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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七章 临病送终断恩仇,说风谈雨送鬼关 我爱着她, ...

  •   那一日收下了那回汗递来的大印,之后和他回到营地,便接到了慕容昊轩的通传。那时那回汗用一种夹杂了欣羡和嫉妒的复杂眼神,说道:“看来,他真的将你看的很重。”

      这句“很重”让路子清听来,似乎别有深意,但是看在来者匆忙慌张的神态,他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多看,就随着回宫了。

      到了宫中,就听到了一个让路子清晴天霹雳的消息。

      慕容昊轩告诉他,上官府传信,上官邢已经不行了,他想要见自己的子女最后一面。

      自路子清从上官府离开,第二日上官邢便向皇上呈上了辞呈。莫华蓉的事情已经败露,而且变得疯疯癫癫,每日只肯抱着观音佛像躲在佛堂里,口中不停说着自己的罪孽,乞求着原谅。任谁也劝不了,就连上官云峰站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来。

      上官邢真的累了,辛苦了一世,到了最后却是如此凄凉的晚景。在慕容昊轩准了他的辞呈的当夜,他便一病不起。上官云峰,上官云逸照顾病中的父亲和患了失心疯的母亲已经是分身乏术。两人商议,怕父亲的事情再起波澜,所以并没有告知宫内。

      上官邢的病情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每每想起莫华蓉,便是锥心刺骨,想到路子清又是愧疚万分,同时他心中仍挂念着嫁入宫中,虽然只是隔了一堵墙,却是再无见面之机的女儿,更是心痛万分。

      细数他这一生,为了国家尽心尽力,为了先帝鞠躬尽瘁,自问一生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苍朝子民的事情。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没有如约定那般好好的照看蝶舞,没有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而他自认这一生唯一一个对不起的人就是他那苦命的儿子,路子清。

      想起那一日路子清看着他手中上官云清的灵位,断然当自己已经死了,决意与上官家划分了界限。那一刻路子清与上官家的缘已经断了,纵使他再多的悔意,再多的歉意,想要弥补对方的心意有多么的诚恳,只要想起路子清那双泛着浑浊,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瞳,就会让他失了所有的勇气。

      说白了,他已经失去了在对路子清尽为父之责的资格了。

      每每想到,唯有老泪纵横。心事越发沉重,自然病情一发不可收拾。
      请了许多的大夫来看,季恒也亲自来诊治过,又是汤药又是针灸,如此拖了一个多月,也终是走到了尽头。

      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如今只想见见自己无缘的儿子以及牵挂不已的女儿。

      季恒也是体谅上官邢这样一个为国尽瘁的忠臣最后一个愿望,入宫向慕容说明了一切。其实他每次问诊之后都会将上官邢的病情以书面形式呈给慕容过目,只是对方从未对此有过表示。

      季恒知道,虽然上官邢是慕容的老师,但是他对路子清的所作所为,若不是因为他是路子清的生父,早已足够慕容对他千刀万剐千万次了。而且,无论上官邢在官场是如何的清正廉明,他始终作为一个男人,失了对妻子的照顾,对儿女的爱护,甚至于他对路子清的见死不救,仅仅是因为维护上官家所谓的脸面。不得不说,这都是对这个清廉一生的好官无法磨灭的污点。

      但毕竟他是路子清的生父,毕竟他是慕容昊轩的老师,毕竟他曾辅佐了先帝,为苍朝做了不少,他最后的小小的希望,季恒不忍让他失望。

      所以,这次季恒斗胆面圣,希望慕容可以看在这些情面上,让上官邢走的安心。

      路子清回到宫中的时候,就看到季恒站在一旁,听了所有情况,他陷入了短暂的愕然。

      慕容看着这明显不知如何反应的路子清,走到他身旁,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道:“你若是不愿去,绝不勉强。”

      看着慕容如此纵然的态度,看到他温柔的目光中有着浓浓的痛惜,季恒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直视。他见过霸气纵横的慕容,见过隐忍悲哀的慕容,但是如此将对方的痛当做自己的痛,把对方无法宣泄的恨当做自己的恨,这样掺杂了爱与怜的目光,他平生仅见。

      路子清嘴唇颤了颤,因慕容温柔的安抚似乎回复了心神,自是还有些呆愣。他木然的转过头,看向慕容,颤声道:“他……要不行了?”

