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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四章(二) 上官云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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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血溅在了眼睛里,仿佛又是那日一般,满眼只余血红。那一夜的情景立刻窜入脑中,让他浑身冰冷。只是忽然破耳的尖叫声,将他唤回现实。他这才感觉到肩头的疼痛,以及满身的汗湿。
如今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女人所赐,他恨得牙根生疼。
莫华蓉眼神慌乱的坐在地上,满身的血污衬得她格外的落魄。她紧盯着自己的手,短剑和佛珠早已掉在了地上,只听她喃喃自语道:“对不起,不是我,对不起……”那一声声的忏悔道歉,却叫路子清无法接受。
他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莫华蓉,缓缓开口道:“对不起?你对不起谁?”
莫华蓉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我不该嫉妒,是我将你推入湖中,是我逼她离开,是我将她烧死,是我叫人将你掳走……是我……”一声声“是我”坦诚的是罪名,却也是剥开了路子清心底的最痛。
本以为自己早已死了,无心无情,却在这声声的忏罪中,他泪流满面。
泪水混杂了血红,自眼中流下,那张苍白的脸庞更加的凄厉。莫华蓉喃喃自语,早已是神智全无,却只记得一声声“对不起”,想要祈求原谅,却看到的仍是满眼血红,她瞪着双手,不能自己。
那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亦是将府内所有人唤醒。
上官邢,上官云峰急急而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众人或惊或乱,呆立四周。佛堂门扉边,莫华蓉一身血污,失魂落魄的跌坐在旁,口中喃喃自语,眼神呆愣。路子清站在她面前,半身血污,背对旁人。
看不到路子清的脸,只是一看背影便知是谁,上官云峰先是一惊,随后一急,不顾上官邢错愕,不解缘由的怔愣表情,刹那间变了颜色,急急冲向莫华蓉。一把将那白色的孤寒背影拉到一旁,劈头便问:“你为何在这里?”
那质问的声音在见到路子清面上两道血泪时,戛然而止。上官云峰半张着嘴巴,不知如何继续。
路子清却是被这一声质问喝醒,有些木讷的转头看向上官云峰,见对方惊讶的表情,他竟是想笑,而他也的确笑了,笑的无声,笑的讽刺。
上官云峰只觉得一阵心痛,路子清这大半年从不曾笑过,而现在这笑,就是意味深长。让他心惊不已,更是不知所措。
上官邢却已借着月色看到了路子清,他也是惊讶万分,但看上官云峰的态度,也知晓对方是生未死,在惊讶过后,便是欣喜。他不由上前,颤声道:“子清,你没死……”颤抖的声音,代表了激动和难以置信。路子清将目光转到上官邢身上,上下打量,最后视线停在了上官邢一直握在手中,来不及藏起的灵位上。仅是一眼,就知其意,路子清再次勾起嘴角,讽刺十足。
上官邢立刻醒觉,张着嘴巴道:“这……”不知如何解释,随即无声,却急忙将那灵位藏入了袖中。
上官云峰却没有看向上官邢,而是目光在路子清面上和莫华蓉身上来回逡巡,随后立刻放开了路子清,蹲下身子查看莫华蓉。
莫华蓉仍在喃喃低语,太过震惊的一幕,到来的人无人开口,寂静的夜色下只能听到莫华蓉一字一句的说着当年如何谋害蝶舞,又是一字一句说着对不起。众人听得心惊,上官邢却是老泪纵横,满心愧疚。
上官云峰亦是痛心万分,他从不想自己母亲变成这样,也不想她继续说下去。于是轻唤道:“娘,是我,我回来了。”
他轻柔呼唤,莫华蓉却是充耳不闻,不停忏罪。路子清冷漠视之,满眼讽刺。
上官云峰却是心疼不已,几次呼唤无果,又是一身血污,他转过头双眼通红,看向路子清,道:“你究竟做了什么,让我娘变成这样?”
