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晨无风》鱼渔

5、朝岸 血，随着手

　　第五章

　　正迟疑着，突然腕上一阵剧痛。「莫非……你是哪个皇子派来的？」这时的严鹰生已全无适才的轻松，言语神色间皆透着股狠厉。

　　晨晓被唬得楞住，好半晌才呆呆的说了句：「我……我不知道。」

　　严鹰生将他手腕一丢，冷笑道：「果然没错。」再不看晨晓一眼，摔门而出。

　　晨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痴痴看着那扇微微抖动的房门，心中好一阵难受。到底他是来做什么的？几天内，被师父舍弃，又被风哥哥嫌弃。短短的几天，他的人生似乎调了个个儿。师父不再是师父，风哥哥也不再是风哥哥。

　　原以为即使师父不再要他了，总还有风哥哥。心底无数次的想象与风哥哥重逢的情形，他是会高兴的大笑大跳，还是略带嘲笑的语气说「小孩，哭什么？」……
　　什么样的都想到了，只没想到风哥哥几乎把他忘记，而且……『风』已经不是他的名字。

　　如今，他还剩下什么？师父要他做的事，应该算是没能完成吧？既没有『刺杀』得手，也没能『栽赃』成功。这样回去岱梧山，师父会肯收他么？他便连杀身成仁也做不到？

　　风哥哥呢？能算找到了么？十年企盼找到的那个人，不再是风，不再是晨晓的风。

　　脑中昏昏沉沉直想睡去就好，蓦地警觉身陷敌手，哪里是坦然歇息的时候？一面怨怪自己糊涂，一面收拾起自哀自怜，闭目静静调息养气。一旦能够凝气纵身，马上试图脱身。晨晓环顾四面，不禁苦笑，房间内外全无看守，看来人家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多么欠缺江湖经验。比如说，适才从房梁上掉下来，怎么可以随手就收起了兵器？那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误，可说是导致他失手的全部原因。且不论他没了兵器就先自慌了手脚，而且在那柳朝岸掌下，他几无还手之力。当真令人懊恼！

　　如此的胡思乱想，自难以认真调气疗伤，磨了许久，直到耳中听到房外轻微的响动，伤势也没能痊可半数。晨晓又是无奈又是烦躁，叹气声随着门叶的开合声起落。

　　见到来人不是严鹰生，心沉得更深，『他会不会就此不理睬我？』如此想着，脸色愈发黯了，实在没有心情去瞧那进来的人一眼。

　　「听说你是受人唆使来刺探消息的。哼，柳某平生最恨耍手段的小人，我虽不知你人品如何，今日却饶你不得。你要怪就怪自己财迷心窍，跟错了主子吧！」

　　晨晓感到寒栗的掌风向面门逼来，没有动弹。心中只在想：「假如这样死了，能不能光大门派？风哥哥——严鹰生会否起码有那么一点难过？」他虽然性子鲁钝，绝非轻生之人。他不但答应过风哥哥『还没到死时』，而且师父也常教导他们，遇事以保身为先。现下，他也并不觉得是轻生，不过是没了躲避的劲头。

　　掌风扑向面颊，没有造成分毫伤害。晨晓不解，抬头看去，柳朝岸满脸惊讶：「我可是真的要杀你。」晨晓心道，我知道，仍旧没动。「切，没劲儿！」收回了压在晨晓额上的真力，气冲冲的抬步出房。

　　「哎……」他心中慌乱害怕，一时情急叫住了柳朝岸。「柳……柳大侠——」师弟曾说，江湖上以『大侠』之名与人攀谈，必定不会被拒——「……请问……严，严兄他……」

　　柳朝岸踱回几步，漠然道：「他看透你是忘恩负义、贪财忘友之徒，请我来杀你。可是既然你自己想死，何必劳我出手。」

　　晨晓心中大恸，无言以对。严鹰生若是这样看他，也并非没有道理。他确是为了一己之私，奉了师命来此刺杀他，如果他不是『风哥哥』，恐怕早已命丧刀下了。将心比心，风哥哥会讨厌他也是应该的。

　　「看你这副样子，是准备自杀了吧？那柳某就不打扰，你请自便。」还是那般的漠然语气，听来好不刺耳。「哦，对了。你死之前先说清楚，主使你之人到底是谁？」

　　柳朝岸这几句似反似实的话语听得晨晓苦笑不已：他真的没有要自杀啊，他也是真的不知道主使之人啊！「我不知道。」于是老老实实的摇头否认。

　　柳朝岸冷笑道：「我早知你不肯说的，像你这等毫无骨节之人，只要稍微吃点皮肉痛，就忙不迭的告饶坦白。哼，我见得多了！」

　　晨晓本一直沉浸在「无家可归」的情绪中，可这柳朝岸果然是一张毒嘴，说得他烦躁难耐，忍不住开口辨白：「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办？」心想，我若是拿假的东西来骗你们，怎对得起风哥哥？