      慕容点了点头。

      路子清泫然欲泣道:“不可能,怎么会……”随后他摇着头退后,边退边道:“怎么会,怎么可以……”忽然他瞪圆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慕容的衣袖,问道:“他怎么可以?”

      那双眼睛混杂了怒,还有怕。因为直视,慕容看的很清楚,同时心底明白路子清这种怒怕交加的感觉是因为什么。若不是因为爱,他如何会怕?若不是因为恨,他又如何会怒?他还没有在那个人面前耀武扬威,还没有让那个人足够认识到抛弃自己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那个人怎么可以轻易死去?

      这是被对方蔑视甚至无视,所有的报复心理。这当然也是作为一个儿子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正常想法。

      就算恨着,怨着,但是毕竟血浓于水,父子天性。

      路子清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泪眼婆娑,却努力大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浑身颤抖,只有抓住慕容衣袖的手在努力保持镇定,只是因为用力,他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青筋也从手背上凸显出来。

      慕容心底叹息,这是怎样一个矛盾的人……究竟怎样才能让他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反手托住了路子清的手肘,慕容道:“他怎么可以在你还没有报复完时,轻易去死?他怎么可以在伤害了你一次又一次之后,说离开就离开?他怎么可以不去偿还欠下的债,就这么一走了之?”

      慕容每问一句,路子清身子就软下一分。那些都是他心底的质问,只是他已无力说出口,被慕容问着,他心底产生共鸣,苦苦维持的坚强再也坚持不下去。他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慕容仍旧扶着他的手,半跪在了地上,托起路子清的身子,道:“他究竟是如何看待你的,他又要如何给出一个交代,我陪你去问清楚。”

      不容反驳的口吻,慕容却没有继续动作,只是等着路子清给出回复。

      但是从他那认真的表情以及不容反驳的眼神来看,如果路子清抵死不去,他说不定会强行将对方抗在肩头带去。

      路子清彷徨着要不要去见上官邢最后一面,不是不想,而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真的让他怕了,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上官邢。但是在慕容坚定的目光下,他也被熏陶感染。在他身边无论发生什么,这个男人都会像现在这样,支持着自己。

      于是,彷徨不安的眼神逐渐清晰,看着倒映在慕容眼瞳中的自己,路子清吸了口气,重重的点了头。

      早在路子清回宫之时,上官云曦便已被慕容批准可以回家探望。

      当路子清和慕容急匆匆赶到上官府的时候,上官邢屋中那低低的啜泣,一听就知道是上官云曦。路子清脚下有一霎的犹豫,但赶到慕容拖放在他腰间的手,他定了定心神,还是跨入了房间。
      屋中生着暖炉,感觉有些闷热。

      路子清走入内室,看到跪趴在床边的上官云峰,上官云逸以及坐在一旁,哭的梨花带雨的上官云曦。路子清下意识的看向上官云曦的小腹,他心猛地梗了一下。

      床边的三人自然也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看到路子清和慕容并肩而立,众人各自表情不同。上官云峰苦涩的抽动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路子清。仇人,亲人,情人,他们的关系远比这里的每一个都要复杂。此刻,就连唤出对方的名,都让上官云峰觉得痛苦万分。他眨了眨眼,看到对面两人扶持的景象,无声的转过了头,握着上官邢的手,不由紧了又紧。
      上官云曦哭的眼核红肿,也只是低声啜泣。

      路子清心里猛地一沉,听不见上官邢的声音,莫非……是自己来晚了一步?他身子发颤,看向床榻的目光竟有些怯懦。

      就在这时,上官云逸探过身子,在上官邢耳边低声道:“爹,是二哥来了。”

      上官邢如同被唤醒一般,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向外探望。上官云逸让开了身子,让他足以看到站在对面的路子清,同时也让路子清可以看清上官邢的状态。

      上官邢看到路子清,目光陡然一亮。路子清也是身子一震,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

      慕容看着这对父子,松开了扶在路子清腰上的手。

      路子清眼中有着挣扎,像是要努力狠下心不去看病榻上已经只剩下一层皮的老人。可是他的身子却在不由自主的前行,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动作很奇怪,甚至有些摇晃。

