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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七章(三) 若是让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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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邢辞世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他生前因为路子清的事情而名声受损,尽管如此,他仍是天下学子的标榜,仍是一名为国为民的好官。皇上将他风光大葬,上官云逸被赋予重任,本来上官云峰也有官职在身,却被他好言婉拒了。
上官邢去世这一日是腊月二十八,还有两日就是除夕,因此皇上特令今年的除夕宫中不办宴席,举国默哀。
七日之后,上官邢风光大葬,同他一起入土的还有另一具棺木。那是路子清的母亲蝶舞的棺木,当年蝶舞被路子清葬在野外,上官邢在临死前,就已经吩咐要与蝶舞同葬一处。同时,蝶舞的名字也被重新载入了族谱。
路子清为父亲守灵,在上官府上住了七日。上官邢下葬之后,他才回了宫中。
那日从那回汗得到的信和大印一早就交给了慕容昊轩,他知道那两人在密谋着什么,只是慕容昊轩无意让他参与,他也不会多问,偶尔说及,慕容倒也不会瞒他,隐约他知道两人合谋共演一出戏,借盟约之事,让慕容昊缘显出原形,而条件如那回汗之前所说,他要苍朝派出合适的人选为他们提供丰衣足食的方法。
这一条件,慕容答应了。
之前华夫人因为触怒龙颜,被打入冷宫,她的女儿无人照看,路子清认为,虽然错不在他,可伯仁却因他而亡,加上小公主可爱乖巧,他不讨厌,于是会经常看望小公主。对于他这不知不觉疼爱小公主的行为,慕容欣喜异常。好似那小公主就是他与路子清的孩子一般,更加宠爱。
路子清偶尔会去紫琼宫看望上官云曦,所有人都知道路子清是慕容最爱的人,更知道华夫人因为得罪他而被发落,无论什么人求情都没有办法。大家也知道上官云曦是路子清的妹妹,看到路子清对上官云曦的另眼相看,平日对上官云曦颇有眼色的人如今也不敢如何了。慕容也会因为路子清的缘故,来到紫琼宫。
他对上官云曦没有感情,却也因路子清而感到抱歉愧疚。因此承诺,如果上官云曦需要什么,尽可以提出,当然这个条件的底线就是不可对路子清不利。
上官云曦爱着慕容昊轩,她也对路子清有过憧憬和崇拜,如今这个情势,已经比起过去那种备受白眼,要好得多了。所以她实在不知道还可以要求什么。只是面对路子清的时候,尽管装作无事发生,却仍有着无法消除的尴尬。
路子清也是一样,他不否认上官云曦今日的窘境,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自己。所以说不愧疚是不可能的,同时看着云曦那仔细看就可以看出端倪,微微凸起的小腹,他也是百感交集。他甚至不敢去想,以后这个孩子出生后,如何看待自己这个舅舅和他的父亲,这个孩子是否会成为另一个自己?
每当想起这件事,路子清就会觉得脊背发凉。
又过了半个月,盟约的事毫无进展,此刻不仅是那回汗不认真,就连慕容昊轩也似有意拖延一般,不是提出无理要求,就是对那回启的提议不做回应。这逼得那回启更加的焦急,同时驻扎在城外的木突士兵也因那回启的焦躁而变得躁动不安。
那回启感觉自己不受重视,备受冷待,更是无法忍受那回汗那种玩闹成性的性子,他脑中开始有些想法,同时他与华阳王的接触也越来越多。
因上官邢辞世,柳思霁从逐郡返京。自他听闻路子清平安无事,每日期盼相见。回到京城,他尚未见到路子清,就先见了上官云逸。从他口中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柳思霁只觉惋惜。听到慕容在上官邢面前发下的誓言,一时间他又不知道见了路子清,他能说些什么。
自己所谓的侠义让路子清欣羡憧憬,可这远不如慕容的深情霸道让人沉醉。他自知这一点,更是不知如何面对,更何况他始终记得,当时逼迫慕容成亲,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他无法否认,当时私心里或许想过,如果慕容和云曦成亲,自己是否有机会和路子清共享一世?
