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春日局 这是春天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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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看我结的纸鸢。”清明刚过，宫里四处都还在放纸鸢，我也趁兴结了一只花燕子，头一次做，尚未描画，已忍不住捧到娘跟前献宝。
娘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茶壶高高扬起，她宽大的袖子下，一股流畅的水线，叮叮咚注入茶碗，明媚的光线下，水注晶亮发光。
“您又在饮茶？”我挨着她坐下，茶碗里的茶汤清亮，不刻意闻也能嗅到那阵阵茶香，芬芳锐鲜的香气与往日所泡别有不同。
“这是什么茶？不是我们常饮的。”一面问，一面抬起碗盏，茶汤刚碰唇面，已然幽香逼人，禁不住一饮而尽，那茶味浓醇鲜甘，延喉而下，一路爽快润泽，非寻常茶叶可比。
半晌，茶香犹在口中回味，我叹了一声，引得娘笑道：“长了两岁，也尝得出茶各有异了。”
“好茶好滋味儿，这总难不到我。”意犹未尽，我又将那空壶盛满水，放到一旁的火炉上，火光藏在木碳里，红得透亮。
娘斜睨了我一眼，取出碗中的旧茶，又撮了一把新茶叶入壶。炉上的水慢慢变热，滚着小泡。
“这是济北王新送来的庐山茶，今年刚下的春茶，只釆芽尖儿的两叶，滋味虽好，只可二、三泡，再多便觉淡而无味。”
济北王，泓哥哥。我没搭腔，神色不禁有些僵硬。两年过去了，二姐早已远嫁匈奴，听闻已诞下一对儿女，三哥成了太子，八弟得宠依旧却止步不前，泓哥哥声名渐广，门下众多能人，但当年的心结依然未解。再相处，多了几分客套拘谨，想亲近，总跨不过旧事的鸿沟。
水还没开，小汽泡刚一密集，娘从火炉上将茶壶取下，一面冲泡茶汤，一面道：“嫩叶不禁涨水，太烫反而损伤茶质。”
时人饮茶汤多半为煮，独有娘自品茶以来个有分别，老叶香涩、新叶鲜滑，什么用来煮作茶点，什么只可用滚水烫过皆有不同，这也是她饮茶悟出的心得。
我呆呆的望着茶叶在壶中翻滚，经热水一泡，叶芽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干枯的落叶在水中恢复了生命，黄绿鲜嫩。
两年，眨眼便过。两年中的人，点滴变化，积少成多。娘的身体大不如前，时好时坏，整个人消瘦下来，面目无光。我记得去年一次大病初愈后，娘开始以茶为饮，以冲泡烹煮好茶为乐，自那时起，她的神色安然了许多。
一天的光阴在茶汤的冷暖间过去，她已经不再等待了，她的心、眼都在那一张摆满茶具与茶叶的矮几上，短短一年，我跟着娘学会品茶、煮茶，可总差那么一点，不能如娘一般在茶饮中安乐自在。
“十四岁了，还这样孩子气。”半晌，娘突然开口，我一抬头，瞧见她看着我手中的纸鸢，继而问道：“怎么不画上？”
“是只……白燕子啊～”我嘻嘻笑着，抬高手直晃，那个白色的影子像一片云似的，在我们头顶飘摇。
娘看得发呆，目光似透过那纸鸢，看向无尽的苍穹。我也望着那只纸鸢，疑心同样的事物在不同的人眼里会呈现不一样的景象。
茶汤开始变凉，火炉的碳不如刚才红烈，屋里半丝风也没有，春末初夏，燃着碳火的里屋有些闷热。我除去外袍，只着一件银红色单衫，系一条淡色百折裙，趴在案上看壶中的茶叶渐渐沉底，叶芽在水中向上伸展，仿佛还长在茶树梢头，姿态优扬。
“从前清明时节，你可在宫里待不住。”娘抚着我的长发，一下一下，从头到底，直到后背，只差一点就能及腰，我侧头冲娘笑，“什么时候我的头发也能像娘一样又亮又长，每次父皇替娘梳头，光可鉴人。”
提到父皇，娘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放下手道：“阿离，别老在怡春宫待着，去找你泓哥哥玩儿岂不好？”
两个人的眸子都暗下去，四目相对却有些陌生。真奇怪，分明都曾是最亲近的人，此刻却都不愿提及。父皇也好、泓哥哥也罢，就好象留在过去的时光里，变的是人心还是环境？是别人还是自己？我分不清，我也在无意间将自己留在从前，回忆里，小女孩儿简单的悲伤反而有种单纯的清甜快乐。
“娘，我不愿嫁人。”我突然没头没脑接了一句，娘一怔，这才轻笑出声，缓言道：“这可是普天下都不能自主的，连你父皇也做不得主。”
怎么能有这么多不自主呢？小到起居坐卧、言语行动，大到身份地位、成家立室，我没看到哪个人可以完全自主，就连位高名显的三哥，婚事的拟定也是层层筛选、权衡利益，大婚前，甚至不曾看到新娘一眼。贵为太子，也不过如此。
“傻孩子，娘不能陪你一辈子啊。”这么一句伤感的话，娘说得很轻松，眼眸里甚至有宠溺的笑意，让我有一瞬的糊涂，好象她的话只是母女间随意的玩笑。
