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夫随（同温韶华祁）》清风入我怀

18、落入飞雪中的眼光（三）

　　尘安在宅子外头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将温汲跟戚祁盼了回来，老远就瞧见那两人并肩踏月而来，夜色里照有街边灯光，打在两人身上，风姿卓绝，只是温汲脸上总像是挂不住似的，而他身边的戚祁却眉开眼笑。
　　尘安知道必定是遇见了什么好事，便迎了上去，道：“小侯爷，酒都温着呢。”
　　“不喝了，头疼。”温汲一面走一面说道，说完了，直接将尘安跟戚祁抛在身后回了房。
　　戚祁走上来，笑道：“他不喝，我喝，酒在哪？”
　　“就在戚公子房里。”尘安说着就跟在戚祁后头。
　　戚祁眉梢一挑，笑问道：“我房里？温汲吩咐的？”
　　尘安贼笑着点了点头。
　　家奴这一个表情教温汲又添了一层畅快，抬首道：“别跟着了，回去跟温汲说，等等我抱着酒过去找他。”
　　尘安答应得快，这就转身离去。
　　于是这一晚少了蕙风馆里的绮丽，温宅偏苑里却有酒香轻缭绕，有两人围炉而坐——温汲还是过来了，直到天亮也都没离开。
　　尘安想啊，那两人在房里头居然就这样说了一夜的话？不见熄灯，不见叫人添酒的，他们究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还是真的大眼瞪小眼这样互相看了一晚上？

　　头上被敲了一记，尘安捂着脑袋委屈道：“戚公子，你怎么忽然就动起手来了？”
　　戚祁把玩着手里的扇子，低头挑着玉坠子，道：“这是你家小侯爷送的扇子，拿来打你，我还舍不得呢。”
　　尘安在心里嘀咕着，他不过就是走了下神，况且如今那两个主子在铺子里挑扇坠子，他一个人跟在后头，也不懂这些，还不允许走走神？
　　眼见着戚祁扬手又要敲过来，尘安赶忙推开，朝温汲求助道：“小侯爷。”
　　温汲也在看坠子，手里正拿着一块，细细端凝着，道：“戚祁。”
　　尘安见戚祁就此被温汲叫了过去，心道还是自家主子会心疼人。
　　戚祁从温汲手中接过坠子，看了看，道：“成色跟雕工都是上品，不过……”
　　“不过什么？”温汲问道。
　　戚祁将玉坠子放下，道：“不配我这扇子。”
　　温汲听后，话也不说，负手就径直离开了铺子。
　　戚祁赶忙追出来，道：“你怎么了？”
　　“这家的坠子都看过了，没有合心意的就另外换一家，早些把东西买了好早些回去，今儿个元宵节，我可不想在外头吹风受冻。”温汲健步而行。
　　说话只说一半的功夫，温汲已然越发精进，这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可不就是为了他戚祁嘛。
　　今年温汲未回帝都与温老侯爷一同过年，戚祁也没回去，两人各自修书回家，便在这迎城中住了下来，其间去过几次翠竹县看过齐家人。
　　戚祁曾笑温汲既然对寻双无意，又何必处着不自在，殊不知是温汲想起那次中途遇雨他与戚祁在山洞里的情景，还有那场梦，大抵也就是因此，他才慢慢接受戚祁的吧。
　　如此两人就在一起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戚祁总爱拿温汲调侃，那眉间眼底是脱不掉的风流恣意，手里金边折扇摇着，也不管大冬天寒风刺骨，纯粹就是个装饰。
　　大年夜的时候，他两人在善堂里跟一班孩子一起过，开了两桌，男女分席再明显不过，跟着戚祁的，大多也就是女孩子，与温汲同席的孩子也叽里呱啦吵得厉害。
　　外头鞭炮放得正酣，一群孩子这就冲了出去，烟雾里个个穿着新衣裳欢天喜地地蹦跶着，女孩子们多是拿着花灯在街上跑，也有几个觉得好玩的，就跟男孩子一起放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要不就是拉着温汲跟戚祁一起放烟花。
　　倏的一声，火光窜上了天，接连着炸开，火树银花，将迎城的夜空照得彻亮，花团锦簇似的，笑声喧天，经久不息。
　　“还有个大的。”戚祁让尘安将一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大焰火搬了出来放在街边，笑问道，“你们，谁来点？”
　　孩子们有胆小却好奇的，就只能乖乖站在一边，探着头看个热闹，有喜欢玩的就一个劲地往前挤，抢着要来点。
　　“要不，还是让小侯爷跟戚公子点了吧。”有孩子说道。
　　这个提议自然博得一致同意。
　　戚祁拿着火折子与温汲道：“你来？”
　　温汲遂接过火折子，俯下身去点燃了火信。
　　稍后就有彩色火焰蹿上了天幕，轰的一声，炸开一朵彩云来，之后紧接着又是一朵，绚烂缤纷，教那些方才还捂着耳朵的孩子都不由看得痴了。
　　戚祁从温汲手里拿过火折子，将剩下的几个都点燃，温汲瞧见那人动作太快，衣角险些被烫着，便立刻上前替戚祁将衣服撩开一些，谁知就被火星子给溅了手背。
　　“温汲。”戚祁担心道。
　　“没事。”温汲摇头，也就是那一个眨眼的功夫，当是被针刺了下。
　　砰砰地接连有烟花炸开，瑰丽绚烂，缀在天幕上，纵然短暂，却映在了所有人眼里，琉光旖旎，恰如这时候，身旁有人相伴，缱绻美好。
　　光线映在戚祁脸上，也照着温汲，两人身旁童声稚稚，笑语活泼，闹腾着犹如此间绽放的烟花，热闹得停不下来，仿佛可以这样延续到很久之后。

