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松寥片石

11、第四回 共此灯烛光（中）

　　郭芙离开的那天晚上，月色澄明。

　　这几月来黄蓉断断续续也曾来看过她，给她送些贴身衣物。郭芙虽然从小娇生惯养，郭家却非富奢之门，因而这数月尽管过得朴素，倒也不觉得贫寒。襄阳军情外松内紧，黄蓉来过几次见爱女无恙，便放下心来，近月来也未再来过。

　　郭芙在杨康和欧阳克面前也不提什么时候回家，整日里只缠着他们问些他们年轻时的旧事。杨康曾当过金国小王爷的事她上辈子便知，她倒也不问些和她爹妈相干的，却只问王府中的琐碎。杨康初时捡着有趣的说与了她听，后来见她虽是问东问西却并非真的好奇，便也就淡了心思，被缠得紧了也只随口敷衍两句。

　　欧阳克在一旁看得明白，见郭芙带了半分羞恼不由笑道：“芙儿要想知道什么，问我也是一样。杨康的事，我虽不是件件知晓，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郭芙听了，尚未及回口，杨康却已抢白道：“她问你白驼山的景物风光，你怎又不清不楚了？”

　　郭芙哼了一声道：“我从小到大的事儿你们件件知晓，我又几时如你们这般遮遮掩掩了？”

　　她话音刚落，却听杨康与欧阳克同时咳嗽一声，掩去笑意。她也知两人纵然有冷眼旁观之能，关心自身亲近之人尚来不及，更不会有多余的闲心来看一个小丫头的胡闹。她面上一红，却仍径自嘴硬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一个姑娘家都不在乎，你们两个大男子还害臊吗？”

　　杨康看了郭芙一眼，扬眉道：“既然‘事无不可对人言’，芙儿不如说说是你的大武哥哥好呢，还是你的小武哥哥好？”

　　这几月相处，郭芙早已了解当日黄蓉对这二人的评价何以如此微妙，更知调笑轻薄之语于二人最是容易，出口便能成章。而同住了这些时日，郭芙也已不是当日开不起玩笑的千金小姐，对杨康这往日必叫她恼羞成怒的打趣浑不在意，斯斯文文地含笑答道：“大武哥哥与小武哥哥各有各的好，只是他们再好，都不是我郭芙的。”

　　她初时语气模仿杨康，半酥半腻，说着说着却隐隐有些黯然。欧阳克见状便想要逗她开心，只笑道：“芙儿莫要冤枉我。无事不知的是杨康，你欧阳伯伯可是寻常人一个，哪有预知后事之能？”

　　郭芙一怔，却听杨康“哈”的一声道：“寻常人？”欧阳克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也不反驳。

　　那扇子原是有一天杨康出门买米，回来时信手扔给欧阳克的。欧阳克见了一愣，只听杨康说道：“早见你这几天没了这玩意儿做什么都不顺手。做工是比不上你原来那把，拿着凑合凑合使吧。”

　　郭芙好奇心起，问欧阳克要了扇子打量。却见扇骨漆黑，触手冰凉，非金非铁，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扇叶不用象牙，却是精钢。扇面更奇，似纸似绢，摸来光顺无比却又极具韧性。郭芙心想：“制这扇子必然不易，杨叔叔要欧阳伯伯凑合着使，定然是客气了，却不知欧阳伯伯收是不收？”

　　欧阳克接过郭芙递来的折扇，一挥一合，沉默片刻却洒然一笑道：“比我原来那把果然差了不少，也罢，你既说凑合着使，我便凑合着使吧。”

　　此刻欧阳克摇着的，便是当日杨康赠予的这把扇子了。

　　郭芙见杨康对欧阳克“寻常人”之语嗤之以鼻，便知其中定然还有深意。她心道若直接询问欧阳克，对方多半不会答，便存了心思日后私下询问杨康。

　　欧阳克见她眼珠微动，稍一深思便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当下无奈道：“也没什么不寻常的。杨康看到的，是你们这些孩子的人生，我看到的，却是几十年前旧事了。”他见郭芙仍有些茫然，只得将话点明，“那是第一次华山论剑以前的事了。”

　　郭芙“啊”了一声道：“是我外公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欧阳克点点头道：“芙儿想听吗？”

　　郭芙转头瞧了杨康一眼：“杨叔叔也知道吗？”

　　杨康道：“欧阳跟我提过。”说着，他又笑了笑，“你若是想知道，我们告诉你也无妨。”

　　郭芙犹豫片刻道：“这是个让人伤心的故事吗？”

　　杨康叹口气道：“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你说这个故事让不让人伤心？”

　　郭芙低头道：“那我现下不听。”

　　欧阳克道：“好，什么时候想听了，便来问我们吧。”

　　郭芙出了一会儿神，只怔怔地道：“自己的事尚且操心不过来……”她随手拂发，笑了笑，“当年那些前辈的旧事如今只有两位叔伯知道，再过得十几年，一代新人换旧人，便更没人记得了吧？”

　　杨康目光望向窗外，叹道：“是啊，百年之后，又还有谁记得这些人这些事？”

　　郭芙缓缓趴在桌上，下巴埋在两只胳膊中间，低声道：“杨叔叔，欧阳伯伯，我想回家了。”

　　杨康伸出手，慢慢地摸上她的头发，柔声道：“不怕你爹爹罚你吗？”

　　郭芙闭上眼摇头：“怕也要回。”