      说不清心中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他周身同样散发出让人无法介入的悲凉气氛。当路子清走到床边的时候,原本跪在床前的上官云峰,上官云逸也不自觉的让开了。

      曾几何时,上官邢的形象在路子清心中是高大无比的,是他憧憬崇拜的对象,也是让他一心想要打败,得到认同的对象。可是此刻看来,躺在床上的这名病入膏肓的老人,细瘦的手已经抬不起来,眼窝也因重病而深深下陷,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路子清心底感到一丝痛惜。

      但是过往的痛楚太过清晰,太过刻骨铭心,他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只是停留在距离床榻两步的距离,再也无法向前。眼底有着抗拒,心情太过复杂。

      上官邢也察觉了对方的抗拒,眼中的晶亮瞬间被浇灭了一般,黯淡下来。他知道自己过去做的太错,太多的过错已经无法弥补,他知道路子清在用一生的力量来恨着自己这个父亲,如果不是这样,他又如何可以撑过那么多的辛酸,忍受那么多的委屈,只为了有一日站在自己面前,让自己后悔过往对他的伤害?

      只是,这个枷锁让这个孩子背负了太久,他已经太累了。累到他已经不知道除去了追逐着自己报复,还有什么其他的人生目的。而自己已经将死,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就这么死去,这个孩子又将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目的生存下去?

      无法放心,他如今只是希望自己可以为路子清斩断枷锁,可以让他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眼底又升起希望,带了期盼,上官邢向路子清颤巍巍的伸出了手。

      重病早已消磨了上官邢太多的体力,他形如枯槁的手颤巍巍抬起,仅仅是一寸,也足以叫他脸色更加苍白,泛着一层死灰之色。

      上官云峰紧张的看着,上官云逸也忍不住惊叫出声。

      路子清的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却迟迟没有动作。

      上官云曦又开始啜泣,她细碎的哭声在这寂静中听来,更显得凄凉。

      上官邢嘴角颤着,像是要唤路子清的名,只是话还没有出口,他就猛地身子一颤,咳了出来。他难耐的将身子缩成了一团,也止不住那从嘴上捂着的手指缝中,渗出的刺眼红色。这红色刺痛了路子清的眼,在上官云峰紧张的低唤声,他快步走到床边,忍不住伸出了手,却在即将碰触到上官邢身体的时候,猛地停了下来。

      上官云峰也向前走了一步,他忍不住就要脱口训斥,却被上官云逸从后面抓住了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上官邢努力的想要停止咳嗽,可是嗓子就像是被锯割着一样疼,怎么也停不下来。而他的肺也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随着他身子的颤抖就会引来一阵剧痛,让他不由自主的抽搐。血不停的从口中喷出,止也止不住。

      路子清好似被吓到了一样定在那里,可是他心底却是挣扎万分。应不应该伸出手?他已经被上官家的人欺骗太多次了,一次又一次因为他的心软,念及那可笑的血缘之情,却一次又一次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在他受尽凌辱的时候,上官家这些所谓的亲人,没有一个人对他伸出了援手,反而还满心期待他的消失灭亡。

      这样的恨,他如何能忘?

      可是,他仍是不舍不忍,仍是期待,那令他不止一次觉得可笑不已的亲情。

      最终,还是忍受不了这个让他失望,却又让他无比崇敬的男人如此的痛苦。他弯下腰,按住了上官邢的肩膀,一边顺着他的后背,一边面色悲凉的道:“你……”只说了一个字,嗓子就如同被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只因他感到这个男人的脊背因自己的碰触而放松,他痛苦的眼神因自己的出声而多了一丝欣喜,甚至重新亮了起来。

      动作瞬间僵硬。

      他是否是真的感到欣慰,还是因为唤来了自己如同原谅一样的妥协,而有了算计得逞的快乐?
      上官邢的咳声渐渐缓了下来,平复了呼吸之后,他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他手上以及身前多了一大滩血迹。上官云峰见了,就要上前清理,却被他摆摆手,拦了下去。这一通咳嗽似乎将身体中的瘀血都吐净了,他觉得自己有力了许多。

