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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四章(三) 两百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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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分离到今日的重逢,细数下来总共是两百二十三个日夜。前途未卜的焦虑,生死难定的恐慌,慕容昊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对对方下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撑过这二百二十三个日夜的。但是自始至终他都坚信着,那个人不曾离开这个世界。也因此,无论如何的逼迫身旁的重臣,无论如何打击那个爱着自己的女人,他都仍旧保持着清醒的意志,维持着需要维持的平衡。
在这等候搜寻的两百二十三个日夜中,连自己都会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是正确的。那个人是否真的尚在人世,是否仍在等着自己将他寻回?还是他早已往生,此生再也不见?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慌乱以及狂躁,听不得任何有关那人死亡的言语,因此格外的苛求身旁的官员,不想看到替代了那人的存在,于是百般羞辱身在后位的那名无辜女子。
慕容昊轩知道自己是残忍的,也有些过分,但是却不愿改变,若是改变了这份残忍,是否就代表了他内心承认了今生与那人再无相见之期?
上天确实有些时候是仁慈的,再给了世人这么多的磨难后。
在今日城门的暗影突然送来的消息,无疑是对慕容昊轩最大的鼓舞,虽然只是有可疑人物进京的消息,但片面之语的形容足以让他认定那个心心念念的男子终于回来了。只是,不好确认。
在傍晚的时候,对方的消息终于得到了确认。他想过很多种理由,对方易容而来的原因,却没有想过,对方卸下了脸上的妆容,主动联系了暗影。本以为他的出现是受制于人,却原来他一直都是自由之身。
然后在得知了对方去了上官家,他按耐不住心底的喜悦与那一丝不甘不愿承认的恐慌,急急赶了过来。
已是夜深人静,不需要下人通传,直接藐视了所有的礼仪,横冲直撞的冲入了上官府宅,昭示了他心底的焦急。同时,听到了那惊悚吓人的尖声惊叫,他更是脚下不停,若不是他身后仍跟了不少心腹,他心底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他或许已经运用了轻功。
只是,当他一声低唤,唤出那人的名字,转过门廊看到院中的情形,他心底狠狠的后悔,为了那可笑的身份,耽误了脚下行程,没有第一时间就赶到那人身旁。
眼前的景象血腥一片,非常惊悚。
路子清一身白衣,半身血红,还有那侵染了血红的眼瞳,在月色下反射着忧红的光芒,诡异如同妖魅,半张不曾被血污的脸,在黑发和血红下异常苍白,近乎透明,泛着不正常的青色,更让他看起来像是来自阴间的恶鬼。
他染血的手臂被另一人紧拉着,肩头的红色再一次加深。慕容昊轩暴戾骤起,他难以忍受别人在这人的伤口上继续施压,更不能忍受那只手臂如同枷锁一样将那人禁锢。更何况此时此刻,四周的气氛正如同一场审判,蜷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莫华蓉俨然被害人,而路子清好似个现行犯被人扣住在了当场,他微挑着嘴角,高扬着头颅,是不屈,亦是高傲。孤高不屑的神情是对世人的鄙夷,让他在这个气氛中显得突兀,格格不入,却又异常的显眼,犹如英雄一般。
慕容昊轩扬起愤怒,他大步上前,眼神中已经满是戾气,一把抓住了上官云峰的手,一声“放手”,在手腕的穴位处好不怜悯的按压下去,对方立刻扭曲了面容,不得不松开了五指,转过头,一脸的惊讶,之后难以置信的转过了眼,看向路子清,道:“你……?”路子清只是似有若无的淡下了眉眼的冷漠,给与上官云峰的是了然的淡定眼神。
上官云峰顿觉心头大痛,如同被锤子狠狠砸下一般,震得整个胸腔疼痛不已,五脏翻腾。路子清那眼神他不陌生,是算计了一切,得到了预期结果后,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表情。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宿命一般的淡然。当事人只不过是认为一如预料,却不知他的这种表情对别人而言,等同于在背后被最信任的人插了刀子一样,难以置信。
