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生辰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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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晴天已有几分凉意，晚风时住时停，偶尔从亭中穿过，卷落树叶，带着阵阵肃杀之气。吹眯了眼，我微侧身避开风势，紫红色的衣裙随风而起，黑色的发丝在风里乱舞。
“既然开宴，我便到前厅与其他亲贵同坐。”伊稚斜说时欲走，却被八弟拦下了，“这又何必？要不了个把月便是一家人，连我都要改口称单于作姐夫呢～”
风里，有人在笑，落到我耳朵里，夹杂着呼呼的风声，恍惚得不太真实，然而心底却漠漠的疼作一片，麻木了，如久经风吹的脸……或许塞外的风沙也像这样冷漠，或许在那没遮没挡的旷野，风声会更加凄厉。无从想像，仿佛从今夜起，往后的生命将永远与这样的风声为伴。
“家宴家宴，何必麻烦，依我说，就在这院子里，赏月饮酒，聊天作赋，也是一桩快事。”八弟张罗着，不管二姐小声反驳，“园里风凉，烛火昏暗，有何乐趣？”
下人们动作极快，三下两下便将桌上的点心小食撤了，点灯围屏，端菜上酒，片刻，这小小的山亭变作一处雅致小屋，既可观外，又通达避风，暖意融融。
若在平日，我倒喜园中宽敞，今夜本就不乐，只想早日回宫，便趁着宫人走动布置，向众人道：“八弟生辰，本该相陪取乐，但我娘尚在病中，心神难安，恕阿离先行告退。”
日光越发黯淡了，太阳早已隐去，初升的月亮躲在树梢后，借着那闪烁不定的烛火，我看见八弟尚带稚气的面容，莫名透出一种凶悍之气——双眉微微倒立，脸颊绷紧在一处，仿佛破釜沉舟，决意放手一搏。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不禁起了一阵寒疹，提脚欲走，却听八弟道：“难怪阿离姐姐要走。”
“嗯？”
“五哥不曾来，阿离姐姐自然待不住。”八弟的话像针刺在我心头，连几位姐妹都侧眼看我，二姐的唇角微微上扬了，挽袖举杯饮茶，掩住她得意的笑意。宫里哪有秘密，何况这本就算不上什么秘密。兄弟姐妹人人皆知，泓哥哥一向与我亲密，只有我一人忘了，他除了是我的兄长，也是威名初立的济北王，更是太子人选的有力竞争者。
什么敌得过权势之争？何况他们都是与天子一步之遥的皇子。念及此，我不禁有些恨意，恨这看似绵密紧实的亲情，终究也无法与俯瞰天下苍生的赫赫荣光相比拟。
“正是，我就说倒像少了谁，这么一看，果然济北王不曾来。”伊稚斜声音哄亮，哈哈乐着，挑眉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凑个数，省得寿星少了贺客。”他站着像一座黑塔，挡住亭中的光线；坐下又如同一座小山，仿佛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
八弟也不答，直直看到我眼里，话音越发冷淡了，虽笑，却带着嘲讽，“可惜知人难知心，阿离姐姐要走，五哥也舍得。”
“八弟！”三哥低喝一声，向我道：“既是娘娘有病，三妹先回吧。”
“对啊，可得要好生养着，否则岂不错过了册封大礼，有负父皇一番苦心。”
他有心找岔，我倒不便就走。挺直了腰，我向八弟道：“说得是，但不知有何不妥，让八弟这般不快。”
“我？我有何不快？我正替姐姐高兴呢，难为你们母女熬了这许长时间。”八弟说时斜坐在椅中，唇角歪扬，满脸无所谓。
伊稚斜眉头微簇，就手把玩面前的一只酒盏，烛火下，他的目光深遂起来，若有所思。
天渐渐尽黑了，而灯火渐渐闪亮，天边的月反而觉得黯然，像有心事，始终藏在一缕絮般的青云背后……我忘了这是八弟的生辰，也忘了泓哥哥的冷酷，然后十余年来的隐忍与委屈却潮水一般涌上来，抵挡不住。
“三姐，你先回吧。”
“不，今日既是三哥在，就请三哥评评理。”我气得话语打颤，只为了八弟那满不在乎的态度，好象我这个人并整个怡春宫就只不过是场玩笑，一场供皇子们取乐的笑话。“父皇的旨意，难道下得还早吗？”
这话问出口，眼中止不住有泪花在转，伊稚斜惊疑看向我，又瞧了瞧目中无人的八弟，神情陡然间多了几分凝重。连二姐也敛起笑意，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依我说，都等了这么多年，又何必急在一时？”八弟像中魔一般，也不管几位兄长连劝带喝，一味只让我难堪。“姐姐也不琢磨琢磨，若是没啥因由，又怎会一直没个封号？”