　　即使严鹰生不再是风哥哥，他仍旧是他黄晨晓心中的向往。找到也好，找不到也罢，他曾经是晨晓心中的光芒，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了！

　　「不肯说啊。我劝你还是早些说了的好，免得吃苦，也省了我动手。说明白了，你想怎么死都行，我这儿别的没有，找死的法子倒是新鲜，你大可一一试过。」

　　晨晓脸皮渐渐僵硬，为什么这人如此不通？和他说了不知道，他不但不信，还讥讽诸多，仿佛自己真的是在诈瞒于人。

　　心下一横，拱手道：「柳大侠，我黄晨晓初出江湖，什么也不懂。此次来犯失手是我自己学艺不精，你要取我性命，但请动手，晨晓绝无二言。但你要想诱我做那贪生怕死之徒跪地求饶，那是万万不能。我自知人微言轻，说的话你不信也罢。我确实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你要还是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这番话刚开始还大义凛然，说到『学艺不精』，忽想起了那天师父的语气，心中便是一黯：果然是因为自己『学艺不精』，才被师父嫌弃的么？

　　伤感之余，只见柳朝岸也是一拱手，道：「黄小侠，我柳朝岸历练江湖多年，什么也懂一点。此次你败在我手下绝非偶然，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朝岸绝无诳语。但你要想诱我做那轻浮莽撞之徒一怒将你杀了，那是万万不能。我自知地位悬殊，说的话你不信也罢。我确实只管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你要还是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晨晓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此人当真是不通，竟还是以为他在说笑，拿他的话来作耍。他苦笑连连，无言以对。

　　「怎么？理屈词穷了？」晨晓索性闭目不言。「嘿，你想要自断经脉我管不着，还麻烦你死之前坦然相告。你死后我定会为你买副上好的棺材，找一块风水宝地，好好将你安葬的。」晨晓暗暗告诉自己，不可开口，若是忍不住和他吵起来，就是输了。可虽然是闭目不语，却还是被气得牙痒痒的。

　　「哎？没反应，不会是已经死了吧？这是什么功夫？说死就死……」晨晓感到温热的气息在贴近，寒毛根根倒竖。

　　「朝岸！」是严鹰生！晨晓身上微颤，禁不住睁开眼，巴巴的看着房门。「你怎么能问出东西来，别添乱了。快出来！我已知道了。」房门没有动静，他的声音只定在房外。

　　『他果真是讨厌我了。』一心的自哀，倒没听清别的话。柳朝岸向晨晓瞟一眼，提声回喊道：「我不出来，你要说话就进来。」

　　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门开了。当此时，晨晓忽然没了勇气和严鹰生对视。然而目光虽没有碰上，晨晓却感觉到如电的犀利，射在身上令人不安。

　　「你道不说就能瞒得过我，未免太也小瞧严某人了。」他生疏严厉的语气，显是不念旧情，晨晓心中难过，垂下头去。「单凭你和你师弟的名，我就能将你查个底儿调。你师父岱梧派文先生近日与五皇子的门客过往甚密，我早已探知，却没想到是在打八爷的主意！」

　　「还不是靠我？」柳朝岸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不知——」

　　「可笑！」严鹰生冷笑回驳，「行刺杀之事，失手便立即寻死，竟会不知道主使之人？你想骗谁！」

　　「不，不是的。」晨晓满腔话语夺口欲出，却不知从何说起。「是师父……」猛然惊觉自己正在将责任推到师父身上，岂非是不孝不义？

　　这么顿得一顿，严鹰生愈发肯定了猜测，冷笑道：「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饶我还以为你本性未失，哼！」

　　晨晓的性子甚为偏执古怪，他自己如何怨怪师父是一回事，但旁人怎样说师父又是另一回事。即便是风哥哥——曾经的风哥哥——言语中有辱师父，也是不行的。

　　偏是这时，柳朝岸不咸不淡的添一句：「前几天，你不就和我说，岱梧的文老头本事没有，徒弟倒是尽拣标致的。吓，我看也不尽然。」说着，瞄晨晓一眼。

　　晨晓本就徘徊于矛盾边缘，既怨师父将他舍弃，又担心严鹰生嫌弃于己，可是也不甘严鹰生数说师父的不是，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说的没错』……

　　诸多种种已叫他心力不支，心头仿佛有根弦绷得死紧，稍有外力加身即会崩断。又哪经得起柳朝岸这样撩拨？

　　晨晓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五指成爪，就往身边丈内的柳朝岸扑去。
　　指尖触到实质。
　　血，随着手指的脱离喷将而出。
　　有人倒地。