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生辰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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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梦魇魇住，纵然醒着，也急迫得喘不过气。瞪着眼环顾这个我从小睡到大的屋子，一切都很陌生，冷冰冰的没有感情。摔碎的烛台被收拾干净了，新的还没有摆上来，那个角落空空的似乎在等待。
我趴在床角，任左手垂在半空中，轻晃着，思维一片空白。竹制的头枕有些硌人，也随它去吧，难得这一刻的宁静，身心俱疲后，陡然有一种莫名的释然感，像随波逐流的花瓣，任由东西，不问归程。
能不问归程该多好，可惜幼时的懵懂时光说溜就溜了，来不及细细体味，已经是另一番景象——我始终无法相信泓哥哥的冷漠与无情，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几乎忘了，他也是皇子，他也在云潮翻涌中求一席天下。
五年，若能预料五年之后的事，为何又无法掌控眼下呢？说到底，也不过是场豪赌，只不过这一次，赌的是天下，而我，变作赌注之一。
手指下意识在地上划着圈，适才的景象渐渐在脑中清晰，我仿佛看见那个我熟悉却又陌生的泓哥哥，紧抿的嘴角、刻意避开的目光，年轻的脸与父皇的重合了——冷静、坚毅，没有丝毫转还余地。
说不清为什么，盛怒之后我竟平静得没有悲喜，分明也是一场离别，却仿佛明白不得不为之的苦衷。真的，除了娘，这皇城内，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那些我一直依赖的，一直希求的，这时候看起来，都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了。
“公主~”门外，杏儿怯怯唤我，探着头往里看，小声道：“今日是中山王生辰，公主……”
八弟的生辰？我倒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不去！”什么时候了还要为他庆生？单想起八弟含笑的眼，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回他更得意了吧？从此再不用见我这个眼中钉。
“可是，可是……”杏儿在门后吞吞吐吐，一只脚踏进来了，另一只还在屋外犹豫。
“可是什么？”我扬起头，问道：“娘睡着了吗？”
“娘娘喝了药，这会儿睡踏实了，热也退了。”她忙不迭回禀，末了又追了一句，“娘娘好多了，公主还是去给中山王贺寿吧，省得……”
“省得什么？”我打断她，蹭一下从床上坐起，心里起伏未平。
若是平常，杏儿断不敢说后头的话，今日她倒像铁了心似的，一顿足道：“省得可足浑妃心中不爽快，公主眼看是要走的，留下娘娘一人在宫中，树敌太多，怎生了结？”
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我竟不及这丫头心细，思来想去，心中只有自己，算起来，不如下人事不关己，反而能顾全大局。
“快起来吧，换了衣裳，备上贺礼，现在去也不迟。”杏儿见我缓和了些，进到屋中，打开衣箱一面翻找一面道：“中山王九岁生辰，宫里上下都请到了，公主还是穿得端庄些。”
是啊，他的生辰，人人都围着他转，连父皇所赐也比别人丰厚，这等宠爱，在一班兄弟里也属罕见，或许他将来会是大燕国的皇帝，而那时候，我已经远在关外，和慕容家鲜少联系吧……
思绪如潮，任由杏儿为我换装，一袭浅紫色的衣裙，像阳光透过的花瓣，清新而又典雅，裙摆着微散开如盛放的花朵，随步而生涟漪，带动腰间的羊脂佩玉轻轻扬晃，那双鱼的精细雕刻也如活了一般。长发系于脑后，发间簪一支玉钗，点唇、画眉，瓷白的面容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这样盛装也好，盛装之下，看不透喜怒哀乐，就让这厚厚的粉与鲜艳的妆容，替我遮挡心底的无奈与愤然吧，谁让我是即将远嫁的公主，而我的娘，却将永远留在这没有亲人相依的深宫。
“公主，贺礼呢？”一切准备就绪，唯有两手还空无一物。杏儿的话简直带着无奈，瞅我一眼，她从绣架上取下一方锦帕，也不过刚刚完工，绣的却是一双并蒂兰草。
“并蒂花？不成。”我忙不迭摇头，不想对八弟示好。杏儿却不管这许多，取了只盒子装了，硬塞到我手中道：“不成也不行呐，只有这个是新的，难道送给中山王生辰贺礼用公主的旧物不成？”
旧物？那更有话说了，风言风语，什么都可编排得出。还是就这方帕吧，谁让我没把他的生辰放在心上呢？仓促间哪里去找合适的贺礼。
“我这就去了，没事就留回来，你看着娘，别懒惫。”
“知道了，公主快走吧。”杏儿推着我，应允道：“娘娘好得多呢，不用惦记，公主还是多坐些时，别让旁人瞧着失了礼数。”