上官云峰的眼里满是痛楚,月色映衬下,隐隐泛着水光。他有些难耐的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一切的?”他的手腕依旧被慕容昊轩攥着,从手腕处传来的酸麻一直延伸到半身,只是此刻,身上的酸痛不比心头的痛要来的更为明显。
路子清微微垂了眼睫,掩去了那眼中一闪即过,因对方自作自受而表露出的快意。好似有些无辜的敛去了眼神,转头看向了此刻搂住自己腰身的男子。
肩头本来的伤口因为上官云峰的拉扯再次出血,对于路子清而言,那种疼痛是不能忽视,而且很难忍受的。他既不是武将,亦不是侠客,他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人。血刃加深,如果不是他本身的骄傲不允许他示弱,或许早在鲜血侵染了双眼时,他就应该昏倒。
只是,直到此刻,才有人给了他一个依靠的臂膀,不必在独自强撑。
这种感觉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他还是身为暗影为慕容执行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务时,只要在慕容身边,就会感受到,自己独自一人的背后始终都有一个人,为自己留下可以依靠的坚实臂膀,也给自己留下避风遮雨的港湾,纵使那时他认为那是种枷锁。
现在却不可否认,听到慕容声音的一霎,他心底筑起的堡垒在那一刻开始瓦解,当那人拦住自己腰身,让自己依靠过去的时候,他紧绷了许久的意志有了一丝疲惫的感觉。于是,在垂下眼睫的同时,顺势闭上了眼睛,将全身的重量交托给了身后的人。
慕容昊轩微微眯起了眼睛,对于上官云峰的问题他心存疑问,也想要知晓答案。不用说,这两百多个日夜,上官云峰一直和路子清在一起,但为何会在一起?他等待路子清给出答案。但当务之急,他更加紧张的是那仍旧自路子清肩头涌出的血液以及他愈见苍白的脸色。
于是,甩开上官云峰,横抱起了路子清。而路子清还顺势靠入了对方的胸怀,为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微皱起眉头,却是这些个时日以来,他首次借由表情透露了心思。
慕容微微扬起了头颅,宣誓主权的行为与挑衅的眼神让上官云峰面色惨白,退后一步,捂住了心口。
疼痛,自左胸开始蔓延至全身,冰冷侵染一身。他以为路子清只是不愿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所以封闭了自己,隔绝了世人,他愿意和自己离开,是愿意与自己尝试一起。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很想问问对方,是否自他醒来那刻起,就在心底算计着今日的这一切?那么自己因他喜而喜,因他悲而悲,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沾沾自喜在他眼里是否都如同小丑一般可笑?自己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复仇的棋子?自己因对他的爱而害了自己的家人……
责难,怀疑,各种复杂的心情集聚于眼神,夹杂着难以置信以及痛心疾首。
慕容转过了身子,隔绝了那有些怨毒的眼神,他可以感受到臂弯中稍冷的温度,似乎不抱紧了他,这温度随时都会继续降低。心底升起恐惧,眼神扫过四周,最后看向了季恒。季恒立刻跟了上来。
慕容准备带路子清到别处先处理伤口,随后再带他回宫。只是脚下刚要行动,衣袖却被路子清轻轻拉住,他低头看去,那人正看着他,漆黑的瞳仁泛着血光,坚定不容动摇。微勾起的手指似在颤抖,他用的是受伤的右手,青筋在血污下凸起,原来不是他动作轻,他用尽了力气,只是效果不甚明显。
慕容昊轩的双眼再次敛起了怒气。最初的怒气是因为别人伤害了他,而现在的怒气是因为他不顾自己。不愿退让,因此抿紧了嘴唇。然而对方也是一样,深邃的双目看着自己,那不做任何表情的脸孔就好似是无声的抗议,不知道意愿不被遵从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却也是无声的威胁。
慕容昊轩紧张的,本人却毫不在意。因此慕容气怒,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僵硬着手臂转过了身子,丝毫不掩饰面上的怒容。周身的气息尤为吓人,莫华蓉更是瑟缩成了一团,颤抖的更加厉害。