路子清看着上官云峰,无声冷笑。
早就知道了这结局,自上官云峰回府,他就知道这段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已是再无前路可寻。看不透结局的人不是他,而是上官云峰。他与这人的纠缠早已是千丝万缕,总以为分离不开,割舍不断,其实只是自己不舍。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期待。
为何出现在这里?只因他要斩断心中的迷茫与枷锁,如果上官云峰不能做出选择,那么他帮他做出选择。看着蹲在莫华蓉身旁的上官云峰,正检视着她身上血污是从何而来,这答案就已经不言而喻。路子清浅浅微笑,眼中闪过了然,随后他脚下踉跄的退开一步,拉开了与上官云峰的距离。
这显而易见的疏远,上官云峰又怎会不懂。他立刻白了脸色,惊讶的看着路子清,急于起身想要拉他,可转过头看到自己怀中的那喃喃自语,无法抑制住颤抖的莫华蓉,他便是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路子清看着他面上的为难,以及他转过头对自己无声的抱歉,再一次笑了,同时眼底发热,又是一股温热留下,混杂着血红,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格外的惊心。
这沉重诡异的气氛无人打扰,满地的血红也无人敢过问。上官云峰只想着如何挽回路子清,得到他的谅解,却忽视了他肩头那显而易见的狰狞。
同御医一起赶来的上官云逸目睹这一切,虽然心底明白路子清与莫华蓉之间有着恩怨,也为自己的母亲感到痛心,然而看到兄长对母亲的袒护却让他为路子清深深的不值与痛心。所有的人都背叛了这个男人,而他如今留下的只有无声的浅笑,是早已将这个世界放弃了,抑或他放弃了自己。无论哪一个,上官云逸都无法忍受,这个他一路效仿,一路追随的男子,从相识那刻开始盲目的崇拜,到今时今日,知道一切,对他深深的愧疚与心疼,他无法责备父母,却也不能袒护他们。
太医季恒身为外人,不好牵扯在内,只是他看到路子清那惨白的面容,便是狠狠的皱眉。忽然手上一暖,却是被上官云逸拉住了。他转头看去,见上官云逸一脸痛心,却是目光坚定。他拉着季恒走到路子清面前,隔开了他和上官云峰,唤道:“二哥。”
路子清抬起视线,对上上官云逸。上官云逸却是不由打了个寒颤,路子清的目光是不觉疼痛的冷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对他毫无意义,他站在这里,却又像不在这里,他看着自己,却又不待任何意义。这叫云逸感到害怕,可他仍是牵起了路子清未染血污的手,那手很凉,感觉不到丝毫的人气,他克制住满心的疼痛以及那些许的惧怕,说道:“二哥,让季大夫看看你的伤吧。”
路子清不置可否,在他身后的上官云峰却是惊道:“子清,你伤了?”他依旧搂着莫华蓉,却站起了身子,越过云逸打量路子清。看到他身上的血,不难想象母亲做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路子清这一次却没有看向他,好似他不存在一般,只是看着云逸,随后抬手一把扯开了衣襟,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膀。这是一种无声默许的表示。上官云逸看的心惊,却不住低呼了一声,捂住了嘴。
季恒急忙走过来检查,见那道伤口虽然长但是不深,只是自胸口一直划到肩膀,出血很多。看他半身都红了也知道这点,若是平常人只怕早就该软倒了,可是他见路子清仍旧站着,而且站的平稳,就知道他此刻全是靠着意志支撑,想起之前在宫内为路子清诊治,这人的心脉本就脆弱,如今见他这面色,也知他的身体早已是破败不堪了。
又想起皇上,再看看他如今这无神的眼睛,季恒唯有长叹。
一旁早有小厮背着药箱过来,季恒取过布止血,却皱眉道:“这伤口说深不深,但是仍需要缝合。”他需要处理路子清的伤口,只是对方听了却仍是无动于衷。他面色为难的看向上官云逸,对方只得看向路子清,道:“二哥,我们先把伤口包扎了吧。”说着,想要将路子清拉走。
路子清冷冷的瞥了上官云逸一眼,那眼神即不是警告,也没有逼迫,却叫上官云逸一震,不敢再拉他离开。距离很近的季恒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皱眉道:“你这伤口若是不及早处理,会非常不妙。”
路子清看向他,问道:“那又如何?”
季恒身为太医,自然是看不惯有人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他知道这人还是皇上心里最牵挂的,忍不住就要说教,却在对上路子清那双毫无生气,还染着血红的眼瞳时,说不出话来。这眼神分明就是毫无生趣,而浸在血色中,根本不像个活人,倒真是鬼魅一般。
上官云峰忍不住唤道:“子清。”竟是声音哽咽,满是心疼。
路子清缓缓转过头,看向上官云峰,见他还拥着莫华蓉,却是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他冷冷勾起嘴角,满是嘲讽的笑了。
上官云峰却觉得好似被人在胸口锤了一记似的,眼神更加沉痛,道:“子清,你先疗伤。”
那好似商量劝慰的语气,一如这半年来每日一般,路子清眼神微变,扫过上官云峰的手,那双手曾经搂抱着自己,无论吃喝拉撒都是那双手温柔的照顾自己,如今却是搂着另一个人,同样的温柔,同样的坚定。应该说比拥搂着自己时更加坚定,更加温柔。他对自己是照顾,对莫华蓉却是保护。显而易见的不同,让路子清自嘲一笑。
