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曦》雁过留声

173、第四章（四） 天下与他，

　　看着头顶上的帷幔，轻纱摇摆。路子清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京城，这个他一直想要逃离却一直无法逃离的地方，有着太多的心酸痛苦的回忆，无论是身还是心。肩头的伤口在季恒的处理下，已经止了血，用针线缝合起来，带着阵阵抽痛。

　　身心疲惫，可是他却毫无睡意，只是神情木然的看着头顶上方。

　　即使是身旁慕容昊轩那炙热的眼神也不能让他分神，他像是游离在世间外的存在，看着不知名的所在。

　　慕容的心划过一丝恐惧，这样的路子清虽然近在眼前，却又似从不曾在这里。唯有方才在众人面前，他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感觉到那人清晰的意识，如今却如同一只玩偶。

　　慕容皱起了眉，目光从路子清脸上一直游向他裹满绷带的肩膀，最后又落回脸上。反复几次，像是在确定什么。忽然，他脸上一绷，抿直了嘴角，伸手绕过路子清的脖颈，将他扶坐了起来。他动作猛而且快，之后又万分小心的检视对方的肩膀，只怕出血。

　　路子清因这突来的举动似乎有了动静，他微微转动眼睛，最后停留在慕容那张夹杂了心疼，无奈甚至是一丝恐惧的脸上，尽管对方紧绷着面部，仍是可以感受到那人心底的不安。

　　路子清于慕容昊轩就是这样的敏锐，连他自己都不禁想要叹息。敏锐到不能无视掉这个男人。只是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的僵局是他不想面对现实而造成的，于是不想妥协，所以只能沉默。

　　慕容昊轩于路子清没有那样敏锐的触觉，这是因为男人与生俱来，得天独厚的身份，让他从来不用费心去猜测别人的想法，感受别人的感觉。只是对于路子清的喜爱，相较于对方，只能说有过而无不及。所以，总会小心翼翼的不像一个君主。

　　“你……”想要询问，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慕容有些懊恼，困苦展露在眼中，对方没有反应，他挫败的“啧”了一声，沉着声音，说道：“我们回宫。”

　　身处在上官府为自己准备的房间中，幼儿时期的无能为力席上心头，还有留在这里如同外人一般，格格不入的感觉，都让路子清想要远离。所以当听到慕容的话时，他无神情的黑色眼瞳瞬间变得深邃了几分，声音沙哑却不带任何情感的回应，“好。”

　　慕容得到了许可，终于呼出了一口气，面色也松了几分。

　　路子清袒露着上半身，屋内拢了火炉，只是时间不长，仍有些冷。他却犹如觉不出冷一般，掀开了滑落腰间的锦被。平坦的小腹中间那一个小小的漩涡，让慕容双眼一沉。眯起的双瞳竟有些说不出的危险。阔别了大半年的相见，他一直压抑在心底，想要将对方吞噬入腹的想法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是这一刻就如同出笼的猛兽一样，难以控制。

　　他不动声色的僵直了手脚，在权衡再三，是要当场将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撩拨自己，控制着自己的男人就地正法，还是要等待之后再来个秋后算账。只是当他目光晃到对方那双平静的如古井无波的眼神，已经毫无表情的面容，乍看去竟是庄严无比，完全让人产生不了任何的□□思想。这无机质的眼神登时如同一桶冰水一样，浇在了慕容的心上。

　　究竟是谁让他的子清变成这个样子，少了神色，失了灵气。

　　体内一时间无法消弭的热火瞬间转为了怒火，他想起了此刻等在门外的上官一家人。之前医治路子清的时候，上官云峰安抚着莫华蓉，他无暇顾及，可也知道那寸步不离，又一脸悔恨难当，是多么的让人切齿。上官邢虽然等在门外，可是那时不时瞟向门口的目光，也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他的子清从不曾在这里得到所谓家的关怀，自始至终，他都是个外人。而这一切，也曾是自己的推波助澜造成的。

　　无可抑制的迁怒到自己，慕容狠狠的在心底骂自己。随后毫不掩饰那一身戾气，扯过一旁的锦被就想将路子清包裹住带离。只是在锦被触碰到那人肌肤的一霎，他看到那人眼底一丝几不可见的抽动。

　　他不想和这里任何的人，事，物牵扯上关系……得到这个认知，慕容抓住锦被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几次，最后仍是一把扯开了遮挡。只是，外面天寒地冻，子清又怎么受得住？他紧蹙了眉头，左右逡巡房内，目光落到一旁的衣橱处，心有了主意。

　　怀抱着路子清走出房间，等在屋外的季恒等人皆是一愣。慕容昊轩一身明显不合体的月白长衫，紧紧贴在他身上，很明显那不是他的衣衫，而是属于另一个身材比较细瘦的人。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慕容昊轩的怀中，路子清苍白的脸依旧不见半分血色，只是擦去了血污，看起来好似游魂一样，更加的苍白透明。那双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漆黑的瞳孔像是黑洞一样，叫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他周身包裹在明黄色的衣物中，厚实的黑金夹袄，象征皇权的明黄外衬，以及最初披在慕容身上的那件雪貂披风，此刻正裹在路子清身上。