上官云峰依旧是责问的神情,却也带了些许的困惑,没有想到路子清会回头。无声的苦笑,他想要知晓答案,却也害怕答案。
路子清攥着慕容昊轩的衣襟,些微直起了身子,摆脱那一副依偎在别人怀中的柔弱姿态。
这样的姿势让他比其他人都高出了不少,他俯视着上官云峰,有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错觉。纵然他满身的血污,依旧是众人的焦点,只是比起方才那副受审人的姿态,此刻更像是个审判者。
他看着上官云峰,淡了表情,那是种对对方的蔑视,不在乎的表现。上官云峰又一次露出了苦不堪言的表情,夹带了不明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路子清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或者他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路子清审视着他,说道:“你不该问我何时开始设计这一切,而应该问你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决定抛下我的。”
慕容眯起了眼睛,这暧昧的话语让他听来格外不舒服,甚至已经开始挑战他的权威。看向上官云峰的眼神不可避免的带了杀气。上官邢心惊肉跳,紧握住了手中的灵牌。
上官云峰皱眉,似不解,似无辜,苦涩解释:“我从不曾想过要抛下你。”
路子清道:“不曾想过,是因为你不需要想,本能,内心早已决定一切。”上官云峰欲辩解,却感到口中一片苦涩,只能愣愣看向对方,急切的眼神,却掩不去说不出话的心虚。
路子清道:“此刻的你,连辩解都做不到。从你我相识开始,你给我的就只有失望。”细数过往,他淡淡道:“第一次说要带我离开,却在上官大人的阻挠下,你叫我等你。在之后无数次的承诺下,你选择的永远都是别人。如今我问你一次,你可会后悔,带我回来?”
一声询问,满地寂静。等候他答案的不止一人。
后悔么?他转头看向失心发疯的莫华蓉,仰头看向被慕容拥搂在怀中的路子清,在转头看向泫然欲泣,紧张万分的上官邢,他不能说不后悔。只是,世间唯后悔两字无计可改,于是无声颤抖。
路子清问道:“若与我一走了之,他日你当真无怨无悔么?”
转念设想,若真是如此,他会因担忧而埋怨路子清。这是事实,他不愿承认却在此刻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今日的这一切不是谁安排设计,而是命中注定,只因他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取舍,他都会后悔。
当真无计可施,此生无法同路而行么?他痛苦悲凉的看向路子清,无声的寻求答案,找寻希望。
路子清微微闭了眼睛,甩开那眼神带给自己的无奈心疼,将早已想好的决绝,说出:“大哥,这是我第一次唤你,也是最后一次。上官云清只是那小小的木牌,”他指向上官邢手中的灵位,上官邢立刻心慌,急忙将手中的灵位收起,路子清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路子清早已对你没有了期待。从调头回来的那日开始,我就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看不清,不愿看清的人从来都是你。而我,只是累了在为你做出选择,还要承受后果。”疲惫的软了身子,如同猫儿一般依偎在慕容昊轩怀中,闭起了眼睛,似不愿多言,却已是言尽于此。
慕容昊轩看着上官云峰惨白着一张脸,想要上前却无力动作,嘴唇颤动似千言万语,只是说一千道一万,终不能回到从前,不能从头来过。一如路子清的细数过往,多少次承诺,多少次食言,多少次期待,多少次失望,无力去计算。
怨叹,路子清算计了一切,却悔恨,是自己起始了一切。
无法怪罪对方,唯有在满心的怨悔下,目睹那人疲惫的将自己驱逐出他的世界,转身离去。那人细瘦的身影在慕容的胸怀下显得格外的脆弱,却也是陪伴了他这么多日的上官云峰不曾看过的示弱。只因那坚实的胸膛是慕容的关系么?
再一次不得不承认,他输了。不是输给了慕容,而是输给了自己。
眼见那心心念念的身影越行越远,他无声落泪,却是不可抑制的泪流满面,伸出手,探向那远去的背影,无力的收拢五指,却心知肚明,再也无法抓住那个人,残留于脑海的,只剩下那回眸一瞥中浓浓的失望,以及不愿在正视的疲惫。
此生,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