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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回 共此灯烛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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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并未收拾行囊,留下一张字条便潇洒地离开了杨康的屋舍。她对襄阳城极为熟悉,平生更经历过各种风浪,因而尽管天色已黑,她却浑不在意。
这夜月色清明,郭芙却无心细赏。她在杨康家中躲避了数月,却始终没能想好该如何面对父亲。虽则此次她未如前世那般真的斩下杨过右臂,但思及父亲平素的心性为人,却仍不敢掉以轻心。
她也知道欧阳克临别之际的寥寥数语实是最好的应对之策,但她心性远较常人傲慢,既受不得委屈,却又不甘以小聪明胡混过去,是以这次踌躇为难,比之前世更多了一番滋味。
郭芙心有所思,竟全未注意自己身后跟了一人,更没有想到跟着她的人正是那日踉跄逃离的杨过。
原来杨过那日差点被郭芙断臂,心思昏沉只以为自己终逃不过一死,半是迷糊半是清醒之际,耳中却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还不快逃!”
杨过浑身一震,勉强睁大双眼,正见到一名灰袍男子手持棕色竹棒。他认出打狗棒法,只道对方许是丐帮弟子,日前曾在英雄大会上见过自己,因而仗义出手。他心想那人既非敌人,武功亦佳,三言两语便能与郭芙说个明白,是以并不担心,径自离开郭府,慌不择路地回到与武三通等相遇的山谷之中。
他与神雕共处数月,将外伤养好,思及当夜若非被来人所救,即便性命无碍,一条右臂也是保不住的,便常自耿耿。是以他这日白天在襄阳城外休息片刻,入夜却悄悄潜进城内,不想正遇到单衣只剑的郭芙。他本性极重恩怨,但心中又有一股任侠之气,因而虽痛恨郭芙至极,却仍犹豫着不曾出手,只悄悄跟在郭芙身后。
却见郭芙步履沉稳,缓缓走进郭府,直至郭靖黄蓉的房前。杨过耳中听到两人正为此事争吵,又闻得郭靖一言一语之中对自己极为怜惜,心想:“郭伯伯大仁大义,乃当世豪杰,怎的他的女儿却如此蛮不讲理?”
他心中不愉,冷眼去瞧郭芙,却见郭芙无声地吸了口气,忽然朗声唤道:“爹爹妈妈可睡了么?”
房中二人听闻女儿喊声,郭靖首先抢步而出,黄蓉手中抱了一个婴儿,也立即跟来。杨过心中暗奇,仔细一瞧才发现那原是个男婴,才知黄蓉当日所产乃是一胞双生。当下他仍隐身于后,只想瞧瞧这一家三口要说些什么。
谁知郭芙见了父母,一言不发屈膝便跪。只见她挺身跪在父母身前,缓缓道:“爹爹明鉴,芙儿犯下大错,甘愿受罚。”此举固然令杨过大大吃惊,黄蓉也是心中暗急。她心知郭芙今夜出现必已下了决心,她便是要阻也是无用,此刻关心则乱,平素的机灵应变竟是半分也无。
杨过正自犹豫,却见郭靖脸带凄然之色,已反手拔出了郭芙腰间的宝剑。那宝剑自不如君子、淑女削铁如泥,然而在郭靖这等内立高手手里,片叶飞花均可伤人,又何况这开锋之剑?郭芙早知父亲为人,不等父亲说话,竟又开口道:“爹爹可知芙儿这几月去了哪里?”
郭靖道:“你怕我责罚你,是以出去躲避数月,想等我气消了,再回来是么?”
郭芙道:“是,芙儿躲避之处有一位伯伯知道芙儿犯下这等大错,爹爹必不能饶,便给芙儿出了个主意。”
郭靖淡淡道:“哦?什么主意?”
郭芙低头道:“他让芙儿对爹爹说,‘被芙儿所伤的是杨大哥,若要报仇,也该由杨大哥亲自来报,不该假手爹爹。’”
郭靖微微一愣,心想此话倒也有理。一旁的黄蓉却心如明镜,料知丈夫听得此话自不好再动手,而杨过为人心气极高,这一次芙儿出手虽重,毕竟没有真的断了他的手臂。反而芙儿若是不避不让任他报仇,他却未必下得了手。她心中暗舒一口气,知道这主意若非杨康所出,便是出自欧阳克之口。
她心中宽慰,却不知不足几步之处,杨过内心却已恼怒至极。黄蓉所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心知若真是如此,自己少不得要饶了这个姑娘。他本自负聪明,但这般为人算计,焉能不恼?冷哼一声,正要一跃而出,却见郭芙忽然昂首,朗声道:“但这伯伯虽如此指点了芙儿,芙儿却万万不敢欺瞒爹爹!”
杨过一怔,只见月色下郭芙双颊苍白,双眸莹莹,心中无端一软。只听郭芙又道:“杨大哥……杨大哥何等人物,若是爹爹将芙儿交由他处置,他多半不会对芙儿如何。如此一来,反倒……反倒便宜了芙儿。”
此刻郭芙心如乱麻,她已将一切全盘道出,无论郭靖要如何责罚,她都只能认了。
却见郭靖缓缓收了手,剑锋已远离郭芙右臂,但他却不将剑插回剑鞘,只看着郭芙道:“芙儿你是不是觉得,爹爹不如你妈妈疼你爱你?”