原来一直以来,想要逼迫自己认清的,并不是自己与上官邢的父子之情,不是自己与上官家的血亲之情。他想要自己认清的,一次次试探的,从来都是自己在上官云峰心中的地位。期待对方的真心相待,然而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失望。这个口口声声说,不会背叛自己的人,却是背叛自己最多的人。
早做了了断的心,但在这显而易见的结果下,却忍不住想要询问,想要为自己辩解伸张。于是,淡去了眼中的自嘲,开口道:“我站在这里,你却只能站在对面,永远不会站在我的身旁。”
上官云峰想要辩解,见他眼神晃动,看向自己怀中的莫华蓉,竟是一时忧心,将怀中的人又搂紧了些。
路子清眼中闪过一丝伤痛,道:“我从未想过伤她。”
上官云峰面色一变,也知自己太过紧张,又抬头见路子清半身血污,确实是他从不曾想过伤害母亲,而是母亲一次次伤了他。上官云峰一阵鼻酸,想要放开母亲,可那加诸在自己胸前的重量,让他无法放手。
路子清笑了,说道:“罢了,早知今日,是我太蠢,非要到现在这般情形,才肯认清事实。”
上官云峰急急辩道:“这不是全部,子清,我答应过你的话,决不食言。”
路子清却充耳未闻,径自说道:“事实太过残酷,是我不愿想。但总有一日,需要面对。”
上官云峰忍不住低唤:“子清……”
路子清道:“事实摆在眼前,天大地大,何处为家。”退后一步,壁垒分明。
周围都是上官家的人,却未有自己,与这周遭格格不入。半生不死的模样,满身污秽血脏,就是自己立身此处,也是自惭形秽。
一声提问,问的是众人,却无人可给答案。路子清勉强一笑,垂目不语。
上官云峰痛在心底,却是进退两难。上官云逸看出路子清眼底的落寞,失望,以及那道不明说不清的不舍,自嘲。原以为这一切给他的不过是杀母之痛,但此刻方明,他所祈求的不过是一处可以称为家的所在,一处可以让他放下防备,放下所有的顾虑,安然处之的所在。他比任何人都期盼着血亲,却不似其他人在血亲中得到慰藉,他得到的只有伤害。
转眼看向犹豫不决的上官云峰,那份期待全然来自于他,而他也将这份期待毁之殆尽。上官云逸压抑着心中的不平,走到云峰身旁,自他手中接过莫华蓉。但只是触手一霎,他亦可感受到大哥将母亲搂抱的是如此之紧,若非看清是他,只怕上官云峰不会松手。
他亦苦笑一声,连他都会觉得诧异,那路子清又将如何感觉。明明说着对自己不离不弃,却在紧急时刻,永远都背离自己。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死,难以释怀的看向上官云峰,却见对方仍是一脸的无奈。
接过莫华蓉,他将云峰向前一推。云峰看了他一眼,才下定了决心,向着路子清走去。
上官云峰伸出手,唤道:“子清。”
路子清却是轻笑一声,道:“哈,若无人推你,你永远都不可能迈出这一步。”
上官云峰为难道:“子清,她毕竟是我娘亲。”
路子清却是仰天长笑,笑的眼中带泪,看向上官云峰,冷声道:“她是你娘亲,所以她伤我,在你眼内看来,是无可奈何,是迫不得己,是可避则避的矛盾。所以你带着我一走了之,她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可以随着我的消失而一笔勾销。”
上官云峰急急欲辩,唯有一声“我……”却是无言。
路子清冷笑一声,又道:“我的存在对她是个威胁,而你看到的,也只是我对她的伤害。”他淡了面容,低声问道:“若是今日我死了,你可会对天下人说,她毕竟是你的娘亲?”
上官云峰不语,却是满面焦急。
路子清道:“你我的约定,从来都不曾实现过。如今已是入夜时分,我等候你的时辰已经到了。”说罢,竟是一脸决然。
上官云峰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应下路子清,天黑之前定会带他离开,只是因为种种缘由,延误了时机,他知道路子清会埋怨,却不想他为彼此还定下了时间限制。于是,急忙唤道:“子清,你什么意思?”
路子清道:“离开,你我却连玉京都没有出去。回头,你是否已经应下,不会在离开?”
上官云峰一脸惊色,他确实应下上官邢多留一阵,但他并未想过要长留下来。只是希望可以多陪父母一段时日。想要辩解,可是路子清却已经看向上官邢,见对方惊讶的神情,心下一片了然。
他点头道:“上官大人抱恙在身,你身为人子,自然不可能一走了之。只是,你以为我会等多久?”
上官云峰张口结舌,路子清缓缓道:“放不下的人始终是你,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让我期待。你真的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残忍的一个。”
上官云峰未曾想到会从路子清口中听到这样的评断,他顿时面色惨白,推想过去,每一次决定都是路子清为两人做出,他怨过对方,但此时此刻,他却明白过来,并不是路子清做出了决定,只是他将自己心里的决定说出口而已。自始至终,自己都只会口头上对他承诺,但从来都没有真心为他着想过。
正如他所说,自己确实最残忍的那一个。
无言以对,亦是愧疚难当。
路子清惨然一笑,闭了眼,再睁开,已是掩去了那浓浓的失望,只剩下一片平静。他转身欲走,上官云峰却是一惊,顾不得多想,一把抓住路子清手臂,道:“你去哪里?”
他匆忙之下只想抓住对方,却不想拉扯的是路子清受伤一边的手臂,顿时又有血流了出来,他心里一惊,却不愿放手,只得松了力道。
路子清低头看了眼涌出的血,却仿若不觉疼痛。扫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却忽然将眼神转向了门外。上官云峰一惊,只道他要走,不由加了几分力道,只听外面人影一闪,一道明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跟着就是一声沉沉呼唤:“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