,这才笑道:“那边送来的新衣料,给姑娘瞧瞧?”

      嗯了一声,杏儿跋腿便去取物,鉴中唯剩我一影,呆呆的,看那铜鉴的波纹泛起处,人也跟着变形。

      济北王,泓哥哥,他何时说过这样的话?我只记得两年前的他,年少英姿、雄心勃勃,站在我跟前,高整个头,俯低眼看我时,满目阳光般的笑意。而现在的他呢?有时宫宴抑或父皇召唤,也能瞧见,瞟过去,兄长都差不多的风采,泓哥哥在其中,神色越发坚毅,却为何总觉得面目模糊?反不及记忆中的他来得清晰明朗。

      也像娘说的,各有各的缘法,半点勉强都容不下。我想,她其实是在说她和父皇,由浓而淡,因爱生恨,过了半辈子,只剩下这个不厚不薄的名份,过一种锦衣玉食却心境淡漠的日子。

      正胡思乱想,那边杏儿“噫”了一声,手捧衣物,走向我道:“这比往年少了许多,质地也显粗糙,莫不是他们弄错了?”

      “拿来我瞧瞧。”我接过那一叠衣料,上头摆着一支簪、两副耳坠,并一个缠丝离扣金镯,稀稀落落,果然比往年见少。再看那衣物,一叠当中,只得寻常锦缎四匹,余者皆是粗布粗麻。

      “这是什么?”我胡乱翻着,都是些不堪之物,只配赏给下人,倒堂而皇之当作夏季配给之物给了怡春宫?

      “姑娘别动气儿,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弄错?夏季未至,宫中女官便把各宫所需呈于皇后,再由皇后依制依级,分门别类派给各宫,这里头多少宫女、太监一同分派,一人错便罢了,难道人人都疏忽大意,东西都分下来了,竟没一个瞧出来?”越说越气,噌的从椅中站起,那堆衣料落了一地,我胡乱捡起几件,抬脚就往娘的寝室去。

      “姑娘,姑娘……”杏儿在后追赶,生怕我又闹出什么事儿来,两个人前后脚才踏进厢房,娘的贴身侍女司琴在一旁煨药,抬着扇子扇火,满屋子浓郁的药香,薰人若病。

      “娘,您又病了?”下意识,我将手中之物藏在身后,杏儿接了过去,轻轻带上门,里屋的床榻上,娘应了一声,有气无力。

      “怎么不对我说?”我走近前掀开床幔,天气已经热了,娘却盖着厚被,气喘不匀,帐幔一掀,光线刺目,娘眯了眯眼,虚笑道:“也不是大病,三日两日就累些,不用担心。”

      “那也该请御医诊治,怎么随便就吃药?”我嗔了娘一眼,替她捂严被角,碰到她的手,赤热赤热的一手汗湿。

      娘笑了笑,抬手替我将一缕鬓发拂到耳后,似要说什么,末了却是一声叹息。

      “司琴,去请个御医,把脉问诊。”

      “不用了。”娘拦住我,向司琴道:“都出去吧,有事儿再唤你们。”

      “夫人,药……”

      “我有分寸。”娘说一句喘又紧些,但她使劲儿拉住我的手,分明怕我阻拦。我挨着她斜坐在床边,娘微微靠向我,就这么静静的,似乎很安心。

      “阿离~”良久,她唤了一声,又没话了。

      稍一垂目,我瞧见娘的头发,乌黑的,却没有光泽,死气沉沉黏作一块,几丝早生的银发藏在发饼里,时不时露出来,促不及防,未免触目。我忍不住拨弄着她的头发,找着一根,以指甲挑起,细细择出那一缕银白,轻轻一拔,娘倒笑了,“越拔越多,怎么除得尽。”

      “没多少。”我顺口应着,三五下又除了几丝。

      “给我瞧瞧。”娘就这么靠着我,吃力翻身,那几缕及腰白发在我掌心,有的全白了,有的白了一半,末端开始发红,像生锈的铁器。娘用手拔拉了几下,笑道:“小时候就是想不通,黑的头发怎么会变白呢?”

      她说得极轻松,心情好象反而因此愉悦起来,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又累得躺下了,趴在我肩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原本秀丽的脸,变得憔悴枯槁,哪里像八弟的娘——可足浑妃,年纪还大几数,却明艳丰腴,风采犹存。

      两相比较,莫名烦躁。正欲借故离开,娘拉住我的手臂道:“阿离,咱们母女好好说说话。”

      “嗯?不都在说话吗?”我问,娘摇了摇头,思量片刻道:“最近宫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我倒奇了,娘向来不问俗事,这两年,连父皇都绝口不提,今日怎么反而主动询问,实在不像她素日里的为人。“三哥做了太子,泓哥哥封地拜将,父皇……”

      “不,不是这些。”果然,提到父皇,娘便打断我,皱眉道:“你就没听见些外头的风声?”