就是当时的一念晃过,让他如今不敢直面路子清。
回到京城,他就住在过去的府邸,方廷玉也一同住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他和萧子桤有说有笑,出出进进。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方萧两人的不同,柳思霁心底暗自替兄弟欢喜。想起当日四人同游,他亦是惆怅万分。
他本以为日子便是如此过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路子清。却不想没几日便被宣召入宫。想是慕容宣召,入了宫跟着下人走了一段,才发现这路并非通向书房,他心思一动,存有万分侥幸,不出片刻,便被带到了后花园,随即看到凉亭中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路子清。
柳思霁喜上心头,心脏“怦怦”跳的急促。他慌忙沉气,酝纳百骸。那人也是一般的心有所感,恰巧此时转过了头,一张俊秀的脸在春阳映照下,更显柔和秀挺。
路子清双眼一亮,急忙走下了凉亭,来到柳思霁面前,一张脸掩不去喜悦,唤道:“大哥,好久不见了。”
看着路子清这喜形于色的表情,柳思霁心下五味陈杂,欢喜自是有的,但也少不了愧疚。他呐呐道:“你……可还好……”声音微顿,竟有些不相信立于眼前的人真的便是思思念念的路子清。
路子清轻轻一笑,道:“我很好,倒是大哥,怎么一年不见,到好似和我生疏了许多。”柳思霁见他说话时眼底掩不去的喜悦,不似以往那般沉寂的看不出心思,当真与他过往见过的路子清天差地别。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忽然被路子清拉住了衣袖,只听对方笑道:“大哥回京数日,都不曾见面,是我疏忽。如今得见,当真是有满腹的话想说,大哥快随我来,别在路中间呆立。”说着,扯了柳思霁一同入了凉亭。
凉亭内已经布了茶点,路子清将柳思霁让在了上位,然后去了茶细细泡制,边泡边道:“许久不曾自己泡茶,不知味道如何。”说着,将泡好的茶放在柳思霁面前,眼中带了几分期待的看向对方。
柳思霁被路子清热情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纵然路子清不怪他,但知晓当初自己也是逼迫慕容的一人,他当憎恨自己。可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柳思霁心中忐忑,却仍是端起了茶杯,尝了一口。登时一股芳香馨甜沁入心肺,他赞道:“好茶。”
路子清眉眼微挑,显然是因这夸赞心花怒放,自己也泡了一杯,饮了一口道:“我只怕自己手生,怠慢了大哥。毕竟大哥如今贵为王爷,什么样的好物皆品尝过,今昔不比往日了。”
他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褒是贬,柳思霁听得心头一阵乱跳。
路子清道:“我听闻大哥这一年来一直留住逐郡,北临木突。”
柳思霁点头道:“的确。”
路子清问道:“不知大哥认为木突如何?”
柳思霁一愣,他自愿留住逐郡,一来是因为京城之中,总让他愧疚难当,二来则是,朝中尔虞我诈,他应付不来,也无心应付。边关虽不比江湖逍遥,但好过京城处处受制。如今听路子清问起木突,奇道:“子清,此问何意?”
路子清看了柳思霁一眼,心思转动之间,已然解释道:“大哥莫要误会,不是皇上要我询问,而是子清对木突抱有好奇之心。”他眼神微敛,似是躲避柳思霁探寻。
柳思霁本只是无心一问,却不想路子清自曝其心。他登时心中一凛,暗道:子清这次叙旧,莫非是有意打探我之意图?可是皇上对我自荐边关有了想法?想到自己虽然贵为王爷,但武林旧属依旧对自己留有薄面,若是慕容认为他打算拥兵自重,他当真是百口莫辩,只怕还要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想到当年武林盟被慕容昊轩,慕容昊缘两人当做棋子,利用其中,想到自己为了至亲兄弟留在朝廷,同时也让他背后的武林兄弟们受制于朝廷,他都不曾怨言,如今仍是难逃猜忌,心中登时不悦,当即脸孔一沉,道:“我即做这苍朝的王爷,自当为苍朝百姓设想,为苍朝江山设想,绝不会做背叛兄弟,背信弃义之事。”
他声色严厉,路子清惊了一惊,想是自己说的过了,愁眉不展。随即叹了口气,解释道:“当真不是皇上询问,而是子清想要了解。”他神色淡下,转着手中的清茶,转头道:“大哥怎样为苍朝,子清心知肚明。正因知道,正因明白,大哥当初所做的一切,子清都无可批驳。若子清处在大哥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柳思霁气息一滞,路子清接着道:“天下与一人,谁轻谁重,根本不需要比较。”柳思霁默然。
路子清抬起头,看着柳思霁,一字一句,道:“因此子清不怪大哥,不怪任何人。子清只是觉得不公。不公不在于牺牲了子清一人,不公只在于子清从不曾有机会做出选择。”
柳思霁被这清澈的眼神看着,心下难耐的别开了脸。
路子清知他心中不好受,知他愧对自己。他于柳思霁而言,是个心结。这个心结在于柳思霁当初对他的放弃,然而这件事他的确不曾怪过柳思霁,他若说怪,怪的是莫华蓉,上官邢。若说恨,恨的是背后算计他的慕容昊缘。
他本该不谈此事,认时间冲淡一切。只是柳思霁避开的眼神,闪躲的神态,无一不说明那人对自己的愧疚。这心结因他而生,在柳思霁心里想是个看不见却生了浓的疮一样,若不戳破任其发展,到最后他与柳思霁的关系只怕如同与上官云峰的关系一般,差之毫厘,最后却是失之千里。
路子清微微咬唇,道:“然而大哥却将这一切揽上身,子清亦认为不该,不当。”
柳思霁低言道:“若是那人,从始至终都不曾放弃过你。”他声音苦涩,满是惆怅。
路子清道:“可局势依旧逼迫他放弃了我。”柳思霁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颤,路子清道:“无论他心中怎么想,局势依旧如此。这不是他选择了我,抑或放弃了我,而是……”微微一顿,夹杂了无奈,路子清道:“而是时局放弃了我。”
想起那夜苍天为他降下皑皑白雪,却依旧阻挡不了他双眼被血红浸透。若说这不是命,那又当如何解释?