　　这是何等的不敬。

　　他，一介平民，却穿着上位者的衣裳，裸露在外的衣襟随时可以看到龙的姿态。

　　这又是何等的殊荣。

　　他，一身平凡，却叫上位者褪去了所有的荣耀，仅仅是为了守护他那心中那对旁人而言，微不足道的自尊与骄傲。

　　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路子清缓缓闭上了眼睛。心底很难受，眼眶很酸，可是却流不出眼泪。在经历了许许多多之后，身旁的这个男人始终表现出对他的宽容与怜爱，让他在安心之余却有着更多的不安。

　　何时，他也会如别人那般将自己舍弃？

　　在他心中，自己与天下……自己仍旧是位居第二……

　　曾经他认为自己早已看透，做足了准备，可如今他只觉得害怕，怕再一次被抛弃。满心的恐惧让他想吐，心情沉重，越发疲惫，更是有种冲动，想要逃离身边这温暖坚实的依靠。

　　不靠近，不期待，就不会受伤。

　　路子清有些难耐的吞咽着口水，心底万分挣扎，既是不舍，又是不敢。从那一夜开始，他便失了掌控一切的自信，识得了害怕，懂得了天命不可违。

　　四面八方的目光好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对自己的厚颜无耻所展露的惊讶。让他更加难受不安。这样的气息传递给了慕容昊轩，他冷冷的扫视全场，众人因那带了警告，逼迫的冷眸惊得立刻低下了头颅，再也不敢多看。

　　慕容昊轩对路子清的宠爱，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慕容昊轩为了路子清，甘愿褪去了那一身代表了权势皇位的外衣，是否暗示了上位者的心思？众人惊讶同时，不由暗自揣测，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大婚前的那一日，若非以天下相逼，上位者可会就范？

　　那一日的惊天巨变，造就了日后上位者的冷酷无情。如今的他们不敢多说什么，更是在心底清楚，天下与路子清，对慕容昊轩而言，前者是身为男人的霸业千秋，后者却是一生追求的执念，两者相比，若是后者不在，那么前者也就无疑只是个笑话而已。

　　仅是短短惊讶的一眼，众人在心底已经明确的确立了路子清无冕之后的地位。于是恭敬的退让一旁，表现出了身为人臣的臣服。

　　慕容昊轩满意的勾起了唇角。

　　在离开前，他走到了上官邢的面前。那位老者低垂着脸孔，却可以看到他因王者靠近，僵直了脊背，紧绷了全身。而他的手中仍旧握着那块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牌位。

　　慕容冷冷的看着他，怀中的人也因他的停顿有所察觉，虽然没有睁开眼，却也紧绷了身子。

　　慕容说道：“朕已看到了上官大人，你的决定。”眼角瞥向他手中的灵位，上官邢一惊，急忙想要收起。慕容又道：“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他只是朕的。”

　　上官邢整个人一僵，抬起眼看向路子清。那孩子闭着双眼，仿佛这世界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一样，如同熟睡了一般。他在方才那慢慢如年的时间里，想过许多，最多的便是悔恨。他握着这灵位，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想要从今以后好好善待路子清，这个孩子是他的儿子，是他引以为傲，在经历了这么多仍不屈不挠，一身傲骨，让他心疼也愧疚的儿子。半年前或许他还会为了家族，因为看不透路子清，惧怕他而疏远他，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只有得之不易当珍惜的感觉。只是乞求原谅的话尚未说出口，重修旧好的动作尚未付诸行动就被生生扼杀了。

　　他知道上位者话中的意思，自此之后路子清只是路子清，再不是上官云清，与上官邢，上官家再无任何关系。

　　他在想要珍惜这得来不易的亲情的时候，却失去了机会。

　　这一去，他也许再也无法见到路子清，他来不及忏悔，来不及道歉，无法赎罪，不能补偿。他甚至在这一刻想到了那为自己付出一生的女子，痛不欲生。

　　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触碰路子清那似极了他母亲，秀丽的容颜，想要拥抱路子清，这留着自己的血液，坚强骄傲的孩子。距离那张苍白的容颜只有寸许，上位者如同报复一般的转过了身子，踏步离开，不给上官邢触碰路子清的机会。

　　上官邢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转眼间消失不见，甚至路子清整个的身子都被慕容昊轩高大的身姿遮挡住。不仅是不愿让他触碰，更是不愿让他看见。这是上位者的独占欲，疑惑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上官邢只觉得心疼的无以复加，伸出的手仍僵直在半空。众人见了只觉得心酸，为他可惜，只是说不出什么，尤其是知晓这一切来龙去脉的人，虽然对于一个父亲而言，他想要拥抱儿子的心情不难理解，甚至是颇为同情，可想到路子清所作出的努力，他们又很难劝说。只得向上官邢投去同情的目光，随着慕容昊轩的离去，尽数退场。

　　上官邢看着转瞬空了的四周，以及那手中握不住的寒风，他登时泪流满面，胸口一阵沉闷，疼痛毫无预兆的席卷而来，让他再也支持不住，卷缩了全身，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贯穿黑夜……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果然还是慕容有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