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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七章(二) 一声“爹” ...

  •   回到京城的一霎,上官邢就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商贾之子,而是苍朝的宰相,天下学子的表率。这样的他怎么可以让一个女子怀着自己的孩子四处流浪,而他又怎么能不对那个留着上官家血脉的孩子负起责任?

      三妻四妾本就平常,他又为何不能享齐人之福?

      于是,他同蝶舞说,他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他不愿他们再去漂泊,他不想自己深爱的女子远离自己,独自流浪。

      爱语永远都是最致命的毒药。蝶舞是个女人,尽管她再怎么思想独立,她也依旧是个女人。女人总会在独自一人时脆弱,想要找个依靠,托付终生。在她面前,是个全苍朝的女子都爱恋不已的男子,是个全苍朝的男子都崇拜的对象。面对这样一个男人对她说要托付终生,对她说爱,她又如何能拒绝?

      所以,蝶舞答应了。她愿意为了这个男人放弃自己的骄傲,因为她觉得这是值得的。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重金聘礼,有的只是拜堂的简单仪式,甚至在将她的名字写入上官族谱时,那些大人不甘愿的表情都是那样的明显和张扬。尽管这样,蝶舞依旧告诉自己,她的选择没有错。

      这位无声无息入门的上官家二夫人,在不久后就为上官家诞下了一名男婴,取名上官云清。

      那孩子天资聪颖,上官邢更是对这对母子爱怜有加,不仅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导这孩子,自己更是时常留在这里,亲身教导。就连上官云峰也对这个乖巧伶俐的弟弟,十分爱护。这让身为他的正室,八抬大轿娶入门,莫老将军的掌上明珠,又是上官云峰的亲生母亲,如何能不嫉妒,吞咽下这口气?

      后来上官邢因奉了先帝的密旨,去寻找流落在外,与先帝私定终身的那名女子而离京在外。失去了上官邢的蝶舞立刻少了庇护。莫华蓉出身名门,又身为正室,如果要选择的话,任谁都会站在莫华蓉这一边。于是蝶舞的处境变得非常尴尬。

      尽管如此,她仍是相信若她识得本分,上官邢自然会明白,而公理在她这边,她不需害怕。但是权势又如何是公理可以说清的呢?而对于在外漂流,不知官场阴暗的蝶舞而言,她远远不如莫华蓉懂得上官邢的处境与想法。

      上官邢深刻明白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尽管心中对蝶舞爱恋不已,却仍没有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他小心的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取巧平衡,对于莫华蓉明里暗里的手段,他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后会去安慰蝶舞,但是从不曾出面为蝶舞做过什么。在众人面前,还要为了维护正室的尊严和他的面子,往往他叱喝的对象都是蝶舞。

      蝶舞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只是她作为一个女人仍旧相信着自己选择是没有错的,自己的夫婿是迫不得已的。她仍旧相信自己的委曲求全可以为自己的儿子争夺一个安稳的生存环境。

      虽然上官邢表面上对莫华蓉是放纵的,可谁都知道他心底喜爱的还是蝶舞,那个从过去的独立自主,满腹才华变到现在的温顺贤惠,柔美淑德的蝶舞。而她的儿子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乖巧可爱,聪慧伶俐,任谁看了一眼都会喜欢上的孩子。

      蝶舞希望他可以长大成人,可以顶天立地。

      莫华蓉自然也看得出她最大的威胁不是蝶舞,而是这个孩子,这个让上官邢爱不释手,又叫上官云峰追逐在后的上官云清。所以,她看准了上官邢为了上官家的名望,为了与莫老将军一文一武,取得在朝中的平衡,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他都只会视而不见。于是,她毫不留情的痛下杀手。
      正如莫华蓉所推想的那样,上官邢就算隐隐察觉了,他也宁愿自欺欺人,相信她的谎言,维持人们眼里端庄贤惠的上官夫人以及才华横溢的上官大人的形象。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那个孩子没有死。而那之后,几次三番都大难不死。