路子清自嘲苦笑,却又在瞬间抹去了自艾自抑,抬头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我应该恨谁。”
听着路子清那骤然阴冷的声音,柳思霁愣了愣,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转头看向路子清,却只见对方双目沉寂如水。他不由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路子清扫了一眼柳思霁,淡笑道:“大哥说的不错,冤冤相报,我实在没必要记恨太多。”他说着,低下了头,掩去眼中诉不尽的恨意,淡淡道:“大哥知晓那回汗王子,在京城已经呆了数月。”
柳思霁点头,见他转了话题,也不知他是否想明白,或是另有打算,心中略有不安。
路子清又道:“他与我说了许多木突风土民情,不知真假,所以我才想要问问大哥。大哥以为木突如何?”
柳思霁一愣,这话题又转回了最初。
路子清见他怔愣,道:“我过往总是话不对心,恐大哥多想才会出言解释,却不想画蛇添足,反而叫大哥心中不快,适才是子清设想不周,说话不周,子清该向大哥赔罪。”说着,他当真起身,抱拳一揖。
柳思霁见状,忙将他扶起,看着那清澈,不带虚假的眼瞳,柳思霁又如何能不信?他亦赔罪道:“是大哥多心了。”
扶着路子清坐下,便将自己这一年在边关所见与路子清一一讲述。
木突比起苍朝而言,并不强盛,况且木突部落统一其他部落,自立为国不过几年时间,这几年光是打击其他不服的部落旧部就耗费不少,如今稳定下来,他们才有机会与苍朝接触。
木突统一之时,靠近逐郡的其他部落有时会在周边闹事,因此苍朝边界一直都不算太平,柳思霁在的一年中,也有一些流民,或者小部落在边界闹事,他们虽然不是正规的将士官兵,却善于骑射,其中也有几次让苍朝的官兵吃了不少的苦头。
柳思霁说起这些,想起那些个战役,眉头便会皱起,夹杂着无奈。身处京城,看着这天朝脚下,民富国强,谁能想到在北方边关的战士,仍会陷入苦战,为守卫家国而辛苦支持?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亦不会知道那些流民的辛苦,是怎样的生活逼迫他们可以不畏生死,来与苍朝较劲?
柳思霁不是文人,说的自然不够生动,但是他亲身经历,往往一些事情从他口中说出更加的真实可信。路子清凭借他的说辞,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个场景,一个个片段。最后,他悠悠叹了口气,将脑海中的景象一一串起,说道:“虽然听那回汗说起过,只是没有大哥所说的那般苛刻。”
柳思霁道:“木突如今在寒月峰之外数百里的平地上建立国都,比起过去在寒月峰周围的山中,靠打猎为生要好上许多。”
路子清点头道:“听他说过,如今的国都地势较好,只是周围仍是不适合稻谷种植。”
柳思霁点头道:“不错,但就木突而言,他们本就是牧民,总能找到生存的方式。即为两国,便该互相尊重,互不侵犯。”
路子清眼珠转了转,瞟了眼柳思霁。他以为这人会当天下人人平等,不分彼此,却不想从他口中也听到了这划分清晰的话。转念一想,也是情有可原,柳思霁驻守边关一年,见的是其他部落流民与苍朝兵将对抗,同仇敌忾,敌我分明也是自然。
他眨了眨眼,转开了头。却不想紧接着听到柳思霁沉声说了句:“如今木突尚不可说,但若论日后,他们只怕是个强敌。”路子清不由抬头,询问柳思霁。
柳思霁面上泛着苦笑,道:“因为见了这些游牧民族的人都会说,他们看起来就像是饥饿许久的狼,带有野性,不留后路。”
路子清一愣,从那回汗身上看不到野性和不留后路的决绝,却的确可以看到霸者的野心。转念想到那回启那双时刻凶恶的眼神,他不由点头,对柳思霁颇为赞同。想了想,他低声道:“若是让他们衣食无忧,是否后患无穷……”
柳思霁没听清他说些什么,倾身问道:“什么?”
路子清抬头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狼这种动物,其实有时也通人性,知道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