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去，才出房门，秋日的阳光爽爽利利照在身上，天高云淡，几只雀鸟从树影后掠过，叽叽喳喳飞向远处。难得的好天气，不知不觉离八弟的宫帏近了，午后的阳光洒在栖霞宫青绿色的瓦面上，外头伺立的太监宫女远远迎客，我瞧外头停满了小轿，来客齐全，果然不负中山王盛名。
“公主这边请。”还没册封，没有名号，我尾随一名太监，绕过栖霞宫弯延的宫廊，直绕到后头的小院，人声渐沸，园中已摆好桌椅，点心果物，一应俱全，有四五个亲表兄弟并平阳公主与最小的七妹坐在亭内，朝我这边看了看，轻笑低语。
“王爷在外间招待外贵，片刻便回，公主先坐坐。”那太监恭敬回话，语毕，仍伺立一旁，似要送我入亭。
唯有八弟是这样的待客之道，我将装有锦帕的盒子塞到那太监手中，满心郁结，提起裙角，也步向假山石上的亭子，近了，能看清他们的笑脸，轻柔的，有时只是一个明媚的笑意。
幸而泓哥哥不在，否则不知如何相对。我敛了敛神走上前，一一行礼，半晌，二姐方道：“三妹请起，姐妹间不必如此多礼。”
再抬头，是三哥微皱的眉，轻摆了摆手，正欲说什么，后头有人谈笑而至，我听那生疏的汉语、浓重的口音，不禁呆在当场，甚至忘了回身——伊稚斜也来了？这算何事？果然，一众人都有些惊异，三哥小声嘀咕道：“八弟糊涂，尚有二妹在此，怎么还请这不相干的人。”
小小的山亭有一瞬的混乱，三哥稍有踌躇，即刻摆上了笑脸，引人相迎道：“单于今日倒有空闲，到底是八弟人情大呀。”
我呆呆的站在那儿，秋风斜斜刮起，树叶随风而卷，落了一地。伊稚斜极快的将一众人扫遍，目光落在我身上，似微笑颌首。
“阿离姐姐今日盛装，不提防还当是哪家的新嫁娘。”八弟嘻笑玩话，一语未终，亭中笑声一片。
“你！”我又羞又怒，偷眼瞧伊稚斜，他也移开目光，隐忍含笑。
八弟挑眉，打我身边从容而过，仿佛刚才的玩笑算不上什么，亭里的人相随八弟，神情各异。无端有个外人，二姐有些难堪，但仍保持着她一贯的高贵骄傲，坐在角落，似笑非笑，目空一切。
一时，众人都不知如何搭话。我侧身站在台阶边，手环着亭柱，看风起叶落，思量着如何脱身。
八弟斜睨了我一眼，就手拿起一只糯米点心，向伊稚斜道：“单于是贵客，当坐上座。”
“今日王爷是寿星，我可不敢喧宾夺主。”伊稚斜哈哈笑让，说时坐了，却正巧离我最近。
“三姐要与那大胡子同坐？”七妹尚小，拉着我的衣袖，低声问话，但那声音稚嫩娇气，虽有意低语，仍落入席间众人之耳，我越发难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杵在那儿，进退两难。
伊稚斜却大方道：“中原礼节繁琐，若在关外，这等好天，众人围坐火塘，吃肉喝酒，好不快活。”
席间大半都入座了，我仍站在原地，展眼望去，不经意瞧见二姐嘴角一抿，神情鄙夷，不动声色，又往三哥处挪了挪。
座上诸人，或笑或看，人人玩味，今日这生辰宴，倒像都拿我作话题玩意儿。思及此，不禁狠狠瞪向八弟，不妨他正瞧向我，目光相触，八弟扬眉而笑，似有深意。
“我尚有事……”
“公主与几位姐妹长相不类。”刚欲走，伊稚斜上下打量我，继而又道：“年纪虽长，还不如七公主明艳。”
这等赤裸之话，连三哥也有些惊诧，举杯向伊稚斜道：“单于远来，偏今日人数未齐，改日我等兄弟齐请单于一醉方休。”
对，八弟的生辰，泓哥哥却未到。我想起今早那番吵闹，心灰意冷，但觉前路茫然。五年，五年后这桌上之人又有谁还在京中？有谁嫁予何家？有谁将继承大统？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唯有我，仿佛钉死在遥远的荒漠，再仔细看，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时伤感，不自觉坐在伊稚斜旁，抬起杯盏一饮而尽，只当是酒，却只是茶，茶水半凉，苦涩逼人。
八弟始终斜眼瞅向我，似笑而非，待三哥与伊稚斜一番客套，突然接话道：“阿离姐姐母妃乃是汉人，在一班兄妹当中，最是与众不同。”
这话来得突兀，连我都不知从何说起。三哥极快的扫了一眼伊稚斜，放下茶碗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快开宴了吧，你这寿星让兄弟们送了礼，倒让我们饿着。”
八弟的手指在桌上划着圈，嘴角缓缓扬起，抬头时，漾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仿佛还是稚童，连声音都变得天真了，“三哥说得是，该开席了。”
不知为何，我只觉得八弟态度有异，话中有话，令人无端生畏……
天光暗下去了，秋日的黄昏，暮蓝色的天空下，淡紫色的云彩缓缓飘移，刹那间，风住树静，天地陡然连成一片。我有些莫名的恐慌，仿佛将要迎来什么，却又无法把握。生命已有无数的疑问无法解答，而这一次，又将面对怎样突如其来的变化与悲伤？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生辰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