      那个孩子回来了,他舍弃了上官云清的名字,作为路子清,同他母亲一样,骄傲独立,却有着谁也看不透的诡秘心机。如果他想算计,无论是上官云峰还是上官云逸,都不可能逃得过。所以上官邢怕了,他怕这个孩子。

      路子清面对他时,眼中的淡漠和恨意太过清楚,他连掩饰的想法都没有,赤裸裸的表现出对他的厌恶,莫名其妙,冷入骨髓。

      上官邢一直矛盾着,对路子清又爱又怕。他不知道要如何表述自己,一直怀疑着路子清出现的动机。甚至在慕容大婚的时候,他仍是认为这是路子清设计好的,让他一家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手段。

      可是当他在上官云峰回来的那一夜,他看到莫华蓉在路子清面前崩溃,他看到路子清失去了焦距的瞳孔,他听到路子清那充满了绝望的言语,他才知道这个孩子恨着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算计伤害自己。

      这个孩子只是想让自己去承认,承认自己的过错,然后承认他……

      上官邢颤声讲述着过去的一切,说着他对蝶舞的爱意,以及那份愧疚与悔不当初。他看向路子清深沉的眼睛,泛着泪意,却满是隐忍,他同样感到心疼。他是如何,让这个曾经自己那般心爱的孩子,逼到这样一种隐忍痛苦,无处可逃的境地的……

      上官邢忍不住哭道:“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

      路子清眼中打转的眼泪因为这一句“对不起”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个怎样的结局,想要上官邢给出个怎样的交代。如今听到他叙述自己对蝶舞的爱,叙述自己的歉疚,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等的,不过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说上一句“对不起”。为了这句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付出多少的心酸,忍受了多少的屈辱。这一刻,他却是觉得值得了。

      泪水无声的落下,路子清强忍着抽泣。

      上官邢也是老泪纵横,他一声阅人无数,又怎么会看不透路子清此刻心里想的呢?他只是一直以来担心着自己的名望受到影响,而对路子清那毫不遮掩,袒露在自己眼前的真心视而不见而已。
      即使自己是如此的无情,路子清依旧活的坦荡。

      他很欣慰,紧紧抓住路子清的手,枯槁的手指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痕,上官邢卯足了力气,对他说道:“有你这样的孩子,一直以来面对风风雨雨亦不曾妥协。我真的为你骄傲。”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说完这句话,上官邢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跌在了床上。

      路子清因他那句“骄傲”而震惊,更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倒下而心慌。他急忙扶住上官邢,急切问道:“你怎样?”

      上官邢却是了却了心中最大的心事,满足的笑了,断断续续颤声道:“是我束缚了你娘,如今又……束缚了你的一生,我不奢望你还肯认我……我,我只是希望今后你可以放掉这个包袱,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你……真心待你的……”他说着,眼神飘向了站在较远的慕容。
      慕容走过来,单膝屈下,半跪在路子清身侧。

      一个君王如此屈膝,众人是震惊的。只听慕容说道:“老师,今日重新唤你老师,是因为我又看到了老师原有的铮铮铁骨,不畏人言,不畏权势,只求公理,只求道义。我知道老师后悔,后悔那时没有好好待子清,没有好好待蝶舞。我,慕容昊轩,在此发誓,此生绝不负路子清,请您放心。”

      这个男人褪去了一生的富贵显赫,舍去了高贵的称呼,如今屈膝在自己面前,用这样真诚的目光,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请求自己将孩子交付给他。上官邢不由为之动容,他不得不说,一直以来最了解的路子清的人就是慕容昊轩。他替路子清不值,所以削弱自己的势力,夺走自己的繁华,让自己看清楚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而已,既不是神,也不是圣。这是他对爱人的父亲的怜悯,同时也是对自己的师尊的敬意。

      上官邢不由老怀安慰,热泪盈眶,抓着慕容和路子清的手,不住说“好”。

      他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子女,上官云曦惨白着脸,她已经明白慕容昊轩这话的意思。