“我去放纸鸢。”我笑着跳起来，想逃离这场即将严肃的对话，娘倒也不拦我，漫不经心开始收拾她的茶桌，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茶具上，零零碎碎的陶罐竹器，清冽平静的茶水，一炉只余余烬的火炉，还有，还有娘青筋突兀的双手……
我不敢细看，岁月长时短、短时长，总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将一切熟悉的人或事变得面目全非。娘怎么不像娘了呢？连那双秀丽的眼睛也呆滞了许多，眼角尽是密集的纹路。
我不忍细看，一转身出屋，提着纸鸢在回廊里飞奔，两旁的景物在余光里向后退去，那些惊慌让路的宫女，满脸诧异猜测，在经过她们的一瞬间，将那些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风来了，呼呼在我耳旁吹响，仰面望去，天空里有树荫在随风而晃，新发的嫩叶开始成长，渐渐退去起初稚嫩的鹅黄色，光柱里，青涩的绿意泛着柔光。
这是春天最好的时光，苦热未到、清寒已去，天青云白、风暖怡人，偶尔有鸟儿飞起，横掠过我眼前的蓝天，青灰色的一点，欢快的鸣唱。顺着风，我扬起纸鸢，白色的燕子里风里乱窜，呼啦呼啦飞扬着，像风在歌唱。
“姑娘，用手帕垫上。”宫婢取来一方新织的帕子，追在我身后直喊，“一会儿风紧了勒手，放高了就放了吧。”
怎么能放？我正玩得起兴，将刚才的惧怕与不快统统扔在脑后，一切又回去了，我还是这宫里的姑娘，好象小时候，很容易忘记烦恼，无忧无虑。
追着院里的春风，出了院门，空阔处，风果然紧了，可是手中的纸鸢摇摇晃晃，顶多起一人高，又跌下来，反反复复，沾得满身灰尘。天空仿佛伸手可及，然而怎么放，纸鸢也不肯替我飞翔。
阳光毫无遮拦的照在身上，不一会儿功夫，跑得热了，头发里密密冒汗，鬓角的几缕碎发黏在额边，越拂越乱。
“姑娘，让奴婢来吧。”几个宫婢围着我跑，小小的山坡上，不知名的花儿开了一地，远处的宫殿层层叠叠，飞起的檐角优美华丽，屋脊上的神兽像站在蓝天里，铜制的风铃偶尔传来清脆的铃响，风里，铃声千回百转，幽扬没有始终。
白色的纸鸢总不离我身旁，跟着手中的棉线上下翻飞。天空里的云时聚时散，形态变幻万千元山坡上那株桃花，枝叶已密，唯剩晚谢的几朵开在枝头，如笑春风。
我依稀记得幼时有一年清明，父皇来了兴致，与我们母女一道在这深宫一隅放纸鸢，也是燕子，做工精巧、描画细致，一阵风起，将它高高扶起，长长的燕尾在蓝天里飘扬，我跟在父皇身后，冲他直嚷，“再高些，再高些。”
记忆里高大的父皇弯腰笑道：“再高就飞走了，阿离不难过？”
“让它飞让它飞。”我兴奋得忘了规矩，甚至上前拉住父皇的衣袖，他那样年轻英俊，一双眼眸盛满喜悦与爱宠。
“阿离，怎能这般无礼？”娘站在稍远处训我，虽是训斥，并不上前拦阻，只是站在旁边看我们父女玩闹，风一吹，她的头发全乱了，跟着衣裙飞向一边，越发显得身形婀娜、眉目如画。
连一应伺候的宫婢太监仿佛也都含笑，我使劲儿仰头看着，那只色彩斑斓的纸鸢越飞越高，只余一个黑点，在极高极远的天空里飘荡。
“父皇，把它拉下来，我看不清。”我紧紧扯着父皇的衣袖，脸蹭着他的衣角，痒酥酥的。父皇也不答，竟将我揽在怀里，将线轴递到我手里，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到风的力量，还有父皇的力量，他站在我身后，一切风都不能把我的纸鸢拉走。
“父皇，让它回来吧。”我回身仰望，父皇哈哈笑了，他唇边的的抹胡须也跟着上扬，“刚才阿离还说放飞了才好。”
“让它飞在我跟前儿，不远不近，看得见花燕子身上的画儿多好。”……
稚嫩的童音还在耳边回响，一眨眼又是同样的山岗。我记不清那天到最后是怎样收场？那只我曾经最喜欢的花燕子纸鸢也早已没了踪影，但突然出现的画面，依旧那样清晰，似乎一切只在昨日。从那以后，仿佛再没见过娘与父皇那样清澈明朗的笑意，将所有烦恼与等待都隔在他们的笑声之外，生命如此饱满又富有张力，连懵懂年幼的我，在那一天，都仿佛明白了什么，也相信了什么。
每个人生命里都会有那样一天吗？从那一天开始，才懂得美好与期盼。
往事像今天的风，忽东忽西，围着你绕，我追着那些往事跑，一回首、一抬眼，全是那天欢愉的声音，细细密密，天罗地网。
慕容家的男子，也可以这般深情，当天下只是一个背景，他们的眼眸竟可以情深似海。
回忆与现实交叠了，如梦似幻，美到让人绝望、让人心碎，让人暖融融的化在一泓春水里，比刚才娘泡的茶汤还要清透明亮。
若今天也是那一天该多好，好春光便该是明媚喜悦的，而不似适才那一碗寂寞的茶汤。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春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