      抓住路子清垂放在自己眼前的另一只手,感觉到那人的僵硬,他缓缓开口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无愧天地。至少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苍朝百姓的事情……”他看向路子清,目光坦然,道:“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始终知道自己欠着一个人,欠着一对母子,就算是死也偿还不清的恩情。”

      路子清猛然间瞳孔一缩。

      上官邢好似没看到一样,轻抚着路子清的手,接着说道:“那是在我同先帝微服出游的日子里,遇见了一个让我倾心不已的女子。那个女子很美,不仅是容貌,更是风骨。她虽然出身风尘,却从来没有嫌贫爱富,她自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从来不被世俗所欺压。”上官邢陷入回忆,他的眼中渐渐浮现柔情,接着说道:“那个时候,我因为受到了劫匪,穷困潦倒,身无分文,那个时候在别人眼中,我无异于乞丐,不是权倾朝野的上官宰相,更不是侃侃而谈的上官公子。那时,我一身褴褛,坐在街角,根本不知道要如何为生,所有人都对我避而远之,看不起我。我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一下子变成了人人唾弃的无能乞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如何回到京城……”

      “但是那个时候,我遇见了那个女子,那个风骨卓越的女子。她给了我一碗饭,带我回了她的画舫,是因为她的善良。她问我,为何会流落在外。她说,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乞丐,我一定有苦衷。我知道自己要回京城,但是又不能相信她,所以就告诉她,我家在京城,是个生意人,途中遇到了劫匪,才会如此。然后,她信了,而且她愿意帮我……”

      “最初我以为她和其他的青楼妓女没有区别,只是听说我出身富贵,才会想要帮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画舫是她的,她本来是沿河向北,却为了我改道向南。一路上,我认识了她的才华,见识了她的风姿。看到她向乞儿施舍,也看到她不畏权贵,只结交她认为值得结交的人。这个女子生在风尘,实在是太可惜了。一路上,她对我很照顾,从来不曾逾矩,她也对其他人非常客气,就这样不知不觉,我为这样一个女子可惜,同时也倾心……”

      “我问过她,如果不去京城,她打算去哪儿?她和我说,天下很大,她想要踏遍,见识不同的世界。我问她,以她的才华大可以不必如此辛苦,做这个行当,这又是为什么。她说,天下可怜的女子太多了,纵然是男子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只是她希望,她可以至少为这些人提供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有时候我认为,她生做女子,真是可惜了。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叫我如何能不动心?比起出生就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她更让我折服……”

      诉说着心底的爱意,上官邢的脸也亮了起来,一霎那他整个人好似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年少轻狂,那个可以恣意妄为的年纪。路子清沉默,在场的其他人也沉默。他们都听得出,上官邢那个时候深深爱着那个女子,同样直到今日,他心底的这份爱意仍然不曾减少过。

      爱着,却仍旧将心爱的女人送入了深渊,为什么?路子清有着疑问,只是面对上官邢那如同焰火一般绚烂的表情,他选择了沉默,甚至此刻,他半曲了膝,跪在了床前,撤去了一身的防备。
      上官邢继续说道:“然后不知不觉,就有了你……”他目光温和的看向路子清,这个时候,他眼中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喜爱与骄傲。

      这种眼神只有在路子清还是个孩子,还在母亲怀里的时候才看到过,自那场意外,直到现在,他再也没有从上官邢眼中看到过类似骄傲的眼神。他在这一刻动摇,抿直了嘴角。

      上官邢道:“知道她有了孩子,我比任何人都欢喜。真的很希望那条路就那样一直不要停,我与她,还有我们的孩子一直可以那样随波逐流……只是,路终有尽头的一日。”他微微一顿,目光瞬间变得沉痛,道:“而那也是我罪孽的开始。”

      路子清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狠狠一紧,他的心也跟着狠狠的一紧。因为回到京城,意味着上官邢终究要回复他表率天下的身份,而也是这样,开始了路子清悲苦的一生。

      上官邢叹了口气,缓缓道:“知道我的身份时,她说过不后悔和我一起,她愿意离开,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至于我们的孩子,她会好好将他养大,然后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怎样伟大的人……”他话语哽咽,想起自己所做的辜负了那个女子的期盼,忍不住落泪:“我的私心害了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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