      她心底一直有着幻想,纵然不能取代路子清的位置,但是她愿意以这个男人为尊,与他共事一夫。但是此刻她却明白,在慕容心中,从来没有过自己,不仅是自己,甚至任何一个与他有过关系的女子,与他而言都如无物。这个男人心中只有路子清而已。

      捂着嘴呜咽出声,迎向上官邢的目光。

      上官邢也是满心的无奈,眼中尽是担忧。他知道在他获取了儿子原谅的同时,他又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了深渊。满心的痛苦,他忍不住又是一阵抽搐。

      路子清又如何不懂,他转过头看向云曦,那个女子一手捂住嘴,一手按住腹部,低声啜泣。她不仅是为了父亲而哭,同时也是为了自己而哭。路子清轻声唤道:“云曦。”

      上官云曦浑身一颤,抬头看了过来,看到路子清对她伸出了手。那双手很白,也很细,不像大哥上官云峰那样大,也不像小弟上官云逸那样细腻,但是那双手曾经保护过她,上官云曦清楚的记得。她对路子清只有满满的愧疚,与曾经不经意挑起的崇拜与憧憬。

      看向路子清那双清澈的眼眸,她有些不受控制的起身,接过了冲她伸出的手。被那只手抓住的一霎,她忽然觉得心底的不安,对未来的彷徨都消失了。她有些茫然的看向路子清,路子清却已经转过了头,看向上官邢,道:“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兄弟。”

      上官邢双眼猛然一亮,这句话无疑是路子清承认了自己,更是对他许下了照顾上官云曦的诺言。上官云逸也走了过来,抓住了路子清与上官云曦握在一起的手,低声道:“爹,我们是兄弟。”说着,他看向上官云峰。

      上官云峰依旧目光复杂的看着路子清,他不知如何面对对方,只是此刻看着对方坚定的身影,以及云逸,云曦期待的眼神,他缓缓的走进,将手同样覆盖了上去。碰触到路子清有些冷的手背,他觉得有些不真实,但是却又是如此实在的感觉,让他不禁想要永远这样下去。

      那份眼神太过炙热,上官邢看在眼里,心底不由紧张。他知道造成上官云峰现在这幅样子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无论是作为爱人的喜爱和作为亲人的疼爱,他都无法正视与路子清之间的关系。而且若是上官云峰不知道如何看开,那么谁也无法为他解开心结。

      上官邢最后的担忧化作满眼的愁苦,他只觉得眼前开始模糊,但是又很不甘心,想要看清这群子女。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却死命的不肯松手。

      路子清口中也是一片苦涩,他带着其他几人的手,将上官邢的手负在了这群子女的手上,然后转头唤了一声“大哥”。

      上官云峰只觉得浑身一震,他看着路子清那双不掺杂质的眼,想起了儿时追在自己身后那小小的身影,每当自己摊开双手就会像小狗一样扑过来的可爱身影,他又想起了在暮颜楼初见路子清时,那双目空一切却独独对自己审视良久的眼睛,然后是每一次相见,那人挣扎的眼睛,那人哭泣的身影,最后凝聚成了此刻眼前这张沉淀了心酸,却绽放出艳丽光芒的脸孔,他痴了。

      缓缓的闭上眼睛,任由那一幕幕在心底流过,各种路子清的表情都不如最后凝聚在眼中的路子清,那样的坦然,平静。他总是想为对方做些什么,但是他从来都只是在伤害对方,如今可以看到对方放下了一切,他还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上官云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平静坦然的路子清。他缓缓笑了,将自己另一只手覆盖在父亲苍老的手上,他沉声道:“爹,我们永远都是兄弟。”

      上官邢看到上官云峰不带勉强的笑颜,他终于欣慰,然后释然。瞳孔一点点散开,路子清忽然唤道“爹”。上官邢猛地眼中一亮,最后带着满足的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垂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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