郭芙一呆,眼泪陡然夺眶而出。杨过听得这般哭声,也不由暗自伤心。只听郭靖缓缓说道:“我爱你之心,原与你妈妈无异……”他长叹一口气,忽然问道,“我和你妈妈昔年的恩师洪七公的大名,你是听过的?”郭芙与黄蓉不意郭靖忽然提起洪七公,均是一怔。却听郭靖又道,“洪恩师昔年在江湖上又名‘九指神丐’,你可知这是什么缘故?”
郭芙闻言一呆,黄蓉却心思敏捷,听得郭靖此话,心中立刻暗叫一声:“不好!”上前一步站在女儿身旁,心忖无论如何不能任由丈夫砍了女儿的手指。
郭靖似是没有察觉黄蓉的举止,凄然又道:“芙儿你虽铸下大错,却已然痛悔,可是过儿……我亦视他为亲子对待!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既不能叫他受这委屈,又不忍让你再受苦楚,我……我……”却见郭靖手臂一扬,挥剑便向自己左手大拇指斩去!
黄蓉手中抱着郭破虏,要再抢步去救已然不及。正吓得花容失色,忽然空中飞来一枚石子,劲力极是沉厚,虽只阻得郭靖一阻,却已足够来人阻止郭靖自残。
只见月色下来人长身独立,不是杨过又是何人?
当下郭靖、黄蓉不约而同喊了一声“过儿”,郭芙冲口而出的却是“杨大哥”。杨过看着郭芙涕泪交加的容颜已不复往日的娇美秀丽,不由微微苦笑,长长叹了口气道:“郭世妹,你我恩怨,今日便尽数了结于此吧!”
他又向郭靖黄蓉行了一礼道:“小侄无恙,有劳郭伯伯、郭伯母操心了。郭二小姐为我师伯李莫愁夺走,小侄定当尽力寻回。”
说完他足尖一点,便要离开。耳中却听得郭芙微带沙哑的声音喊道:“杨大哥,龙姐姐与全真教尹赵两位似有纠葛,一路追着他二人去了,想是要回终南山!”
杨过一怔,回头只见郭芙仍是一身红衣,然则少了往日的娇憨稚气,遥遥看来竟带了丝缠绵的妩媚。他微微颔首以示谢意,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直到杨过的背影消失,郭靖才恍然回神,想起杨康复生之事,不由连道惋惜。黄蓉微微一笑,劝道:“日后总再有机会告诉过儿的,也不差这一回。”郭靖心知确实如此,便也不再多言。
他看了看女儿一张满是泪水的脸,虽是毫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之态,但总是心疼不已。当下长叹一声伸臂搂住女儿,任女儿在自己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在桃花岛,这个自小便爱胡闹的女儿也曾这么肝肠寸断地哭过。那是多久以前?五年?十年?原来一眨眼,当年顽皮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而自己与爱妻,也早已从十几岁的少年少女,长成了如今的人父人母。当下他与黄蓉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与自己心意相通,不由相对微笑。然而思及次女郭襄,仍是免不了一番伤神。
当晚郭芙和衣而卧,却是数月来难得的安稳。她心知自己今夜如此大胆全是借了酒意,若是平日,便是再借她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如此豁了出去。但她若是真按欧阳克说的去说,杨过就在她身后,以他的聪明才智又岂会猜不到其中深意,怕是反而要弄巧成拙。
而在城内不远的一家小客店内,杨过看着室内烛火,却呆呆地出了一整晚的神。这一夜他心思纷乱无比,心想:“郭二姑娘还在李莫愁手中,我在郭伯伯郭伯母面前答应了一定找到她,怎可言而无信?然则郭姑娘告诉我姑姑在终南山,那是要我去找姑姑的了,可她和郭伯伯郭伯母为何又不提起小襄儿?啊,是了,他们若让我不必理会襄儿,我定会觉得他们见外。他们不把我当外人,是以并不对我客气。”
思及这一层,他不由豪气又生:“郭伯伯一家如此待我,我又怎能只顾着自己和姑姑?定要将襄儿毫发无伤地交还到郭伯母手中才是。姑姑武艺高强,全真教的道士们谅来也不是她的对手。我将郭二小姐交给郭伯母之后,便去终南山与姑姑相会。到时我们在古墓之中隐居,能得一天的快活便是一天就是。”
他既已做了决定,便颇有如释重负之感,只是心中尚有一疑百思不得其解:郭大小姐自小骄纵任性,今夜一见却怎的像是换了个人?不过他虽然心中奇怪,但对郭芙素无好感,便也不去多想。
眼见天色渐明,他微微一笑,提了玄铁重剑便欲出城寻找李莫愁,却听窗外有人含笑问道:“杨兄弟可在?”
杨过推开窗子一看,却见一人身穿白衣,立于一株玫瑰花丛边上,手中托了一颗鸽蛋大小的黄色圆球,正望着他温和微笑。来人两鬓已白显是不再年轻,但观他眉宇亦不现老态。杨过但觉此人极为眼熟,一时之间却怎样也记不起来。那人见杨过皱眉不语,又是一笑道:“我们曾在华山见过。”
杨过一愣,脱口道:“你是欧阳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