　　杨康听她已经把“想回”改成了“要回”，便知她心意已决，便也不阻拦，只是微笑道：“那便回去吧。趁着还有家的时候……”

　　郭芙抬起头道：“杨叔叔呢？”

　　杨康神色不变，眼中却有一丝怅然：“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他笑了笑，还想接着说什么，却被瞬间打断。凌厉的风声中并无丝毫杀气，打断他的，是一柄扇骨漆黑冰凉的折扇。

　　欧阳克的折扇。

　　那个男子看着他缓缓道：“连芙儿都知道‘怕也要回’，杨康，你还想逃到什么时候？”

　　杨康扯了扯嘴角：“芙儿回家，她爹爹能拿她怎样？我若去终南山，这十几年苟且偷来的命岂非一朝成空？”

　　欧阳克冷笑道：“少来这套。你信不信丘处机那牛鼻子若当真见你死而复生，宁可不要自己性命也要护你？”

　　杨康倏然别过头去：“我自然不信。”

　　欧阳克缓缓道：“也罢，你要自欺欺人，我也不再劝你。只是你须考虑清楚，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和你师父下一次见面，也许便是最后一次。”他伸手弹了弹并无褶皱的衣衫下摆，又道：“子欲养而亲不待，你明白的。”

　　杨康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沉沉一叹：“我去终南山就是。你呢？便留在此处？”

　　欧阳克笑道：“留在此处做什么？我自是去绝情谷帮衬着那些武功惨不忍睹，脑筋也一塌糊涂的小娃娃。”

　　郭芙一听，扑哧一笑道：“欧阳伯伯还真是倚老卖老，芙儿在你眼里可也是‘武功惨不忍睹，脑筋也一塌糊涂’的小娃娃？”

　　欧阳克笑笑道：“那是自然，”说着又道，“芙儿我再教你一招，你爹爹无论要拿你如何，你便说要整治你也该由杨过亲自动手——我料想杨过那小子素来怜香惜玉，此事当可善了。”

　　郭芙一怔，轻声道：“多谢欧阳伯伯，芙儿记下了。”

　　欧阳克笑道：“既然要回家，芙儿，便再给我们做一顿饭如何？”

　　这一顿饭与往日倒也无大不同。郭芙仍是按着习惯烹调火候添加佐料，只是端盘出来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酒香。欧阳克举杯笑道：“芙儿你是当世豪杰的千金，不知可善饮酒？”

　　欧阳克说及“当世豪杰”四字时语调平稳无波，郭芙轻轻将盘中饭菜放在桌上，接过欧阳克手中的杯子，嫣然一笑：“欧阳伯伯希望芙儿说‘舍命陪君子’吗？”

　　欧阳克一愣，郭芙已然笑开：“好，今日我便学学我那小妹的日后行径。欧阳伯伯，杨叔叔，无论你们与我爹爹妈妈旧时有何恩怨牵扯，今日我们……”她顿了顿，似是在思忖措辞，沉吟片刻，终是笑道，“酒能伤身。我不说不醉不归。今日我们……对酒当歌。”

　　说罢扬眉抬手，一口便饮尽了杯中佳酿。花雕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温厚绵长，让她想起了母亲黄蓉的怀抱。

　　两人接过酒杯，均是一饮而尽。郭芙嫣然一笑：“空腹喝酒伤身，动筷吧。”

　　那一坛花雕酒并不多，三人共饮不过三巡便空了坛。菜过五味之后，郭芙正欲收拾碗筷，杨康伸手止了，笑道：“好赖我也是此间主人，今晚可万万不能让你动手。”

　　欧阳克停杯投箸道：“我来帮你，”他见杨康眉梢微挑，不由起身笑道，“我虽是客人，不过图个善始善终。”

　　说罢两人自收了碗筷去了厨房。杨康抱着双臂倚在墙上道：“先前若不是我踹你一脚，你原打算在芙儿面前说什么傻话？”

　　“你怎知我要说的是傻话？”欧阳克白他一眼，却还是讪讪地道，“不过是想夸她这份从容气概不输黄蓉罢了。”

　　杨康没好气地道：“还说不是傻话？方才她都说了不理上代恩怨，你还上赶着去提黄蓉？”他瞪了欧阳克一眼，又奇怪地问道：“你真觉得她像黄蓉？”

　　欧阳克笑道：“她哪里不像？”

　　杨康皱眉道：“哪里都不像，”顿了顿，又添了句，“连脸都不像。”

　　欧阳克脸上露出了有点古怪的笑意：“那她又哪里像穆念慈了？”

　　杨康一愣，欧阳克慢条斯理地道：“杨康，你平生在意过几个女子？”

　　杨康不明他的用意，欧阳克回过身道：“你见了芙儿，是不是觉得她不但很像穆念慈，而且很像……”说到此处，欧阳克意味深长看了杨康一眼，继续道，“很像王妃？”

　　杨康脸色微变，陡然恍惚。欧阳克沉默片刻，淡淡地道：“杨康，你还是不懂女人。”

　　杨康低头一笑道：“不懂便不懂吧，反正……也无须懂了。”

　　欧阳克便也只是一笑道：“那也随你。”

　　两人回到大堂，只见一室通明，郭芙已然不见。杨康拿起放置于桌上的一张纸笺，只见其上有淡淡墨痕，上书两句短诗，言道：“家童扫萝径，待与故人期。”

　　两人微微一笑，欧阳克道：“来日……方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