偏是他的好日子，偏有外人在场，偏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然而下。眼前模糊了，并那些烛火，变成一道道红的光，挡在我面前，看不出去。连众人的脸，都跟着恍惚。月，升得更高了，不经意间，透过竹帘缝隙，洒落亭中。风彻底刹住，满院子馥郁的桂花香阵阵袭来，薰人欲醉。
醉的是谁？我宁可一醉方休，不问来路归程，然而醉不属我，我想，哪怕举壶一饮而尽，只怕刻意模糊的记忆反而会越来越清晰，犹如困兽，无处可逃。
极快的，三哥与二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二姐起身向我道：“八弟顽皮，自个儿生辰，不顾别人痛痒。”
只当八弟会答，谁料他鼻中轻笑，斜眼看向伊稚斜道：“依我说，这些个汉人有何好处？生得又弱，礼数又多，慕容家就该和单于一道奔驰塞外，放眼望去，天地相接，马奔歌扬，吃肉喝酒，那才痛快。”
越说越离谱，句句语含讽刺。这宫里汉人极多，碍着他的不过我们母女。我忍不住一把甩开拉着我的二姐，厉声道：“谁又拦着你？既如此，便离开燕国，回慕容氏的白山黑水岂不……”
“够了！”话未完，三哥一声怒喝，几步上前拽住我道：“今天什么日子？说这些没谱的话？真想让父皇动怒人人责罚不成？”他一面说一面推着我往亭外走，而那个挑起话头的人，却好生生坐在他的椅中，半跷着腿，眼底只余一点冷光，比这秋夜还冷。
我几乎控制不住，混身抖作一片，内心混乱成麻，不断的反问自己：今天什么日子？先是泓哥哥的无情，再是八弟的生辰，然后又是这莫名其妙的争执……理都理不出个头绪。亲的人、不亲的人，都在同一天与我作对；好的事、坏的事，以及更坏的事，好象一夜间全都落到我一个人身上，竟辩不出好坏，真可怖！
“慢着！”伊稚斜突然起身拦在亭前，他的影子罩在我和三哥身上，烛火一闪，腮边的胡茬张牙舞爪，阴影下，一双目微微眯起，“都说是一家人，怎么倒动了真气？”
“呵呵~”八弟笑着也从椅中站起，走至伊稚斜身旁，他不过十一岁罢了，身体却修长有力，比年长的我高出半头。“单于让阿离姐姐走吧，她可是……”说时一顿，这才继续道：“她可是老早就想远走高飞了。”
“哦？那我岂非成人之美？”伊稚斜挑了挑眉，话题一转问道：“鲜卑慕容也是马背上的江山，不知公主可擅骑射？”
我僵在那儿，不想与他说话，也容不得我答，三哥抢先道：“虽是马背上的江山，但入关以来崇尚礼仪，况且三妹是皇亲娇女，通得琴棋书画，却不懂骑射游猎。”
伊稚斜瞪大了眼，了然道：“果不出我所料，只是漠漠草原，居无定所，公主娇弱，倒怕被人欺负。”说时仰头大笑，也不明他意指何事。我皱眉，满心厌烦难以诉说，抬脚便往亭外而去，才走了二、三步，身后八弟向伊稚斜道：“我与单于一见如故，今夜不醉不归。”
“正是，他日也望王爷能到草原共聚，届时，我等骑马射箭，宰羊杀牛，为王爷与亲人共聚而贺。”
亲人？谁是他的亲人？至少，他从未将我当作姐姐。果然，八弟哈哈笑了，他的话语紧紧追在我身后，倒像是对我说的一般，“我与单于亲过兄弟，听闻单于向大燕求亲，心下正喜，却不料……”
众人都不防他会说些什么，我走下山坡，一处拐角，不远处正是他们的寿宴，灯红酒绿，衣带飘扬，看不清面目的脸上，人人带笑，而八弟，似乎刻意扬高了声音，那声音顺着山势往下，传到我耳边，“却不料是……她，让本王好生为单于不值。”
风清月朗，天高云散，有早落的桂花斜斜飘到我怀里，躲在发间、缀在衣角。时光，好象停顿在当下，连偶尔落下的桂花，也定格在我眼前，天地寂静。
……
或许我本就不该来，然而年纪越长，越发觉许多不能自已。像娘一样，心在父皇与家乡之间徘徊，却回不到过去，也不能拥有现在。如同绣在屏风上的鸟，纵然展翅，抑不能高飞，时日久了，只余昏黄的羽毛、黯然的目光，永远仰望着那片其实从未触及的蓝天。
我也如此，一直仰望的是那个名份吗？是父皇的承认吗？但也许，他真的不该承认我，也不该给我们母女那样一个沉重而华丽的身份。
可惜无法控制，就算肯面对，也无法左右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听见二姐惊慌失措的道别，还有三哥狂怒难抑的暴喝，更别提亭内那些亲疏兄弟姐妹们的唏嘘与混乱……这一切都不足以淹没八弟的话语，“一个无名无份的汉女罢了，是否皇亲都不可知，竟然会被父皇选作远嫁而赐予公主封号。”
伊稚斜说了什么，我并未听见，我只见他愤然离席，从我身旁大步而过，差点带倒我不稳的脚步。那黑塔一样的身影，仿佛燃着熊熊的怒火，甚至连两旁伺立的宫人都不敢近前伺侯。我站在假山石的半山坡上，一头是怒不可遏的伊稚斜，一头是狂怒的三哥与始终带笑的八弟……他的笑，展开了，遍布整个眉目，我离得远，却也能感觉那阴森的笑容，让人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生辰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