　　过了元宵，这个新年才算是真正过完，只是有人说“岁是在外头守的，元宵就在家里过吧”，于是温宅里就多了两个捧着碗，面对面吃元宵的人。
　　戚祁吃得很痛快，因为这碗元宵是出自温小侯之手，虽然样子难看了点，吃进肚子里也就没有区别了。
　　温汲其实是不会做这些东西的，只是戚祁跟翠娘走得近，听说翠娘今晚做了元宵准备跟家弟少晟一起吃，戚祁便突发奇想叫尘拿了些做元宵的东西回来。可叹起初的时候，两个人还会有模有样地包点元宵出来，到了后来，戚祁居然拿着擀面杖在一边玩面粉，写完字，抹掉重来，就温汲一个人还在兢兢业业地从事着这份“事业”。
　　尘安在一旁看着也不觉好笑，那戚家公子就仿佛忽然小了十岁，比扇庄里的少晟还贪玩，卷着袖子走来走去，一会儿在温汲身边看看，一会儿就和个小面团出来，总也停不下来。
　　最后温汲也被搅得没耐心再做下去了，便将东西都丢了不管不顾，回头的时候却看见戚祁手里托着个小面人，两条眉毛倒竖着，跟温汲生气的样子还有七八分的相似。
　　两个人最后做出来的元宵只有一碗，样子不大好看，都在戚祁碗里了，温汲吃的都是尘安事先从外头买回来的，桌上的瓷盘里还放着个蒸熟了的小面人，只可惜这会已经硬了，再不是才蒸好时那软软糯糯还腾着热气的样子了。
　　“味道还不错。”戚祁笑口称赞道。
　　温汲没理他。
　　“你那碗怎么样？”戚祁伸出脖子就是一副觊觎的模样。
　　温汲将碗里最后一只元宵吞了，把碗放下道：“你猜。”
　　戚祁忍俊不禁，道：“总没我这碗的滋味好。”
　　此时外头又响起了烟花爆竹的声音，戚祁拉着温汲就开了门出去。屋里头烧着炭盆，所以不觉得冷，但这房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寒意就教两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有什么好看的。”温汲道。
　　戚祁抬头望着绽开在围墙外头的烟花，笑道：“你不懂。”
　　温汲是不懂，戚祁身上有好些东西他都不懂，什么声色丝竹，什么风雅情趣，那些总是被纨绔子弟提及并引以为豪的情怀，他统统不懂，也不想去懂，务实如他，没有戚祁这样游戏人生的心态，仅仅是遇见了，然后稀里糊涂地就在一起了，朦朦胧胧却能真实感受到对方存在，尽管不知道会是走到多久后，但这一刻至少是踏实安定的——从来没人教他这样舒坦过，除了戚祁。
　　“温汲，你真打算在江南定居了？”戚祁问道，还抬眼望着那流泻在夜幕上的光华。
　　“嗯。”温汲点头。
　　“还是因为你母亲的事吧。”戚祁回头，睇着身边带着错愕与悲凉神色的男子。
　　“嗯。”良久后，温汲这样回答。
　　“可是你连我都接受了。”戚祁忽然握住温汲的手，掌心触上温汲的手背，却忽然被反握住，那样拳拳的温热是他始料不及的。
　　“一样吗？”温汲问道。
　　“一样，也不一样。”戚祁朝温汲靠了靠，道，“跟我在一起，是你自己选的，但父母没得选，这个道理你也明白，温老侯爷从小就待你似宝，不然也不会有你驾马横行帝都，擅闯皇宫还不重罚的事来，你这身脾气，其实都是老侯爷惯出来的。”
　　“谁说是我选的你，分明是你当时在蕙风馆逼我的。”温汲反驳道，与戚祁相视而笑，听着烟花散开的声音，又道，“我也不是因为当初爹跟我娘的事才决定离开帝都的……”
　　“你敢说没有这个原因？”戚祁的目光顿时就变得清亮起来，透彻得仿佛才涌出的泉水，清澈得足以映出人心。
　　温汲终究还是默认了。
　　“温汲，还记得那晚在蕙风馆我跟你说的吗？”戚祁问道。
　　“什么话？”温汲反问道。
　　“温汲，我知道你不喜欢蕙风馆这些风月场，但今日，我要你知道，即使是在这种地方，说出来的话，一样可以是真的。”戚祁将当日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却不似当日那样咄咄逼人，眼底潋滟着温柔，就连讲述的语气都舒缓非常，嘴角三分笑意，七分庄重，道，“温汲，我喜欢你。”
　　那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砰的一声响起，将温汲脸上的笑意也带得更开，低头就吻了上去，抱着戚祁的腰，唇瓣触在一起，没有攻城略地，仅仅是这样轻柔的一吻，将他想要给戚祁的话化作这样的回应，细水流长。
　　脸颊轻轻擦过，戚祁听见温汲问他：“你是计划好的，要在那天找我说清楚的吧。”
　　“兴趣所致，忽然就想那么做了。”戚祁笑着侧过脸，在温汲耳根轻啄了一下，“我也觉得好像太快了一些。”
　　温汲瞬间将戚祁放开，转身走回房道：“那你再慢慢等着吧。”
　　戚祁赶忙追上，唤道：“温汲，你何必如此！”趁着那人还未关门，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吱嘎一声，温小侯的卧房房门就此被关上，屋里再有什么动静便不是外人可知的了，却是那外头，灯火通明，烟花七彩，热热闹闹地正在过着元宵节，花灯连街，风光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