      “外头?娘是问外头还是宫里?”我越发糊涂,左右猜不透娘的心思,若大的皇城,风言风语天天都有,说哪一句才是重点?

      她也不答,只盯着我看,半晌方接道:“没事儿就好。”

      “娘,您听见宫婢们传什么了?”这下,轮到我疑惑了,前前后后想遍,这皇宫好象秩序井然,可细微处似乎真有什么不妥——泓哥哥虽说疏远了,也常来走动,最近半月,却未见他的人影;宫女太监们好象常聚在一处小声议论,走近后又急忙分开,人人脸上都有些惧色……这些算事儿吗?还有,还有刚才分派下来的衣料……想到这儿,不禁皱眉,娘不曾发觉,兀自沉思,悠然叹道:“阿离也长大了……”

      她的双眉微微簇拢,眸中有淡淡的忧虑。我有些疑惑,又不知从何问起,陪着娘靠在床上,看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屋子一角的茶案上,那瓮昨日备好的清水,透亮反光,偶有微风从窗缝间泄入,小小的水面也因此起了一层层微微的涟漪。

      那日回去,见那叠衣料还放在原处,几样首饰都收了起来。杏儿一面掌灯一面问,“姑娘,要做什么花样子,早些备了交给织婆。”

      我应了一声,疑虑反而更深,当下不便多问,满腹心事,胡乱梳洗一番上床睡了,整夜左思右想,终不得解。

      娘饮了药,白日里昏昏欲睡,夜晚又来了精神,长夜不眠,颠倒反复,反复,病势忽好忽坏,众人也都不放在心上。太医院来了三、五个太医轮流诊治,都说不出究竟。但娘久咳不愈,痰淤气紧,渐渐添了许多症状,我有些沉不住气,四处告求,从皇后处得来一些贝母,忙命人加些蜂蜜与梨同蒸,奉予娘前,亲自喂她道:“娘,这是上好的川贝,素来止咳最灵,您多吃些。”

      她点了点头,一阵咳意又涌上来,拼命忍着,脸都通红了。

      “别说话,慢慢来。”我替她捶背顺气,司琴上前擦净了娘嘴边的涎沫。

      我眼前那碗蒸得熟烂的秋梨贝母变得模糊了,强忍住鼻间阵阵酸意,扭过头,听娘喘息问道:“梨是秋物,阿离从哪儿得来。”

      梨与离,音相近。没来由心底一阵乱跳,有丝丝不祥就要冒起,猛甩了甩头,又被强压下去。一旁的司琴替我答道:“夫人,济北王得知夫人身体小佯,打宫里匀出些库里的秋梨,为夫人解燥。”

      “难为他一直惦记着。”娘努力想笑,目中却泛出泪光。我不忍面对这等凄凉,只得勉强陪笑,“娘不是说泓哥哥倒像亲生儿子……”

      “阿离~”话不及说完,娘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之大,碗里的秋梨差点泼翻,她整个人就这么缀在我手臂上,却没什么份量。“若娘有什么事儿,这宫里……”

      “娘~”我打断她道:“能有什么事儿?昨夜都咳得好些了,能有什么事儿?”反复问着,语气不由急切,“娘若心急,咱们再请好御医来,天气也渐热了,只有病好的,没有病重的。”

      “傻孩子~”娘虚虚一笑。那笑容淡得随时都会化开,连她这个人似乎也会跟着化作虚空。

      我终于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着娘的脖颈,嚎啕大哭,泪水迅速打湿了娘散乱的头发,眼前全是浮上来的泪光,怎么控制也控制不了。

      “这宫里除了娘还有谁是亲人?娘怎么能有事儿呢?”

      这时候,娘反而安静了,也没适才的咳意,她轻轻环抱着我晃,像小时候哄我入睡,口内反复道:“傻孩子……”

      “没有父皇、没有娘,阿离能与谁相依?”

      “所以啊,别疏远了你泓哥哥。”娘贴着我的耳边,轻言细语,可每句话都那么残酷,让人恐惧。“再说,阿离以后嫁人,不是也只有娘一人在宫里吗?”

      又是……嫁人,两年前差点就嫁了,可终究躲不过吗?不是远嫁那个黑塔,也有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在等着我,一切都无法掌握。

      “再说万一宫里……”娘说时一顿,虚咳又起,我哭着想给她捶背,外头吵嚷起来,似有宫婢惊叹之声,不待询问,门咚的一声被撞开了,正欲骂,门外的太监气喘吁吁道:“夫人,大事不好,听闻四方交战,匈奴断交,秦国发兵,我大燕连连吃败,已危机边境。”

      不及震惊,“哇”的一声,娘吐出满口鲜血,直直向前扑倒,摔在我与司琴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国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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